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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永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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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明的月色从翻涌的云层中倾洒而出,落在三人身上,留下两道影子。
焱慎莫名有些心慌,这很奇怪,因为他根本没有心。
这心慌从何而来很好判断。
“焱慎,萧明业对你来说没什么用了,冲我来吧。”
焱慎眯了眯眼,叶寒生说得没错,无刃的一缕残魂是因他留下,萧明业没法再产生什么作用了。
杀了他?
杀了他或许叶寒生会愤怒,会想杀死自己。
只要叶寒生对他产生杀意,就能了却无刃最后一丝希望。
但是直觉告诉焱慎,这没有用。
叶寒生似乎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什么,总之不会遂着他的心愿来。
既然如此……
焱慎的指尖往前一寸,握住了萧明业的心脏。
失神的萧明业因心脏被强制停止跳动,被迫仰起头,猛烈地呼吸。
萧明业的瞳孔逐渐放大,用不了多久,他的心脏就会彻底停止跳动。
可是叶寒生的剑已经到了,焱慎下意识地后撤一步,萧明业猛然恢复心跳,狼狈地跪倒在地,捂住心脏,大口地呼吸。
等意识到叶寒生这一剑的威力比之前弱得不止一点半点,焱慎这才回过味来。
他方才竟被叶寒生的气势压了几分。
可是没有吟悲剑的叶寒生实在算不上威胁,更何况他的修为还没完全恢复,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不,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叶寒生也不是他对手。
他会心生畏惧,完全是因为那个怂小子。
焱慎咬牙切齿,更是下定决心要把他吞噬殆尽。
焱慎落下一击,叶寒生的剑被生生折断。
不光是剑,叶寒生现在的状况也很不好。
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必须继续和焱慎交手,就算没有剑,他也不能后退。
他没有退路。
而在此时,一场及时雨来了,宁归鸿踏风而来,手中所持正是吟悲剑。
“叶寒生,接剑!”
宁归鸿一掷,利剑破风而来。
这一剑,是机会,也是危机。
焱慎瞅准了几人注意的空隙,朝叶寒生身后袭来。
“师尊小心!”
叶寒生想要开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萧明业挡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挡下那一击。
吟悲剑落入叶寒生手中,不停地震颤,哀鸣。
萧明业本就受重伤,经受一击,满脸鲜血遮住了苍白的面色。
叶寒生上前一步,握住萧明业伸过来的手。
“师尊,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萧明业每吐露一个字,口中的鲜血便不住地淌下。
叶寒生轻轻摇头:“你做得很好。”
萧明业笑得难看,他收起笑容,眼中泪光隐隐,眼神动容。
“师尊会原谅我吗?”
叶寒生握紧他的手作为回答。
“他……会原谅我吗?”
叶寒生没办法替那个人回答,可他知道,倘若那个人还活着,一定会摸摸萧明业的脑袋,告诉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明业望向天空,可他视线被血浸染得模糊,看不清那轮皎洁的明月了。
曾几何时,他们几人在那满地酒坛的院中,也曾共望过这轮月。
可是,他们都回不去了。
“好想回到小时候啊……”
叶寒生略带寒意的手覆在萧明业已经浑浊的眼睛上,为他阖上双眼。
焱慎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寒生,他以为自己终于惹怒了叶寒生,不然为何他周身会萦绕着如此可怕的杀气呢。
可当他看到叶寒生的眼睛,又开始变得不确定。
他看不见愤怒,叶寒生的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无尽的悲戚。
宁归鸿看着叶寒生手中的那把剑,他曾说过这把剑不属于他,并不是因为吟悲剑曾经的主人,而是他不认为叶寒生能使出这把剑真正的力量。
吟悲剑,本就是以天地极悲锻造出的剑,唯有无尽的悲戚才能喂饱它。
彼时初见,叶寒生还是个不入世的无所求者,普天之下能有什么会让他悲伤呢?
可今日再见,连宁归鸿都被这极悲的情绪感染。
心爱之人逝去数年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的转世又化为魔君与自己为敌,如今他连这世上最后的牵绊也为了救他死在了面前。
叶寒生从一无所有回到了一无所有。
可他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叶寒生了。
现在的叶寒生再无牵绊,可是他的心却被世间的情缠住,再也无法抽离。
吟悲的剑啸声焱慎再熟悉不过,上一次听到这剑啸时,也是他被封印之时。
或许他搞错了一点。
他心中的恐惧不尽然是来自于无刃。
“就算你拿到这把剑,用出了这把剑,又能怎么样呢?你不过是个化神,你杀不了我。”
焱慎似乎在宣告一个事实,但是这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错,区区一个化神,如何能伤得了自己?
叶寒生恍若未闻,他周身的剑气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信手挥出一剑,瞬间呈山崩地裂之势。
这不是化神期能有的威压。
可他确实是化神期。
焱慎想不明白,叶寒生也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机会,凛冽的剑气朝着他的门面袭来。
焱慎单手抓住剑刃,任凭剑刃撕裂他的手掌。
他猩红的双眼睁到最大,死死盯着叶寒生。
“看明白了吗?他对你可是毫不手软,再不做决定你就得跟着我一起死了!”
焱慎急了起来,声音中很容易察觉到他的急躁和不安。
身体里的那缕残魂却置若罔闻。
焱慎怒极,发动所有鬼藤,朝叶寒生而去。
鬼藤穿过叶寒生的皮肉,扎破他的胸膛,可是他的手还是紧紧握着剑柄。
眼见冷刃一点点扎入自己的身体,焱慎脸色发黑,他企图用鬼藤缠住继续深入的剑刃。
可是那剑刃不为所动,握剑的人也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顾将那剑没入魔君的身体。
“你以为这样可以杀死我吗?”
