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未燃 青春已烬》卡门的眼泪

7、六

　　“流水成诉未成诗，咫尺芳草欲语迟。
　　珠玑遗君绢上意，曾问天涯几相知？
　　卢巧嫣略思量，字字写下。墨水在手纸上氤氲开来，显得越发灵秀写意。
　　“好好好!”肖遥观诗拍案，“‘流水成诉’即是‘浩’，‘芳草’喻‘晴川’，情意真，藏得深~大妙呀大妙！哈哈哈——”
　　“你是要卖了我不是？！！”巧嫣含怨怒视，左手立食指于唇边，右手直伸到肖遥的卷发里一阵乱抓，“噤声噤声噤声！...不过，我倒觉得这个除了你，再不见得有人可懂。”
　　“那就看天意咯，说不好他还会回首诗给你！...恩~？”肖遥边说边把写着绝句的纸手帕叠好，在刚买好的纸巾包中抽出一张，将鸿雁待传的天书替换了进去。
　　只等某一天。
　　墨染相思，纸作鸿雁，可过关山难？

　　插话。且说肖遥刚刚成形的乐队，不幸遭遇期末考试，实难与之争锋。只有每周六下午翘掉自习，在肖遥的居处难得小聚。不过这里绝非想象中的爱乐沙龙。键盘手已多年未练，鼓手更让人惊奇的被发觉似对自己的专业仅并不通悉，各自的乐器甚至都无暇汇集，所以人聚起来主旨就是聊天，畅想或幻想。
　　但从未有缺席，他们无比珍惜。能有机会与未甚相识但已相知的人说起自己心里热爱的话题，寡默的韩菲居然一口气说的出数十个乐队及其代表作，港台腔的贺小锋依然缓慢平和，并常引起嘲笑，乐此不疲的为所有人将起深爱的音乐剧与BEYOND，并惊世骇俗的唱得几段粤剧。肖遥是全能的老师。从什么是乐队，到每人的职责和弹奏技法，为沉浸于书海里的队友们洗脑，并为每人制定回家后抽空练习的计划。巧嫣偶尔会再骗得片刻晚归。那并无建树的几个小时，对此间的他们是多大赏赐，只有个中人知。

　　而从那天起聚会则要推迟一两个小时。
　　“剧本”完成后紧接着的周六，肖遥早早就到传说中的陈浩川出没之桌子处坐定，静等她的她，和她的他光临。本来说好一块前往，但巧嫣临阵打了退堂鼓，一定要先在教室里稳定心神——就这么被看穿了那还不如就地把自己埋了算了＞＜~。
　　一刻钟后收到肖探长的短信：目标已到。
　　卢巧嫣一瞬间决定还是不要去了，但是下一个瞬间站了起来，抱起事先准备好的书本，自然地走向走廊那头的第二自习室。

　　巧嫣记得她第一次走进自习室，从门廊到窗角，她知道，已有注目无数。巧嫣此前竟从未去过，在那样人满为患的地方学习让她觉得异常紧张。她绕过几个书架，远远望见肖遥的描述里已熟知的地点，陈浩川正抬头看着她。
　　巧嫣先前的镇定开始蒸发，头很快转向窗外，心里想着左脚右脚可不要撞到什么东西。待走近，肖遥才看见她，轻轻地打了个指响，从容淡定，根本忽略旁边的男生，终于让巧嫣再次入戏些许，自然地走过来，坐定。此时陈浩川已低下头算题。那天他依旧不穿校服，套了件深红色的风衣，已然十二月竟还穿着运动短裤。巧嫣从未往他那边偏头，却记得十分清楚。她渐趋平静，并发现其实自己可以安心背历史，回去看到笔记上写着松赞干布与王昭君。

　　此后有三周，陈浩川悉数出现。
　　有肖遥的鼎力占座，巧嫣已与之或斜对面，或并肩，时长已达数小时。肖遥说，时辰已到。

　　此后的记忆再次支离。

　　故事的开场比想象中简单而自然百倍。一切都与往常一样，只是那一天，肖遥把巧嫣的位置留在与陈浩川并肩，一小时后，两个女孩悄然起身，早已备好数周的纸巾包安静地留在桌面。粉红的包装上可爱的小兔子探着米白色的小爪子。
　　巧嫣曾在超市的几十个款式里选了小半天。
　　然后是最煎熬的等待。班主任又横空出世，于傍晚通知周日下午要加课。本来只要十二小时的煎熬竟要放大七倍。延迟一周。

