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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通风报信 再三请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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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鸢穿着淡紫色的纱衣,还是杜少君初见她时的模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岁月在这三年里似乎给了这名美丽女子更加成熟的风韵。她的手指很美,杜少君从她的手里接过黛青色的茶杯时,实在是不忍心用自己这双手去破坏那么唯美的画面。
“有人让我把这枚玉佩交给你。”杜少君从荷包中取出一枚弯月型的乳白色玉佩。
紫鸢的眼里露出些许惊讶,但并不明显,她从容地接过玉佩,认真看了看,确认弯月的下角有一个细微的缺口,然后抬起头来恭敬地看着杜少君说,“可有什么吩咐?”
“请萧恒将军悄悄派一直军队回洛邑。”杜少君确认门卫无人后,凑近紫鸢轻声说。
紫鸢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你,有些东西需要交给你。”紫鸢边说边起身进了房中。
杜少君是在白天紫鸢休息的时候来找她的,毕竟一个女子夜间在花间坊点名要看头牌姑娘跳舞弹琴,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奇怪。她凭着记忆找到了三年前禾露的住所,这是花间坊所有女子的统一住处,只不过当红的姑娘可以住单人间,而赚钱较少的姑娘和丫鬟则只能住两人间或者四人人间。紫鸢就住在这个院子的单人间。
过了一会儿,紫鸢拿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木盒出来。她将木盒递给杜少君,“这是你寄出去的信。”
杜少君打开一看,竟是自己寄给李尧晨的信件,数量和她寄出去的一致,每一封都密封完好。“怎么会在你这里?”
“你的这个收信地址,都是经由我这里转寄的。三年前,上头让我保证你的安全,避免有人发现你与上头的关系。当时,曦霞州与洛川州之间的通信渠道已经开始被控制,很难保证送出去的信件不会被截获,我便擅作主张截下了这些信件。我本来想往回送消息的时候,一并向上头告知这件事,但没想到后来形势愈发糟糕,我与上头直接断了联系。”
看来李尧晨所言非虚,他确实从未收到她寄的信件。将洛邑重逢,和再见紫鸢的桩桩件件事情串联起来,竟得到了一个让杜少君难以置信的答案。李尧辰突然失去音讯,不是因为忘了她,而是太在意她。不过,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她与李尧晨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即使再见,恐怕也是物是人非了。
“还有一件事情,三年前,在重岭郡遭遇匪徒时,有一名女子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一命,不知道紫鸢姑娘知不知道此事?。”杜少君担心自己问得有些唐突,见紫鸢始终微笑着看她才放心大胆地把话说完。自从得知了李尧晨的身份后,杜少君就觉得此人恐非碰巧出现,如今又有紫鸢这条暗线,她隐隐觉得两者之间存在关联。
紫鸢听出了杜少君的弦外之音,“那名女子是我派去的。当年上头与我碰头时便预知自己会遇到危险,你们从缦纱郡离开后,我便派人暗中跟着你们。只是最终还是没能护你们周全,好在你们有惊无险。”紫鸢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放下,言语中带着愧疚,大概是在自责自己当年安排得不够好,最后李尧晨还是受了伤。
又是一年春天,粉色的桃花给西国门小镇土黄色的主色调里添了抹艳丽。过去半年,杜少君常常从梦中惊醒,她总是梦到洛邑危机四伏,她想尽办法救李尧晨,但每一次,她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尧晨在自己面前死去。这半年,她得到的关于洛川的消息都是在讨论分配制推行的情况,以及这一制度的优势和弊端,没有与朝堂之争相关的信息。她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吧,至少表明李尧晨平安无事。
“听说了吗,洛川新王登基了。”一早从洛川州送通关文牒信息回来的将士说。
“什么?!新登基的王是谁?”杜少君紧紧地抓着手上的函件,她很怕自己听到不想听的消息。
“原洛川王之子李尧晨。”将士说,“说来也是奇怪,之前听说他被免了王储之位,没想到最后登基的还是他。”
杜少君终于等来了李尧晨登基的消息,她为他感到高兴。她想,如今的他,定不会是那日消沉的装扮了吧。
就像这名将士所疑惑的,洛川州的百姓也不知道洛邑皇城中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日皇城上空乌云密布,城中似有兵刃相接的声音。次日,洛川王宣布自己身体实在无力支撑朝政,王后代为掌政期间,推行新政,日理万机,殚精竭虑,积劳成疾,遂将王位传与独子李尧晨,由其全权处理洛川政事。月余之后,老洛川王寿终正寝,王后伤心过度,也一同去了。
这日,杜少君刚回到家中,就有人敲响了院子的门。
“少君,找你的。”杜少君的母亲开门后喊了一声杜少君。
杜少君前脚才刚踏进屋子,在自己的床上懒洋洋地张开四肢,都还没有躺舒坦,就不得不起身。都和韩景宜说了,今日疲惫不想去外面吃饭,怎么又来了?杜少君边抱怨边慢悠悠地走到庭院中,猛地一看,眼前之人竟然不是韩景宜。这名男子穿着土黄色的束身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脸庞白净。杜少君脑中拼命搜索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却毫无所获,最后她问道,“请问你是……?”
