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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小池镇 “……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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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得令人心悸,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三人都感到隐隐的不安。
“这人……好生古怪!”张小凡干涩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死寂。
文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因紧张而发紧。桌下,她无意识地收紧与陆雪琪相握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她对张小凡日后在东海的具体遭遇知之甚少,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张小凡最终被逐出师门,定然与今日这番遭遇脱不开干系。
陆雪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来者不善。”言下之意,此人言语不可轻信。
文敏立刻接口:“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赶回师门为好。”
张小凡与陆雪琪自然没有异议。诡异的是,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色,在他们动身赶往青云山后,短短半日竟聚起浓密乌云。到了夜间,冷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若在平日,这场雨算不得什么,但三人自滴血洞死里逃生,伤势虽稍有恢复,根基却依旧虚浮,再经不起折腾。因此这两日他们都选择徒步赶路,并未御剑。
行至一片草木稀疏的山区,细细雨丝逐渐转为滂沱。夜色深重,三人竟在雨幕中迷失了方向,误入一片空旷的沃野。衣衫尽湿,寒意刺骨,他们只得咬牙坚持,将辨明方向的希望寄托于次日升起的太阳。
然而,次日东方露白,天色并未如他们所愿放晴,四周依旧雾气弥漫,一片茫茫。更糟的是,文敏在一夜冷雨侵袭后,发起了高烧。
她浑身滚烫,意识昏沉,却仍固执地不肯让陆雪琪背负。陆雪琪心中焦灼,却又拗不过这人的倔强。她面上仍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清冷模样,眉宇间却已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张小凡因男女之防,自三人淋雨后便一直默默走在前面引路(实则更多是被陆雪琪冰冷的眼神“驱赶”至前方)。此刻,他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一条不甚起眼的泥泞古道,路上散落着不少零乱脚印,顿时喜出望外,急忙转身告知了身后的两位师姐。
陆雪琪闻讯,心中亦是一松。有人迹,便意味着前方可能有城镇落脚。她垂眸看向怀中几乎半靠着自己才能站稳的人。
文敏迟钝地感受到她的视线,羽睫无力地颤动了几下。她想说些什么,喉间却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痒意,“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原本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此刻更是涨得通红。陆雪琪紧抿着唇,拢在文敏身侧的手随着她急促痛苦的呼吸而收紧。待咳嗽声稍歇,她不由分说地微微蹲下身,示意文敏上来。
文敏下意识地还想拒绝,却在抬眼瞥见陆雪琪紧绷的唇角线条时,将话语咽了回去。她顺从地伏上那看似单薄却异常稳重的后背。
后背贴上温热的躯体,感受到那切实的承载,陆雪琪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她直起身,默不作声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便稳步跟上前方带路的张小凡。
走了不过几步,她便感到耳后传来一阵轻柔微痒的触感,像是一只虚弱的猫儿,正用脸颊依恋地、带着些许讨好意味地轻蹭着她。
“莫要生气了……”一声细弱呢喃响在耳畔,气息温热却微弱。
陆雪琪心头那点因担忧而生的郁气,瞬间消散无踪。
“未曾生气,”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依旧平淡,“只是知晓你惯会逞强。”
“我只是……不想你太累。”文敏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颈,声音愈发低了。昨夜冒雨疾行,陆雪琪起初还能以灵力隔绝雨水,奈何雨势又急又猛且无孔不入,仿佛没有尽头。陆雪琪觉得徒耗灵力不如将其直接渡给师姐来的实在,最终三人皆成了落汤鸡。
沿着那条泥泞的古道又行了大半个时辰,在浓雾与湿气几乎要将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前方影影绰绰地现出了低矮的土墙和零星建筑的轮廓。
一座小镇的雏貌,终于在迷雾中显现。
待走近了些,才见镇口路旁,立着一块石碑,上边刻着三个字——小池镇。
镇子不大,屋舍俨然,多是土石结构,显得朴实而陈旧。虽是清晨,又逢阴雨,但镇中已有了人声。早些出门的镇民裹着厚衣,行色匆匆,看到三个浑身湿透、衣衫沾满泥泞痕迹的外来人,尤其是陆雪琪即便狼狈却依旧惊人的容貌与气质,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几分戒备。
张小凡松了口气,回头看向陆雪琪:“陆师姐,前面有家客栈,我们是否先在此落脚,让文师姐好生歇息?”
