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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曜儿,听话!”
庄母是孤女,远嫁西北,丧夫后委曲求全,唯恐儿子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催促道:“快去给你祖母跪下,跪下道歉请罪!做人岂能忤逆不敬长辈?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假如被气出个好歹,你怎么做人?娘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爹。”
庄曜忿忿不服:“娘——”
“你听不听?”庄母扬手,拍打儿子胳膊两下。
庄婷婷忙阻拦:“别打别打!弟弟又没错。”
“婷儿,不许护着。”
庄母铁了心,撑着病体,硬把儿子押过去,跪在杜老太面前。
庄曜俯视病弱的母亲,空有力气,却不能违抗她,忍气吞声跪下了。
“哼。”杜氏撇撇嘴,得胜一般捋捋头发,暗忖:混账臭小子,休想和老娘斗!
杜老太干嚎了半晌,见小孙子服软下跪,嗓门便低了下去。
庄曜深吸气,磕了个头,语气生硬,致歉道:“祖母,消消气,孙儿并未针对您,刚才是跟婶婶理论。相信蹊跷赠送铺子一事,与您无关。”
杜老太一听,心虚叫起来:“我一个老太婆,整天守着家,从不沾手铺子!小曜,看来你心里对祖母不满呐。”
“孙儿惹得祖母不痛快,是不应该,任由您责罚。”
十七岁的少年,能啃下外界的苦,却咽不下家里的屈,瞥见桌上的剪刀,陡然脑子一热,赌气说:“您或骂或打,干脆拿剪刀将孙儿处死也行,随便吧。”
“曜儿!”
庄母捂住心口,制止道:“你胡说些什么?疯了么?快住嘴。”
“哎唷,得不到儿孙敬重,老婆子活着没劲。”杜老太重新开始嚎啕,“不活了,死了算了!”
杜氏在旁煽风点火,“呵。嫂子,小曜连你的话也不听。”
庄曜回过神懊悔,气得七窍生烟,握拳说不出话来。
彭虎嘬牙花子,亦不便声讨祖母辈的人物。
此时,邻居陆续前来看热闹,院墙外站满了人。
庄母慌张焦急,心力交瘁,贴着儿子跪了下去,含泪说:“千错万错,都怪儿媳疏于管教,求婆母原谅曜儿,他年纪轻,不懂事,今后儿媳一定会严加教育。”
“老大媳妇,你病着,跪什么?起来吧。”
杜老太眼底流露嫌弃,无视长媳,哼唧道:“要是加重病情,倒成了婆婆的错。”
庄母跪着发抖,脸色白得隐约透青灰,沮丧说:“儿媳的病,怕是难恢复了,为了不拖累儿女,宁愿今天就病死。惟愿我这个药罐子死后,家里能善待旺儿、婷婷、曜儿。”
此言一出,众人愣住。
“娘!”
“干娘,千万别诅咒自己!”
庄曜姐弟与彭虎,齐齐拥着庄母。
院墙外的邻居们,议论道:
“看她那模样,病得不轻。”
“庄家老大生前厚待兄弟,他死了,老二却容不下寡嫂一家。”
“世态炎凉!”
“庄二媳妇,要是逼死你嫂子,下月你儿子怎么娶媳妇?”
“是啊,做人别太过分。”
“刁难寡妇,大伙都看见了。”
……
庄母剧烈咳嗽,咳着咳着,身体歪倒,昏迷了。
庄曜后悔莫及,“娘?娘!你怎么了?儿子错了,不该斗气。”
“你们扶她回屋,我去请大夫!”彭虎往外飞奔。
院子里一片混乱。
无人理睬杜氏婆媳。
杜氏趁乱,朝婆婆使了个眼神。
杜老太犹豫着,朝地上一趴,双目紧闭。
于是,庄家多了一个病人。
庄母是真病,杜老太则是装晕。
吵闹一场,杜老太的次子父子,以及长孙,从铺子里赶回家。
东厢房
客厅里,郎中开了方子,吹干墨迹,递给病人亲属,“按方抓药,饭后服用,十日之后老夫再来诊脉。另外,平日的温补方子不能断。”
“明白的,有劳大夫。”庄旺躬身接过药方,摸了摸兜。
庄曜抢先奉上诊金,“又麻烦您老跑了一趟。”
庄旺二十三岁,高大的西北汉子,性格敦厚内敛,朝幼弟欣慰一笑。
终于能帮忙养家了!庄曜轻快吁了口气。
郎中背起医箱,叮嘱道:“令堂的病,忌操劳,忌动怒,必须平心静气保养。”
庄母的儿女齐齐点头。
“好生服侍病人,告辞。”
庄旺躬身,“慢走。小曜,送一送大夫。”
“大哥,让我、我去给伯母抓药吧?”庄昌是杜氏的独子,意欲热心,却又束手束脚,整个人显得十分别扭。
彭虎鄙夷斜睨庄昌,倘若在场无长辈,定会讥讽几句。
庄婷婷忍不住嘟囔:“怎敢劳烦二哥跑腿抓药?婶婶因为看不惯我娘花钱治病,又在院子里骂了一早上。”
郎中见多识广,径直离开。
“婷丫头,闭嘴。”
庄铁柱以长辈身份,威严黑着脸,训道:“俗话说得没错,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连‘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也不懂,吃饱了撑的,碎嘴子,嚼舌根。”
“我——”庄婷婷眼窝浅,一遭到指责,迅速泛起泪花,泫然欲泣。
庄曜立刻上前,彭虎尾随,两人挡住她。
庄曜直言:“叔叔错怪姐姐了,她脸皮薄,不敢在院子里大喊大叫。是侄儿,应婶婶的要求,不得已,当着邻居们的面,理论了一番。”
“唉,你娘病倒了,还要闹下去吗?!”
