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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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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虞抑制住胸腔里的震动,跟着她走进楼道,看着她有些粗糙的手指拧开钥匙。
她是第一次来这个家,跃层,干净整洁,进门是个不大的客厅,楼梯蜿蜒向上,开放式厨房左手边,一个男人拿着锅铲在做饭,看到她进来给她拿拖鞋。
饭菜的香气,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叔叔好。”她难以置信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麻木机械,明明很多次,她都在想着没有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她的母亲会不会后悔,她的姐姐会不会时常想起她来,只要有一秒就可以。
李丹含姗姗迟来,手里拎了一个大西瓜,边拖鞋边递出去袋子,她个子高,手臂长,直接递过去,“刚才出去买的,现在天气热,吃西瓜解渴,爸,把西瓜放进冷冻层啊,冰得快。”
爸……她叫他爸,快速地、亲切的、充满幸福的。
钟虞的爸爸呢?她叫了钟教授这么多年的爸爸,可还有五年的时光里,另外一个父亲占据了她的生命。
可李朵寒这么快就有了新的父亲,她的人生没有断层吗?
钟虞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自己带的礼物,开始介绍,“阿姨,这是我……家人给你们带的礼物,这是按摩器治颈椎的,按这个按钮就能电动按摩,还有香水,是我父亲之前去阿布扎比考察的时候买的,当地人很喜欢的味道,希望您也会喜欢。”
精致的小瓶子放在橙色的盒子里,阿姨接过来,“哎呀,有心了,谢谢你啊小姑娘。”
钟虞近乎贪婪地看着面前这个脸上长了皱纹的女人,在她贫瘠稀少的记忆中,似乎只记得母亲年少时鹅蛋脸饱满的胶原蛋白,但在她错过的岁月里,那些感情随着胶原蛋白一起流失了。
钟虞嗓子痛,脖子痛,肚子痛,身体之前没有的感觉像是大爆发一样在她的体内引发惊涛骇浪,无数的感官开始聚拢,她近乎自虐一样享受这样的痛苦,贪恋这样的痛苦。
数年光景,在这一刻,在一声声小姑娘的称呼里,仿佛都释然了。
“妈,你快让人家进去啊,还杵在门口做什么,钟虞你随便坐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李朵寒走进去,戴上围裙,和她的爸爸一起做饭,“可乐鸡翅可以啊,爸你这次做的颜色可太漂亮了。”
钟虞局促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始播放美食综艺节目,正演到烤串配馕,油滋滋的声音配上明星夸张的吃法显得客厅格外热闹,阿姨坐在她旁边,给她剥橘子,“朵寒很少带朋友回来,她说见到你就一见如故,今天我看你啊也熟悉,你俩站一起的时候像亲姐妹俩一样。”
说完,阿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地坐得离她远了点,揉、、捏着沙发上的针织坐垫。
坐垫没有商标,每个都不一样,阳台有个框,堆满了毛线团,里面又一个没织完的毛衣。
钟虞接过橘子,目光无神地看电视,沉默说道:“朵寒姐要不是独生子,没准真能有一个和我差不多的妹妹。”
有片刻的沉默,钟虞扭过头,看到阿姨眼角泛泪,似乎不好意思一样侧过身擦了擦,随后说,“还真有一个妹妹,可惜当年生了病,没挺过去。”
钟虞掰橘子瓣的手顿了顿,“生了什么病啊?”
