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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分手 “哦,是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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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林间薄雾,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劫后余生的疲惫尚未完全散去,但空桑山腹地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已被鸟鸣与溪流的清响取代。
溪边,水声淙淙。张小凡蹲在青石上,掬起一捧沁凉的溪水拍在脸上,试图洗去满身尘土和残留的惊悸。冰凉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昨夜露宿草地,虽简陋,却是连日来难得的安稳。
“手好了吗?”碧瑶从他身后走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用溪水洗脸。
“是啊。”张小凡兴高采烈地道,“没什么大碍了,不疼不痛的。”
碧瑶用袖子轻轻抹去脸上水珠,道:“你也不要乱动,伤筋动骨的,多休息一段日子才好。”
“知道了。”张小凡顺口应了一声。他侧头看向几步之外,碧瑶正对着溪水梳理略显凌乱的长发,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倔强的侧影。劫后同生的情谊尚有余温,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道鸿沟——正与魔的立场——却如眼前这溪水般冰冷清晰,无法跨越。
“碧瑶小姐,”张小凡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几日,多谢……滴血洞中相助。如今我们万幸得保性命,从那山腹中逃了出来,你我也算、算是交了个朋友,不过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今日就在这里分手了罢。”
碧瑶梳理发辫的手指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哦,是道不同么?”
“是,我是正道,你乃魔教,自小我师长就教导于我,正邪不两立,下次再见,只怕你我已是敌非友。你在那山腹中救我和我的同门,我心中实在感激,这份恩情,来日有缘,我自然会报答你的。”
碧瑶怔怔地看着清澈水里倒影出来的那个朦胧的人影,低低地念了一句:“报答我吗?”
张小凡应了一声,道:“是,我们恩怨分明,若非你救我们,我们决不可能从山腹里活着出来。师姐们我不敢擅自主张,但来日若有我效力的地方,我自当效劳。”说到这里,他忽觉不妥,赶忙又加了一句:“不过你可不能让我做出对不起师门道义的事来。”
碧瑶忽然站起,转过头来,道:“我看你也算是一个人才,不如投奔我们圣教吧,我向父亲大人推荐你,他老人家一向爱才,必然会肯重用你的,也胜过你在大竹峰上当一个默默无名的厨子。”
张小凡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碧瑶小姐,你不要胡乱说话,我乃是正道中人,宁死不入魔道,在我看来,在大竹峰上当一个小小厨子,也比在你们魔教中呼风唤雨好得多了。”
碧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话语也尖刻冷漠起来,道:“正道中人?你们正道中人造的孽也不比我们这些魔道中人少吧,当年正魔大战,你那些神仙祖师不一样是见人就杀,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胡说!”张小凡勃然大怒,“这些都是你们魔教所做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们杀人盈野,生灵涂炭……”
碧瑶怒道:“那些都是你亲眼看见的么?还不是你的师长告诉你的,他们为了自己的脸面,又怎会告诉你真话?”
张小凡冷笑一声,道:“那么你又可曾亲眼看见了?你在这里告诉我原来正道为邪,魔教为正,又岂不是你的长辈粉饰自己祖辈的话语!”
碧瑶一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张小凡看了她两眼,回念一想前些日子与她一起生死与共,心中一软,放低了声音,柔声道:“碧瑶小姐,不管前人如何,我们不去管他好了,只是我们青云门门规森严,严禁弟子与魔教中人来往,我长于青云,不敢违反,今日我们就此别过吧,以后有缘再见,若是你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我张小凡一定以身家性命为你做保,让你得入正道……”他振振有辞地说着,但说着说
“弃暗投明?”碧瑶猛地转过身,一双明眸此刻寒光凛冽,直直刺向张小凡,“哈!真是好一番正道说辞!你们那些狗屁正道,请我去也不行!还说什么弃暗投明?也罢,我给你指出一条明路你不走,那就抱着你的正道大义溺死去吧!”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失望,“他日再见,我第一个就先取你人头!”