突然,焱慎收起脸上的不安和着急,恢复了原先的悠然。
他做出紧张的假象,不过是为了引诱无刃献出最后的残魂。
可惜他油盐不进。
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装了。
漆黑的魔气压倒性地以焱慎为中心散出,瞬间填满整座皇宫。
前来协助的人被挡在这黑雾之外。
焱慎勾起唇角,欲往后退。
可是他居然还是动弹不得。
怎么可能?这浓郁的魔气能侵蚀一切,就算是化神的修道者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叶寒生身上环绕着淡淡的光辉,将所有的魔气挡在身外。
焱慎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叶寒生也明白了,他将手中的剑彻底没入后,将焱慎紧紧抱住。
“谢谢你,无刃。”
更加强烈的光芒自叶寒生体内爆出,刺眼的光芒不断逸散,直至抵达魔气的边缘,瞬间开始收缩,直至缩小到一个小小的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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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成为了另一个人。
他想要冲破桎梏,夺回自己的身体,可是可怕的黑雾一点点侵蚀他的四周,渐渐的,他连立足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无刃害怕极了。
谁来帮帮他?那个称呼似乎要脱口而出,可是徘徊在嘴边,始终无法说出口。
那个人会来救他,一定会来!
可是无刃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了。
就在即将被侵蚀殆尽的时候,无刃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热热的。
他伸进怀里,取出了一颗小小的果子。
这是一颗银杏果。
不知为何,无刃握住这颗果子,心里变得安心许多。
果子落在地上,长成一株小树苗。
树苗的枝叶向上生长,渐渐包裹住了无刃。
无刃在枝叶的保护中,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无刃听到了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周围却还是一片漆黑。
他四处望去,却找不到呼唤自己的人。
不知何时,那棵小小树苗已经长成了一棵茁壮的树。
树枝发出莹莹的微光,冲破了黑暗,朝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无刃什么也做不到,他只能在树下等待。
终于,他等到了黑雾渐渐散去,世界从无尽的黑变为漫无边际的白。
无刃站了起来,他开始奔跑,搜寻,可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无刃。”
一声呼唤从身后传来。
无刃回头,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师父!”
无刃扑了上去,将叶寒生紧紧抱在怀中。
叶寒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来晚了。”
无刃拼命地摇头:“一点也不晚。”
“对不起。”叶寒生语气极尽温柔。
无刃好像只会摇头一样:“师父没有对不起。”
“我不是一个好师父,害得你被困在这里。”
“师父是世上最好的师父!”
不管叶寒生说什么,无刃都不肯放开,他无奈地握住无刃的手:“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终于,无刃点了点头。
叶寒生拉着无刃,走了很久很久。
“无刃,我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是萧云起的转世。”
无刃乖巧地点头。
“我对你好,教导你,也不是因为你是萧云起的转世。”
无刃继续点头。
“你是无刃,是我的徒弟,永远都是。”
叶寒生突然停下,他看着无刃的眼睛继续道:“所以无刃,你要以你自己的身份活下去,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
无刃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扩大,在叶寒生说出这句话后,他紧紧抓住叶寒生的胳膊。
“师父……”
叶寒生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眉眼居然是弯弯的,无刃第一次知道。
“我曾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做了收你为徒的决定,也曾因此而后悔过……”
叶寒生没说,这是他此生唯一后悔过的事。因为一句话而草率地决定了别人的一生,害得无刃受此劫难。
“可是我又不后悔了,因为无刃是个很好的徒弟。”
无刃的泪水又止不住了:“没关系的,无刃不在乎缘由,不在乎过去,只要有师父在,无刃就满足了。”
“可是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无刃愣住了,连眼眶中的泪水都停了下来。
无尽的白色空间突然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开始移动,分割。
叶寒生松开了无刃的手。
无刃眼睁睁地看着叶寒生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竭尽全力朝叶寒生奔跑过去,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变小,甚至还在拉大。
时空被分割得越来越细碎,两人之间隔着无数层肉眼看不清的裂隙,明明似在眼前,却远隔千万里。
无论无刃怎么哭喊奔跑,都无法阻止叶寒生离自己越来越远。
时空的间隙间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画面,叶寒生看着这些画面,明白这些都是焱慎,或者说是被焱慎寄生的那些人的记忆。
这些记忆的画面像一颗球一样被卷起来,叶寒生所待的空间逐步缩小。
“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吗?”
在球型的最中心,焱慎等待着他。
“动用圣树的力量,将我封印在此,是龙女告诉你的吧?”
叶寒生无需回答,因为这个世上除了龙女再没人知道这种方法。
“她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焱慎冷笑。
以身为饵,将自己和焱慎一同困在圣树的种子中。
这就是龙女交给他的封印魔君的办法。
过去的多少年里,都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封印住焱慎。
叶寒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龙女说这也是唯一一个能救出无刃的办法。
但是代价却是他将永不入轮回。
所以方才那一面,是真正的诀别。
永世的诀别。
叶寒生并未因此伤感,他筹谋至今,只为了这个结局罢了。
突然,纯白的地面上钻出一棵小小的嫩芽。
叶寒生蹲下,轻抚这棵嫩芽。
传说人最终会归为一颗树种,叶寒生看着那片小小的扇形树叶。
萧云起,你又是何时在我心中种下这棵树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