“我是胡晓辰的管家。”这名男子很有礼貌地说。
一听到这个名字,杜少君吓了一跳。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想必确实是李尧晨派来的人。她见母亲在厨房似乎能听到院中的对话,便把人引导了大厅。
“胡公子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男子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杜少君。
杜少君快速浏览了一下信件,信中表达了对杜少君的感谢和思念,并请她随送信之人一同到洛邑。
“杜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启程?”见杜少君读完信,男子问。
“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
“是,那我明日再来。”
杜少君不知这次去洛邑的目的何在?第一次同意李尧晨的提议去洛川,是想看看洛川的模样。如今,自己已去过两回洛川,并在洛邑办差多日,对洛川的规矩已了解不少,她已经能够确定自己不喜欢那里的生活。如果说是为了见李尧晨一面,那似乎也没有必要,该说的话上一次都说清楚了,终究是无缘之人,这少一面多一面的,差别都不大。更何况,之前为了帮李尧晨送信,已经请了一次长休沐,这再请一次,实在是太不尽责了。作为一个有事业理想的曦霞州女性,杜少君可不愿意这样。
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杜少君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谢君相邀,各自安好,有缘再见。
“感谢胡公子的好意,麻烦你把这封信和这枚玉钗交给他。”次日,男子来时杜少君如是说。
杜少君的这一举动似乎大出男子所料。也许在他看来,一名普通人家的女子得到洛川之王的垂爱,是一件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情,怎么会有人拒绝。
“杜大人,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可以多等几日。”男子有些为难。
“不必了,我考虑得很清楚了。请回吧。”杜少君态度坚决。
“少君,这人来找你到底什么事情呀?是看上你了?”男子走后,杜少君的母亲问道。
“母亲,你在想什么呢,也不看看他什么年纪了。”杜少君本来就心情郁闷,被母亲这么一说,更是无语。
“那是为何?两天登门了两次。”
“之后不会再来了。”
“我看他可不如景宜好。”杜母可不会错过任何可以提到韩景宜的机会,“你和景宜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让他上咱家吃饭,他好久没来了。”
“哎,我都跟你说了我和他就是朋友。”杜少君不耐烦地进了房间。
“朋友也可以经常来家里吃饭啊,他一个人离家那么远,咱得多照顾照顾人家。”
杜少君的父母都对韩景宜很满意,杜少君从理性上分析,也觉得谈婚论嫁的话,他确实是个好人选,她也想过要不就和景宜一起过了吧。但是她对他似乎一直都无法产生对李尧晨那种欲罢还休的男女之情。这次在洛邑与李尧辰重逢后,她更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李尧晨,而且依然还喜欢着他。韩景宜在她心中也很重要,但是她心中给他留的位置一直只是珍贵的朋友,她不想骗他,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去接杜少君的男子是李尧晨新任命的洛川王王宫总管吴魏勤,当他把消息送回洛邑的时候,李尧晨很失望,她竟然把玉钗也还给了回来,这就是对多年前那个是否愿意同自己在洛川州生活的回答吗?李尧晨忧伤地想着。
“她有说为什么吗?”李尧晨看完信后问。
“她说洛邑她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最近公务繁忙,没什么要紧事,暂时就不来了。” 吴魏勤回答。
“陛下信中是不是没有和她说清楚?”禾露问,“陛下是提出请少君姐到洛邑一叙,还是让她到这里生活?”