“她……”
话还没说完,李朵寒就端着菜过来喊,“快过来吃吧,钟虞,尝尝我爸的手艺,堪比五星级酒店大厨。”
钟虞却不动,她明明坐在客厅里,明明和他们三个人处在一个空间,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这层透明塑料布太厚了,层层叠叠,将她裹在其中,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当年,她明明没有生病,她在等着他们过来接她回去,可她们没有来。
钟虞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冷笑,谎言说多了,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自己都信了吧。
骗子,都是骗子。
她还妄想着能够和他们相认,可这样的家人相认还有什么意义,亲生的血缘关系于他们而言只是累赘。
“钟虞啊,我们先吃饭吧。”
钟虞点点头,开始麻木地吃菜,他们三个人坐在旁边,谈笑风生,是美好幸福的一家人。
“爸,下次给我做蛋黄味的吧,蛋黄味的鸡翅一定好吃。”
叔叔吃了一大口米饭,“你都多大了,三十的人了,怎么还像是一个小孩子。”
李朵寒笑,“那有怎么样,我永远是你的女儿啊。”
钟虞吃不下饭了,每一口菜放进她的口腔流入她的食管都像在凌迟,刮拭着她带有温度的腔壁,如果她是蛇就好了,可以吞下去,之后有漫长的时间消化,用身体里的酸液将所有的食物腐蚀干净,之后狼狈地在地上蠕动,用鳞片代替行走。
出来的时候李朵寒给她打包了菜,两个人站在楼下,钟虞在等网约车来接她,“我爸妈说你没吃好,尤其是我妈说你瘦的厉害,应该多吃点好吃的,这是她做的泡菜,宝贝得很,吃不下饭的时候配着吃,特别好吃。”
钟虞接过,“替我谢谢阿姨。”
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再见了,再也不见。
李朵寒想了想,“对了,刚刚你出门之后我妈忽然边打包边哭,说你特别像我妹妹,你以后要是有时间常来啊,我妈这个人有点别扭,而且我妹妹的事始终是我妈的心结,你要是能开解开解她就更好了。”
钟虞捏紧塑料袋,忽然抬眸,看着李朵寒的眼睛,似乎要在里面剜出一个洞来,“不是她造成的吗?”
“什么?”李朵寒有些懵,又来了,诡异的熟悉感,“你在说什么?”
钟虞继续说,“我说,当年的你妹妹的事不是她造成的吗?”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的表情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反正就像是堆满潮水的大坝,她浑身都在颤抖,她挺不住了。
“钟虞……当年的事你怎么……”李朵寒扣住她的手腕,仔细盯着她,“当年确实是我妈把她送到大姑家过渡,过一阵再接回来,但后来等去接的时候,她已经病死了。”
“去接?”钟虞冷笑,她觉得自己像鬼,“什么时候?接到谁了?李丹含吗?”
“李丹含?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
李丹含要用很大的力量才能跳跃起来,去牵起爸爸的手,印象中的父亲总是不苟言笑,他沉默地走进房间,给房间笼罩一层阴影。
他身上的警服裤子很脏,有些反光,磨掉了之前的颜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害怕被抛弃,即便是和姐姐爸爸妈妈坐在餐桌前吃饭,也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姐姐很乐观阳光,和她完全不同,她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和孤独感,不喜欢下楼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对着空白墙画画。
像是动物习性,基因里存在着对于危险的恐惧,在某一天,终于以排山倒海的的恶寒到来,她被送到了大姑家。
她再也没见过父亲,只有易家村的大姑。
易家村很偏僻,周围的房子低矮,冒出袅袅的炊烟,大姑孤身一人,看到她第一眼就抱着她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却总听她提起父亲的名字。
在某个暗淡无光的夜里,黄色的纸钱飞满了院子,燃烧成红色的光芒,最后变成灰色的齑粉。
她追着纸钱跑,觉得那是暗夜里奇妙的光芒。
却被大姑一把抱住,随后又是一阵悲伤的哭泣,大姑有农村妇女的强壮安全感,身上总是麦子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和她妈妈爸爸都不一样,能完全抱住她,像是美好的茧。
大姑是个寡妇。
村里人都这么说,经常有小孩往他们院子里扔石子,说些寡妇领个没人要的小孩的童谣。
李丹含拿石子砸回去,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些小孩捂着头上的大包,狼狈不堪,边哭边跑,像是丧家之犬。
随后被大姑教育了,大姑拿戒尺抽她的手心,“下回不能这样知道吗?管他们说什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那就任他们说吗?”小小的李丹含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做错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的嘴咱们管不了,只要做好自己就好了。”
李丹含表面上同意了,心里想着下次还是要毫不犹豫砸过去,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厉害。
村里唯一能玩到一起去的小女孩只有一个,她叫易鸿,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她第一次发现她,是在田里,易鸿藏在角落里,怀里是一大捧偷来的西红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