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剑》树高风悲

13、转世情

　　测试结果出来了，无刃的修为与天资用两个字便能概括：平庸。

　　不至于垫底，但是与最好的那一批弟子有着遥远的距离。

　　无刃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平庸的人呢？他明明是宗主的徒弟，师父明明那样厉害，为什么他却这么普通？

　　这几年明明每一日他都勤加修炼，一日未曾懈怠，却比不上那群天才半分，这真的……好不公平。

　　他不敢回去见师父。要是师父知道这个结果会怎么样？会觉得很后悔吧，当初不应该收这么平凡的徒弟给他丢脸。

　　于是他躲了起来。他希望师父来找他，又害怕师父找到他。

　　可是最先来找他的不是师父，而是师兄。

　　萧明业蹲在地上摸了摸无刃的脑袋，坐在他旁边。

　　无刃抬头看了师兄一眼，又重新把头埋进臂弯里。

　　“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少年闷闷的声音从身体里传出来。

　　“师兄以前也觉得自己很没用。”

　　无刃侧过头，侧脸枕在自己手臂上，专注地看着萧明业。

　　“我第一次求道是去的瑶阿学宫。我当时是皇室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以为自己天赋过人，结果到了瑶阿学宫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庸才。瑶阿的天才真多啊，我当时就明白，自己就算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修炼上也比不过他们半分。”

　　无刃睁大眼睛。他没有想到意气风发的师兄居然也有过与他相同的经历。

　　“天才们修炼起来就跟喝水一样简单，很不公平对吗？”

　　无刃点点头。他也觉得很不公平，明明自己那样努力了，还是比不过。

　　“但是修炼这条路也有一个很公平的地方，那就是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都有一样的几率获得这样的天赋。”

　　无刃听说过，燕国的前任皇帝虽然圣明，却很年轻就驾崩了。倘若他能通过修炼延长自己的寿命，就能当更久的皇帝了。

　　“那师尊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呢？”

　　萧明业想了想，摇摇头：“师尊的想法常人无法揣测，但是他既然收你为徒，那你这辈子都会是他的徒弟。”

　　萧明业站起来。远处落霞余晖落在他的眼睛里，倒映出耀眼的光辉；他转头，把那份光辉送到无刃的眼睛里。

　　“世间天才何其多，可是至今无人窥见修道一路的终极。既然都无法到达，那各自停在何处，也没什么区别了。”

　　无刃也站了起来：“可是我想站在师父的身边！”

　　萧明业脚步一顿，眸色暗了下来，声音低沉：“我们注定没法永远站在他身边。”

　　无刃小跑着跟上去：“我不信，我一定会永远站在他身边！”

　　萧明业笑了，只是略有些苦涩。他回头望向远处的山顶，那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师尊变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多。

　　把无刃送回来后，萧明业正要走，却被无刃叫住。

　　“师兄，你当时说的那个‘更好的选择’究竟是谁？”

　　萧明业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好像说过这句话。他无所谓道：“黎楚心的大弟子，晏安，你不认识吗？”

　　无刃愣怔了好久。

　　他当然认识——整个天凝宗谁会不认识晏安？

　　天凝宗年轻一代的翘楚，天才中的天才，也是这次测试中的榜首。

　　晏安讨厌自己，无刃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

　　虽然当时他替无刃解了围，但是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刃一直记得。

　　无刃总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让这个师兄不待见，而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而在知道答案的那一刻，他开始讨厌晏安。

　　萧明业回宫处理完奏疏后已经到了后半夜。回寝殿的脚步突然转向，他往那座废弃已久的宫殿走去。

　　今日劝无刃的话和当年皇叔劝自己的话别无二致，只是当年他太年轻、太固执，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终有一日能跟上那群天才。

　　吩咐侍从殿外等候，萧明业孤身一人走进这个再也未变过的宫殿。唯有这里，时间似乎停滞住了。

　　他见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人。

　　“师尊。”

　　叶寒生又坐在那颗银杏树上。经过数十年的修养，这棵树恢复了曾经繁茂的模样。

　　萧明业偶尔会来这里碰碰运气，遇到叶寒生之后就会留下和他聊聊天。当然，基本都是他单方面说话。

　　“还有三个月就是临仙会了，瑶阿和玄应宗一定会派人来，西崚那边……还不知道景升现在怎么样，至于海雾洲，恐怕不会再掺和了。”

　　临仙会是三十年一次的仙门聚会，主要目的是仙门之间的互相交流和弟子之间的切磋。上一次的临仙会因为北燕和南赵的战事没办起来，再之前……那时候萧明业还没出生。

　　“倘若天凝宗能在此次临仙会中大放异彩，天下三大仙门就该重新洗牌了。”

　　按理说天凝宗早该跻身三大仙门，曾经作为三大仙门的海雾洲自两百年前的大战结束后就和这边再无交流了。天凝宗只是差一个机会把这个事实告知天下而已，如今这个机会已经来了。

　　见叶寒生兴致不高，萧明业不着声息地换了话题。

　　“今天师弟问我，师尊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其实我也很好奇，师尊为什么偏偏收他做徒弟呢？”

　　叶寒生从树上下来，与萧明业对坐。

　　“因为他说下辈子想做一个修士。”

　　萧明业皱眉，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突然，他愣住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不奇怪了。

　　原来，他竟是皇叔的转世！

　　萧明业低头苦笑：“我以为师尊因为收下师弟改变了，如今看来，能改变师尊的还是只有皇叔啊。”

　　“师弟知道吗？”

　　叶寒生摇头。

　　“师尊打算永远都不告诉他吗？”

　　叶寒生疑惑：“为何要告诉他？他就是他。”

　　萧明业好像明白了。做了这么久的徒弟，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叶寒生的人了。

　　师尊收无刃为徒，不是因为他是皇叔的转世，仅仅是因为皇叔生前的一句话。

　　他想到今日师弟说他要永远站在师尊身边的那双眼睛，竟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