“我只提了让她来洛邑,想等她来了再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 李尧晨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当面和杜少君说,才显得郑重。“她这么聪明,应该能看懂我的意思。”
禾露无奈地摇了摇头,“陛下,这男女之事可不比朝堂政事,怎么能靠猜呢,要不还是我去一趟吧?”
杜少君还是拒绝了和禾露一同回洛邑。
“陛下是真的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他,为什么你不愿意先见陛下一面再说呢?”禾露问杜少君。
“我是土生土长的曦霞州人,对我来说,一生惟愿一人真心相伴这个想法是根深蒂固的。但在洛川州,彼此喜欢真的可以决定彼此就是对方的唯一吗?更何况他是一州之主。即使你说你只是他名义上的侧妃,但他之后还会有别的侧妃。如果我只是喜欢他,而不需要依附于他,那我和他的感情是平等的。一旦我去了洛邑,我们的感情就是不对等的,他即使明日就转头对别人海誓山盟,我也只能把苦楚咽进肚子里。”
“我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未对其他女子做过这么多。而且这些年,他的身边也没有过其他女子。虽然洛川州的男子确实可以娶多名女子,但这不代表每个人都会这么做。我觉得陛下只想和你一人长相厮守。”
“也许他现在确实愿意只与我一人相守,但感情是有可能会变的,特别是在我们身份如此不对等的情况下。我在西国门小镇过得很好,我有工作有收入,我过得很踏实,我不想用这样的生活去换取一个我把握不住的生活。”
“如果你没有西国门通关司的差事,你会考虑去洛川州吗?”
“为何如此问?”杜少君听到禾露这个问题时很惊讶,难道自己担忧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没什么。”作为女子,禾露能够理解杜少君的忧虑,她觉得杜少君之所以如此坚决,给她底气的是西过门通关司足矣让她养活自己的工作。这也是曦霞州一夫一妻制得以顺利实行的重要基础,女子有谋生的机会,便可不依附于谁。
杜少君担忧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她替李尧辰送信给紫鸢的事情还是被曦霞王刘襄琪知道了。曦霞王认为,虽然此举并未危及曦霞州安全,但毕竟作为朝廷命官,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为他州谍报人员传递消息,这已经触犯了曦霞州官吏需要恪守的律法,这样的行为必须严惩。念在其多年来为曦霞州通关工作所作的贡献,此事不记录在案,只命其自行辞职。
“你不是说你去缦纱郡是去寻故友的吗?早知如此,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的!”韩景宜得知此事后,又生气又难过。
杜少君早就知道此事可能受到惩罚,为了避免韩景宜受牵连,一直都瞒着他。“确实是去见故人,只是顺便送了个东西。”
“顺便!你说得倒是轻巧!一不小心可能连命都没有了。你不是说你心里已经没有他了吗,为何还要为他冒这么大的险,连自己的前程都搭上了。”
“我可能没有真正放下吧。”杜少君淡淡地说,对李尧晨的情意,她想忘,但忘不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韩景宜消气后,关心地看着杜少君。
“我也不知道。”杜少君叹了口气,她的理想是成为西国门小镇第一女通关司司长,现在这个理想看起来是实现不了了。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搭上自己的理想,值得吗?这个问题她之前并没有考虑过,半年前,她只知道,李尧晨遇到了难题,自己很想帮他,然后就去做了。也许确实不值得吧,毕竟李尧晨如果失败的话,她就一无所有了。但现在李尧晨成功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呢?到洛邑王宫当一只笼中鸟吗?
