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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寻一 ...

  •   十月朔望,姚朱到了垠州。
      日向晚,天幕暗淡,橘色晚霞便尤为明媚,在姚朱的面上渡上一层浅桔色。“垠州”的界杯入了目,白石雕就,暗红血字,晚景夕照中,竟带了几分狰狞。姝朱紧了紧肩上绛色棉布包袱,呵出长长一口气,目光越过界杯,落在不远处的破旧老屋上。老屋二楼窗边插着的暗色酒幌在风中兀自招展,赤红的“向日酒家”四字,便若四团明丽火苗,烈烈烧着。
      他三两步到了老屋前,推门径直入内,辛辣酒味扑面而来,细辨便知那是劣质烧到子才有的味道,只余辛辣却无酒香。屋内光线暗淡,三三两两的客人面目皆埋在阴影里,时不时闻得一两声咳嗽。姚朱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了,自窗子溢进的几丝天光压在他眉目间,便似浅浅一层银霜。店伙计急奔过来,问他是要吃饭还是住店。他随意打量了伙计几眼,便看到他身上皂色衣衫似是经年不换般已是光可鉴人,眉不经意皱了皱,方才慢吞吞地回答,“既吃饭又要住店。”
      伙计笑嘻嘻地指指姚朱身后的柜台轻声道:“住店要去掌柜那里登记,客官不若先去登记后再点菜不迟。”
      姚朱回头向柜台望过去,便见一身淡青绸衫的掌柜正于柜台后低头打算盘,手指极为灵活的拨动算盘珠子,因着店内安静空旷,这声音便夹着回音极为响亮,“啪啪,啪啪……”。
      姚朱点个头,慢吞吞地起身走到柜台前,轻声说了句住店。掌柜抬了头,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便入了他目,眸子极为精明的眯了下,停了手下的动作。
      “不知客官要住几日?”
      “只住一日,明日一早便离开。”
      掌柜点个头,俯身向柜台内摸去,没看到姚朱落在满是油污的黄杨木柜台上的目光,带了丝不耐。掌柜终于自柜台内摸出一本破旧簿子放于台上,中食指于舌尖轻点,尔后一页一页的翻动簿子,甚是小心仔细。
      姚朱更加不耐,却未开口。
      老掌柜停了翻簿子的动作,拿起毛笔,仔细的蘸了墨,寻问姚朱的名姓,落笔到甚是利落,一手梅花小楷很是漂亮。姚朱付了银钱,便走回窗边坐位,随意点了两个菜,望着愈见暗的天光发呆。
      他中指微曲,其上带的一枚镶瑟瑟石镂草叶纹的金戒便尤其惹眼,在阴郁的光线中泛出星碎的光,落在他颊上。他收了目光,伸指于瑟瑟石上轻轻摩挲,一点凉意就顺着指尖爬上身体,恍惚是尖刀利刃,疼痛一点点蔓延。
      他回头叫伙计,要了一壶烧刀子,自斟自酌起来。

      夜晚的秋风尤其寒凉,扑在面上似小刀子一刀一刀的切着。向日酒家的窗子早关,点起了四盏煤油灯,店内一时便影影绰绰,明明暗暗。客人只剩不到五人,咂嘴咀嚼之声音很轻,但姚朱的眉依然皱了起来,竹筷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菜,食不知味。
      记忆便如伤口撕裂般,混着疼痛酸楚漫漫袭来,他恍惚地喝了口酒,起身拿了包袱上楼。
      那还是早春时候,海棠正盛,姚朱喝多了酒,便躺在花下渐渐入眠。突闻小丫头惠儿大叫,将他吵醒。
      “少爷,少爷,垠州舒家小姐给你的信!”
      惠儿献宝似的跑来双手捧信到他面前,他的眉便跟着一跳,接过信拆开,却只了了数字。
      “甚念,望来一会!”
      姚朱的靴底才踏上二楼地板,便闻听身后一阵上楼的“嗒嗒嗒”响,还未等他回头看上一眼,店伙计已手提油灯站到他面前,本就焦黄的面目在灯光有就几似被滚油炸过般,成了金黄。他眉目本就极柔媚,此时眉眼含笑,便愈显媚态。姚朱的眉不由得又皱起来。
      “何事?”
      “楼上暗,客官怕不容易找到客房,不若由小的给您带路。”
      姚朱点个头,随于伙计身后入了客房。客房极为简陋的,一桌一椅皆是黄杨木打就,桌上一只描花白瓷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尘。伙计将油灯置于桌上,拿起茶壶对姚朱笑道:“客官稍待,小的这便去给您沏壶热茶上来。”
      姚朱刚坐于床上,便闻听门“吱呀”一声响,看去时,伙计皂色衣衫便若一片黑云般飘然而去。他索性放下包袱,伸展酸麻异常的肢体。不一时伙计提壶上来,已换了一只青瓷莲纹茶壶,另一只手中拿着一只青瓷杯,恭敬地放于桌上,问姚朱还有何吩咐。
      姚朱赏了他些碎意打发走了,坐到桌边倒了茶慢慢喝。那茶稍有清香,并非上品,茶色便若暗色琥珀,郁郁映出他一只深暗的眼瞳。夜风穿过窗缝漏进几缕,落在发尾颈间,竟是寒凉似水。姚朱不由打个冷战,将一杯热茶猛然喝了下去,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脑中就突然晃过六世时舒眉秀丽的影像。
      那时她那样绝决地对他说,她已厌了,要与他分开。然后便是无休无止的重复着死亡,便若一种仪式,一个过程。此时这个过程终于要结尾时,她却告诉他,甚念。
      姚朱很想大笑,却终于忍住。他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她太荒唐太善变还是他太执着。只是因着这几个意思不甚明了的字,他心就揪了起来,匆匆收拾行装赶来垠州。
      人在犯傻的时候便是这般无可救药么?还是偏只他是如此?
      窗外风声愈紧,门外脚步声混乱加夹不甚清晰的骂骂咧咧入了耳来,姚朱的眉不由就皱起。他放了杯子吹息灯光宽衣上床,睡意沉沉似黑幕压顶而来。
      似睡未睡恍惚中鼻间似有阵阵异香涌动,门被推开的声音就落入耳来,姚朱本欲睁眼起身怒斥,偏偏睡意那样深,不论他如何挣扎也脱不得身。就倏闻淡淡笑声似有若无,水波渺渺就荡在耳际。
      秋意料峭中凉意无痕,他终是睡的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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