张小凡被她骤然爆发的狠厉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微白。只觉得这女子心思变幻莫测,翻脸当真比翻书还快。心中虽因她的决绝而刺痛,却也知多说无益,更兼想起滴血洞中种种,对碧瑶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沉默片刻,对着碧瑶郑重地一拱手,喉头滚动,只吐出两个字:“珍重。”说完,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朝着林外官道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碧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茂密的林荫深处,竟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回头。方才强撑的怒火与刻薄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心里骤然空了一大块,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她慢慢地、有些脱力地坐倒在溪边湿润的草地上,眼神放空,渐渐模糊了视线,望着溪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只留下一个寂寥的单薄身影。
距离溪流不远的一片高大乔木后,陆雪琪和文敏早已起身。她们比张小凡二人醒得更早,已简单梳洗过,甚至还寻了些野果勉强果腹。方才张小凡与碧瑶的争执,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们耳中。两人隐在树影里,静静旁观。
文敏靠在树干上,脸色依旧苍白,肩胛处的伤口在晨间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她看着张小凡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溪边失魂落魄的碧瑶,心中五味杂陈。作为知晓“剧本”的人,这一幕既熟悉又带着几分宿命的无奈。陆雪琪则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身姿挺直如青竹,清冷的眸光扫过争执的两人,最终落回文敏身上,煽动的羽睫轻颤,不知在想着什么。
待到张小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中,而碧瑶颓然坐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文敏轻轻摇头,低声道:“看来小凡师弟……又忘了我们。”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是劫后余生下的一种疲惫的陈述。陆雪琪微微颔首,眼神示意该走了。
两人悄然离开藏身的树林,朝着张小凡离去的方向追去。文敏伤势沉重,行走颇为吃力,陆雪琪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托在她肘下,力道恰到好处地支撑着她,又不至于牵动她的伤处。那份无声的守护,让人心底触动。
张小凡心中记挂着两位师姐,又因与碧瑶的决裂而心绪纷乱,左手伤处也隐隐作痛,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间小径逐渐开阔,眼看就要踏上外面的官道,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停住了脚步。
“糟了!”他懊恼地低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汗。自己竟又……竟又将重伤的文敏师姐和陆师姐忘在了脑后!滴血洞中的疏忽历历在目,此番重蹈覆辙,巨大的羞愧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慌忙转身,就要往回跑。
恰在此时,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拐弯处。陆雪琪扶着文敏,正朝他走来。文敏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陆雪琪依旧清冷如霜,只是看向张小凡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张小凡如蒙大赦,又羞惭无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两人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急切和愧疚而微微发颤:“文师姐!陆师姐!小凡该死!只顾着自己……又把两位师姐给忘了!实在罪该万死!请师姐责罚!”他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两位师姐的眼睛。
文敏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想起滴血洞中他拼死相助的情景,心中那点因被遗忘而生的微末不快早已烟消云散,温声道:“小凡师弟不必如此自责。我等皆是劫后余生,心神不宁也是常情。”她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雪琪也淡淡道:“无妨。”简短两字,便算是揭过。
张小凡这才敢直起身,心中稍宽,但仍觉羞愧,连忙将方才与碧瑶分别的情形简单说了,自然略过了那些刺耳的言语,只说因立场不同,已分道扬镳。末了又连声道歉,直到文敏再次表示真的无碍,他才稍稍安心。
三人汇合,皆是伤痕累累、灵力耗损严重。文敏肩伤深重,陆雪琪内伤未愈,张小凡左手虽好了但先前伤的也不轻。出于谨慎,也为了恢复些元气,三人默契地放弃了御器飞行,选择徒步而行。
空桑山外围的山林依旧莽莽苍苍,走了整整一日,竟连半个人影都未曾遇见。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和不知名的鸟兽啼鸣相伴。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沉沉地拖拽着他们的脚步。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踏出了空桑山那阴郁的地界,脚下是略显平坦的荒野。
当夜,三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露宿。张小凡自觉是唯一的男子,又心怀愧疚,便主动承担了大部分杂务。他忍着左手的些许不适,麻利地捡拾柴火,生起一堆篝火,驱散夜寒和湿气。火光映着他年轻却带着几分沉重忧虑的脸庞。陆雪琪则守在文敏身边,见她因伤和疲惫而昏昏欲睡,便轻轻将她揽靠在自己肩头,让她能稍得休息。文敏闭着眼,感受到陆雪琪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和肩头坚实的依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日,沿着荒野跋涉了小半日,一条宽阔的官道终于出现在眼前。踏上夯实的黄土路面,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旅、偶尔还有骑着骡马的旅人,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小凡精神一振,作为队伍中伤势最轻(相对而言)的男性,照顾两位师姐的责任感更加强烈。他主动向路人打听方向,确认了北行去河阳城的大路。晌午时分,日头毒辣,官道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三人口干舌燥,腹中饥饿。远远看见路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树荫下支着一个简陋的茶摊,几张木桌条凳,已有五六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坐在那里歇脚喝茶,一片难得的阴凉。
“文师姐,陆师姐,前面有个茶摊,我们去歇歇脚,喝碗茶水解解暑吧?”张小凡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征询道。
文敏被烈日晒得有些头晕,肩伤更是闷痛不已,闻言立刻点头。陆雪琪虽不言语,目光扫过文敏苍白汗湿的脸颊,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三人走到茶摊,在边缘一张略显空荡的桌子旁坐下。摊主是个须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汉,见有客来,忙提着大茶壶过来,殷勤地倒上三碗粗茶。茶水浑浊微黄,带着一股廉价的苦涩味道,但在此刻饥渴交加的人看来,已是琼浆玉液。
张小凡付了茶钱,又向老汉打听了几句去河阳的路程,得知还需两三日的脚程。他谢过老汉,这才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被苦涩激得皱了皱眉,却也觉得一股清凉从喉头直下腹中,缓解了灼热。
陆雪琪动作优雅,只是小口啜饮,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视着茶摊内的其他客人。几个行脚商打扮的汉子在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粮价;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沉默地喂着孩子喝水。
文敏也端起茶碗,指尖触到粗粝的碗壁。她正欲喝水,目光无意间掠过茶摊休憩的行人,心头却突然猛地一跳!喝茶的动作一顿,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掠过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不安,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