杜少君也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解释自己突然没有了差事,她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跟他们说这份差事自己干得很累了,想歇一歇。这个说辞当然是没有说服二老,但他们见杜少君情绪低落,便不再多问。只叫她好好休息,反正家里还有一间铺子,怎么的也养得起她。
在通关司的差事本来是她的骄傲,这一下没了工作,她除了觉得不习惯外,还很担心碰到街坊邻居,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自己怎么没去当差,丢了差事这件事情怎么说都挺没面子的。索性,她把自己关在了家里。韩景宜每天放衙后都来看她,不是带来好吃的点心,就是带来当下流行的话本,有时候给她出今后可以做什么的点子,有时候和她说当日的趣闻。
如此待了七八天,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消沉,她想着要不就去帮父亲看店吧。这一天,她刚准备出门去店铺,开门的瞬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柴柒?!你怎么来了?”杜少君惊讶地喊道。
“不仅我来了,胡公子也来了。”柴柒笑着说。
杜少君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然后四下张望,却不见周围有熟悉的身影。
“胡公子是偷偷来的,过不了曦霞州的通关口,只能在来仪小镇等你。”柴柒小声说。
“可是我这没通关文牒也没办法去来仪小镇啊。”
“都给你办好了。”柴柒递给杜少君一份洛川州的通关文牒。
西过门通关检验口都是熟人,见她出关很是奇怪,她解释说自己到来仪小镇见个朋友,去去就回。
“来仪小镇人员复杂,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安全啊。”出关口的钟伯是杜少君的邻居,从小看着杜少君长大。
“没事的钟伯,我不是一个人。”杜少君指了指柴柒,“有他在呢。”
“钟大人放心,我会保护好杜小姐的。”柴柒向钟伯保证。
“杜小姐,你真幸福。”柴柒忍不住感叹,“我从小在胡公子身边长大,从来没有哪个长辈会用这样的口吻在我们出门时跟我们说哪里不安全。他们只会用命令的口吻说能去或者不能去。能够收到这样发自内心的简单的关心,真的很让人羡慕。”
“没有长辈的关心但是有朋友的关心呀。”杜少君拍拍柴柒的肩膀说。
“你说的对!”听到这句话,柴柒开心地甩了下马鞭,马车的速度慢慢加快起来。
“之前喊我杜大人就算了,现在喊我杜小姐,很是生分呀,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柴大哥。”
“好嘞,少君。”柴柒开心地回应了一句。
正如杜少君所料,李尧晨住在来仪小镇最豪华的客栈。此前一别,又过去了一年时光。李尧晨一身白衣,配着一条黑色襄金边的腰带,手中拿着一把扇子,恍若多年前他们初识的模样,只是脸上多了份深不可测,不再有当年那份玩世不恭。
“你现在的身份怎么可以来这里……”柴柒离开房间后,杜少君开口道。
还没等她说完,李尧晨就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了她,“好久不见,我好想你。跟我回洛川吧,现在我能护住你了。到时你在洛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见杜少君没有说话,李尧晨继续说,“你是不是还介意我已经有侧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看看如何安排禾露的去处,今后,除了你,我也不会再娶其他女子,这样你可愿意同我回去?”
杜少君愣了很久。自从失去通关司的工作之后,杜少君也后悔过怎么不应了李尧晨的邀请去洛川算了,现下可好,工作没了,笼中鸟也当不成,真是人才两空。她没有想到,她回绝了两次之后,李尧晨竟会再次亲自登门来找她。“为什么?你身边有那么多相貌才华出身都好的女子可以挑选,你为什么偏偏要对我这么好?我出身普通,长得也一般,琴棋书画样样不行,本来唯一骄傲的差事,现在也没有了。”杜少君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李尧晨对杜少君没有了差事这件事似乎并不惊讶,他松开环抱着杜少君的手,看着她温柔地说,“但是与我共患难的,无条件帮助我的,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这个身份的,就只有你呀。差事丢了没关系,你到了洛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嗯……要不封你做洛川王宫的女管事如何?”
杜少君被感动了,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对她的爱意。
“这枚玉钗,你可愿收回?并余生与我相伴?”李尧晨取出杜少君之前托吴魏勤还给他的玉钗。
杜少君接过玉钗,低头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说,“我想,很想。可进宫后还能走吗?我怕我适应不了洛川王宫的生活。”
“原来你犹豫的是个。”李尧晨想了想,说,“你先以洛川王宫女管事的身份进宫,如果你愿意,我们再成亲。这样可好?”说完,他充满期待地看着杜少君。
杜少君思考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好,我跟你回洛川。”
闻此言,李尧晨高兴极了,他轻轻地靠近杜少君的脸颊,缓缓地将嘴唇靠近她的嘴角,他的心跳砰砰砰地跳动,见杜少君没有躲闪,他大胆地将嘴唇碰在杜少君的嘴唇上。杜少君先是一惊,然后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李尧晨无处安放的双手再次抱住了她,她也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紧紧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