“小曜,你对叔叔,误会不浅。”
“莫忘了,我们是一家人。即使、即使——毕竟是一家人嘛。”
庄旺静静注视叔父,沉默如山。
庄铁柱尴尬偏头,清清嗓子,手揣在袍袖里,眼珠子滴溜溜转,诚恳道:“我作为叔父,将你们视为自己的孩子。至于,你婶婶,贫嘴贱舌,我已狠狠骂了她一顿,甭跟妇人斤斤计较。”
“可以不计较,但目前有两件大事。”
“哦?”庄铁柱狐疑,捻弄山羊胡子,“什么事?”
庄曜稍一沉吟,“首先,我娘需要清静养病;其次,请叔叔出面,再催催丁家,原定过年之前迎娶我姐,八月底了没动静,究竟什么意思?”
彭虎动了心思,佯怒试探问:“定亲多年,迟迟不迎娶,忒膈应人了。莫非想悔婚?”
庄婷婷郁愤,咬唇不语。
庄曜咬牙,非常替姐姐生气,“丁诸不是东西!他想定亲就定亲、想退亲就退亲?没门!如果叔叔袖手旁观,只能我和大哥去丁家讨说法了。”
“放心,此事包在叔叔身上!你们是小辈,出面交涉不合适,跟丁掌柜差了辈分,矮一头。”
大房两个儿子,大的沉稳,小的冲动。另有一个背靠县衙主簿的干儿子。
三个年轻小伙。
棘手,难办。
庄铁柱心里有鬼,始终躲避大侄子的目光,拉上儿子,“那,照顾好你娘。昌儿,走,服侍你祖母去。”
“啧,这爷俩——”
彭虎撇嘴摇头。
庄曜隐忍筹划着,“刚才提的两个要求,但凡有一个他们办不到,休怪我不顾亲戚情面了。到时,谁劝也没用,谁也别拦着我!”
“瞅你,气鼓鼓的。”庄旺蒲扇大的巴掌,揽住弟弟肩膀,安抚晃了晃。
少年余怒未消,“她们欺人太甚,我忍受不了亲人的算计和辱骂!”
长兄如父,庄旺连哄带教:“不是小孩儿了,稳重些,以后不可顶撞祖母和婶婶,咱们是男人,男子汉大丈夫,不该与妇道人家争吵。”
“若不是婶婶过分挑衅,我才懒得理睬。”
庄旺提醒妹妹,“快去热饭、烧水,让俩弟弟吃饭洗漱,补个觉。明早又要去衙门干活。”
“哎!”庄婷婷忙不迭走向厨房。
少年环顾至亲手足,暗自发誓,定要保护其周全。
三日后·县衙
庄曜和彭虎,各拎着一桶清水,穿过一间间囚室,走到最深处。
“祝坤,水来了。”
“有劳二位。”
彭虎大咧咧,“你家舍得打点,送两桶水,不算什么。”
两人打开牢门,死刑犯祝坤,戴着脚镣,前来接桶,倒入墙角大桶,供日常使用。
祝妻恪守妇道,等闲不与外男交谈,今天却打听问起:“听说,来了个新知县?”
庄曜锁上牢门,“对,姓刘的大人。”
“不知他为人如何?”