　　巧嫣一下觉得十二月的天气怎么天天都像在小火上烤。她从放下手纸那一刻已开始后悔，因为她突然发现不是所有结果都是自己可以承受的；而心里却又有没办法控制得充满期待，也许，再也许，再也许，一万个也许和心底那一个终于......——她只能逼迫自己大脑静止；但无论如何也止不得一周，有一个想头挣脱了出来心就彻底不可能再得安生。
　　她必须要躲，要是偶然在学校里见了他，四目相对，那可如何是好；而又控制不住，万般要知道事情的趋向。巧嫣动用一切可能的时机。晚休时在篮球场外假意散步，绕了一圈又一圈，课间操时更要往斜对角的12班望一望，第二排最左边她很清楚，在蛇形长队走到操场时他们两班还会错身而过。
　　但是，她所见的所有，他没有任何异样，任何反应。

　　如此几天，巧嫣心已经渐发冷，却更没办法平静。她清楚地记得那时每天直想推着分针一格格的走。终于熬到下一个周六。
　　肖遥还是早早赶去占座，巧嫣深知自己已不可能定下神，心一横，抱去书快步走进去。
　　坐到座位之前她什么没有看，只低着头。这次她的位置是男孩的斜对面，坐下，微抬眼，眼角里竟掠到桌角粉红色的纸巾，小兔子无辜的闪着大眼睛。

　　巧嫣只感到眩晕。万千揣测一瞬间翻涌。...难道他根本都没有拿走？？不可能，不可能，已然一周，他不拿，也总会被清洁员收走；再或许他故意拿来？那是要说明什么？如果是要和自己说什么，那自己一进来他就该开口了，为何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他忘记了这个是在这里捡的？更离谱...再或许...他跟本什么都知道了...是要来对自己传达什么......巧嫣的思维完全失控，她慌张的抬头，惶惑得看着肖遥，肖遥也眉头紧锁，唇语似告诉她：“是他带来的。”
　　巧嫣站起身，径直走到后面的书柜处。她再也无法坐定在那里，自习室变成了窒息室。她假装翻书，足有半小时，各种揣测在大脑里过电影，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她不可能想明白了。什么都不管了，她要走。
　　她极快的回到座位，对对面一脸纠结的肖遥轻声说，“走，回了吧！”收拾起桌上的书。
　　刚待转身，斜对面的男生伸出手唤了她一声：“同学！”
　　这是他们间的第一句话。卢巧嫣用尽最后的镇定，回过头，但没有直视他。
　　“啊..这是你上周落这儿的纸巾吧..”，他看着她，轻声而平静，说着把粉红的小兔子递过来，“恩..？”
　　“谢谢！”卢巧嫣说着话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拉着肖遥飞快的走了出去。直奔到操场上，才吸了第一口气。

　　她们走到角落处，巧嫣倚在墙角，双臂支在胸前，手捂住脸。
　　肖遥想去扶她的肩，却站在对面动弹不得，这是个彻底意料之外的结果，她也完全无措了。
　　但她仍必须试图排解：“也许..也许..别想那么复杂..也许..他就是偶然捡了，就想物归原主..”，轻声，并无论次。
　　巧嫣不放开手，只深呼气。
　　肖遥凝塞了言语，头转向一边，焦灼地远看。
　　“这可是..一周时间啊..他再不懂，还留它一周做什么..你再看这....”半晌，巧嫣只轻轻吐了这几个字。把手里紧攥的纸巾包递过去。
　　明显磨损过的包装，尤其是开合处，已不是当初留下时的崭新，肖遥打开，拿出第一张，纸心二十八个字依然清晰美丽。但显然，不像是初现世间。肖遥大不解直道“他明明用了干嘛还要放回去——”，但乍然止住，她到底是太宽心的女孩，不太通达但终还是恍然。
　　他只是，不想伤害她。肖遥承认，这已是委婉的方式，但亦深知，这岂是那样一个卢巧嫣可以承受；她又将会有多难受。
　　肖遥不再劝。她感到的只有自己做了件极愚蠢的事，引自己最关心的人进了一所空屋，并抽尽屋中所有氧气。她绻成一团，蹲在巧嫣身边。听旁边的女孩仍调整不好呼吸。
　　十分钟后肖遥猛然起身，“这都怎么了，我找他说去！”
　　“别去！！”巧嫣几乎喊了出来，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双手深深插在额前头发里，遮住双眼。“不是你错..到底是我..你别乱想..别难过....。”
　　她再控制不住眼泪从指缝里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