陆雪琪的目光快速扫过小镇,清冷的目光在几个看似普通的镇民身上略一停留,随即点头:“可。”
她现在首要考虑的,是让文敏尽快得到安顿和医治。这小镇看似平静,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三人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朝着镇中那面略显破旧的客栈幌子走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文敏伏在陆雪琪背上,昏沉间只感觉到身下步伐的稳定,以及客栈门口那盏在风雨中摇曳、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灯笼。
三人一进门,便有人迎了上来。来人是位中年妇女,陆雪琪猜她便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兼店小二了。
那妇人见三人虽形容狼狈,但气质不凡(尤其是陆雪琪,即便面色苍白、衣袂染尘,那清冷出尘的姿态也难以掩盖),又见他们似乎带着伤,犹豫了一下,还是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空房。房间窄小,陈设简陋,但好在还算干净,能遮风避雨。
屋内,陆雪琪小心翼翼地将文敏安置在唯一的床榻上,触手所及一片滚烫,让她刚稍缓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屋外,张小凡小声寻问着那妇人,能否融他在堆放杂物的房间歇脚,得知有且不用另外付钱后这才放下心来。
“小凡师弟,”陆雪琪转头看向门口的张小凡,问到,“可否替我去寻一位大夫过来?”
张小凡摸着怀间剩的碎银,闻声连忙低声应到“是,陆师姐,我这就去!”
说完立刻转身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陆雪琪打来清水,浸湿布巾,动作轻柔地擦拭文敏额头的汗水和脸上的污迹。冰凉的触感让文敏在昏沉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
看着她脆弱依赖的模样,陆雪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滴血洞中濒临失去的恐惧,万人往带来的无形压力,连日奔波的疲惫,以及此刻看着她病弱的揪心,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握住文敏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微凉,力道却坚定。
文敏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巨石、玄蛇、万人往深不可测的眼睛……最后,所有的景象都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只有陆雪琪带着决绝转身离去的背影。
“雪琪……别走……”她无意识地呓语,被陆雪琪握住的手猛地收紧。
陆雪琪清晰地听到了那声带着泣音的哀求,心口像是被狠狠撞击。她俯下身,在文敏耳边低语,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坚定:“我在。师姐,我不走。”
或许是这声安抚起了作用,文敏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带着一位须发花白、背着旧药箱的老大夫回来了。老大夫诊脉后,捋着胡须道:“这位姑娘是外感风寒,邪气入体,加之旧伤未愈,气血两亏,才导致高热不退。老夫开几剂祛邪固本的方子,按时服用,好生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只是这肩胛处的伤口,千万不可再撕裂感染,需每日换药。” 许是看出三人境况,老大夫并未索要多少诊金。
陆雪琪记下医嘱,让张小凡支付了诊金并跟随去抓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份善意。
煎药、喂药、擦拭、换药……陆雪琪亲力亲为。张小凡则用剩下的银钱购置了最简单的饭食和必需品,精打细算地维持着三人的开销。
夜幕再次降临,雨势渐歇。
文敏的高热终于在汤药作用下退去,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了许多。她睁开眼,便看到守在床边的陆雪琪。烛光映着她安静的侧脸,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雪琪……”文敏声音沙哑。
陆雪琪立刻回神,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感觉如何?”
“好多了。”文敏看着她眼下的淡青,“你一直没休息?”
“无妨。”陆雪琪递过温水。
房间内安静下来。经历了生死与共,有些一直横亘在彼此之间、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我……”文敏犹豫着开口,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久睡的潮红,“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话语间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陆雪琪握着茶杯的手微顿。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直接地看向文敏:“从未觉得是拖累。”
她声音低沉了几分,“若要说拖累,那也是我自愿的。” 而她从来不怕这人拖累她,只怕她……
文敏心头一震,从方才话里听出了未尽的言语。她这才明白,陆雪琪之前的“气”,是气自己不顾自身,也更气她没能更好地护住自己。
这一点,她又何尝不是、又如何不懂呢。
久等了久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