彭虎隔着铁栅栏答:“刚来三天,谁知道呢。”
“他会不会重审我丈夫的案子?”祝妻怀着希望。
庄曜和气答:“我们只是狱卒,平日见不到知县,审案的事儿,没法答复你。”
祝妻颔首,若有所思。
天晴和暖,若干狱卒蹲坐台阶,晒太阳闲聊。
庄曜和彭虎忙完了牢内,与同僚扎堆。
“王爷的小儿子?”
“安王是皇帝的堂兄,新来的县太爷是皇帝的侄儿!”
“爷们这辈子,居然能见到皇亲国戚。”
“难怪刘大人放赏大方,也不捧矿监衙门俩公公的臭脚。”
彭虎唾沫星子横飞:“嗐,你们当时不在场!我和小曜亲眼所见,刘大人一亮身份,嚯,雷公公的八抬大轿立刻乖乖调头让路,邱公公屁颠屁颠、鞠躬请安,特别热情。”
“刘大人威风。”
“哈哈,往常总是县衙官员奉承着公公,整得咱们也比隔壁衙门的差役卑微,终于扳回一局。”
“但隔壁的月俸一直比咱们高。”
庄曜小财迷,插嘴问:“新知县会不会给狱卒涨涨月俸?”
“涨点儿吧!钱根本不够花。”
……
庄曜余光一扫,瞥见牢头从巷口走来,“诸位,王老大回来了!”
狱卒们挤眉弄眼,嘀咕议论:“哟,牢头黑着脸。”
“空手而归,又白跑一趟。”
“新官上任三把火,听说刘知县的第一把火,点了邬县丞。邬县丞账目混乱,落下亏空,连牢饭都批不出咯。”
“散了散了,免得被老王拿去撒气!”
人精避开了,庄曜和彭虎却负责看门,走不了。
牢头王桂到了门口,踩着台阶,朝前衙方向吐唾沫,“呸!他娘的!姓邬的,有种永远别批,叫犯人统统饿死!”
“原先一月一领,突然改成十日一领,去了几趟,推脱不批!”
“狗日的,犯人要断顿了,卡着不发粮!”
庄曜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聋了。
彭虎低着头,也不敢搭茬。
“嗳,你们两个,怎的不吱声?”王桂摘下帽子扇风。
庄、彭讪讪唤了一声“王老大”。
王桂缓了缓神,盯着彭虎,又盯庄曜,忽然挤出笑容,和蔼道:“有件紧急的差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啊?”彭虎直觉不妙,下意识后退一步。
庄曜防备着,“老大有何吩咐?”
王桂从怀里掏出一页纸,递给彭虎,彭虎装傻不接,硬塞给了庄曜,叮嘱道:“你们拿着这张条子,去找邬县丞,让他尽快批了,然后去钱谷房领取灯油和粮食,搬回来,就行了。”
庄曜小心翼翼问:“如果邬县丞不批,怎么办?”
“怎么办?想辙啊!牢里没粮食了,今晚的牢饭都没着落,中午之前,务必把东西搬回来!”
王桂赔笑,提醒道:“实在不行,小虎,去找你伯父,请他出马,邬县丞应该会给主簿面子的。”
“这……”
“啰嗦甚么,抓紧去办!”
王桂不由分说,强行将两人推了出去,“办不成别回来!”
两人推辞不掉,只能揣着条子走向前衙。
“门房说,邬县丞和彭伯父,都被刘知县叫去了议事厅。”
庄曜在二堂院门外徘徊,盘算道:“邬县丞在里面议事,得议到什么时候。”
“等着呗。娘的,难办的差事扔给咱们。”彭虎靠着柱子,“县丞和牢头过招,不好给我伯父添麻烦。”
庄曜赞同:“当然不能连累彭伯父。这样吧,我们等到饭点,能面见邬县丞就说事,见不着就回去吃饭。吃了午饭,晚饭真断顿,牢头会想办法的。”
“行,听你的,办砸了也不怕,回去顶多挨顿骂。”
彭虎百无聊赖,时不时偷偷探头,张望隔着院落的议事厅,幸灾乐祸:
“刘知县好像在发脾气。”
“嘿嘿,邬县丞点头哈腰,跟孙子似的。”
“这时候,谁进去谁倒霉,一准儿被迁怒。”
岂料,这时,刘格恰巧踱至窗边,发现了半个脑袋,遂发问:
“门外是谁?鬼鬼祟祟的。”
县丞邬敬廉,慌张得冒冷汗,闻言如蒙大赦,“大人稍等,卑职去瞧一瞧。”
“且慢。”
刘格穿着知县官服,面色沉沉,喊住县丞,并吩咐侍从:“传进来,应当是有公务。”
于是,庄曜和彭虎,两个小狱卒,第一次踏进了县衙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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