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椅凳》姜久久

1、第一章 同病相怜

　　市一中高一新生入学当天，整条北城街道熙来攘往，停在校门外的车辆甚至堵住了隔壁小区的出口。
　　摊贩卖力地推销着自家商品，叫卖声参杂着汽车喇叭声，层出不穷。

　　唐岸岸第三次被摊贩拉住问“要不要买个洗脸盆”时，终于指着隔壁小区自爆：“我家就这个小区，我洗脸回家洗，不用盆。”
　　唐岸岸说完，本想来个潇洒离场，结果只顾着耍帅没注意脚下，摔了个狗啃泥。

　　更甚是，在摔倒时，唐岸岸胳膊乱晃企图寻找平衡，抓住了前面一男生的小腿。
　　那男生现在，就摔在唐岸岸前面，小腿还被她死死抓着。

　　男生的腿在她手里开始挣扎，唐岸岸才反应过来松开对方，从地上起来去扶人。

　　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拽倒，还是个完全俯卧的姿势，没有任何自救的机会，多少让人有些愤懑。
　　好在唐岸岸认错态度还算好，低着头不停地在说：“不好意思”。

　　等对方终于说了“没关系”，唐岸岸才心虚地抬头看男生。
　　从表情看，这人现在很烦躁，正皱着眉头拍身上的土。
　　唐岸岸见状也跟着帮他拍土，没拍两下就被对方冷漠的眼神吓得收回了手。
　　“你来，你来。”唐岸岸耸耸肩，退让半步。

　　说实话，唐岸岸是真的有点怕这个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友好的神情，还有他那一看就不好惹的长相，倒也不是很凶，就是有点痞，不像会随意让步的样子。

　　“没受伤吧？”唐岸岸小心翼翼地问。
　　“嘶……”对方抬头看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字，“没。”

　　虽听到了否定的回答，唐岸岸还是多心观察着对方的情况。
　　这人说话的时候，左胳膊的垂感明显不自然。
　　果然，唐岸岸探头看过去，发现男生左胳膊肘上有一块明显的擦伤，伤口还在渗血。

　　“这也伤太重了，”唐岸岸的愧疚感萌生，“去医院吧。”
　　“不用。”对方拒绝得干脆。

　　男生的疏离让唐岸岸略微后退一步，但她又很快诚恳道：“我不会不管你的，我会对你负责的，你的医药费包括如果你觉得你需要一些精神损失费的话我也可以承担。”
　　对方表情无奈：“这点儿伤……也用得着精神损失费？”

　　唐岸岸凑近男生的胳膊看了看，抬头问：“不疼？”
　　男生用右手把自己的左胳膊拽走，语气依旧冷淡：“不需要。”

　　唐岸岸抬头看着男生，疑惑这人的智商是不是都用来长个子了。
　　哪有人上赶着拒绝肇事者的赔偿的？

　　“所……以呢？我？”唐岸岸指着自己问，“我这就能走了？”
　　“走吧。”男生爽快地答应。

　　唐岸岸多少有点心虚，步伐不太坚定地挪动了几下，又跑回来谄笑道：“真不用我帮你什么吗？”
　　“嗯，”男生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也没看路，不怪你。”
　　唐岸岸在心里感叹自己今天真是遇到了好人，但还是想给对方一些保障：“那你是哪个班的？我522班，如果你之后反悔了需要我补偿了可以来我们班找我，我不会不认账的。”
　　对方抬眸，声音缓慢地回答道：“522。”

　　唐岸岸闻言双眼一亮，慢半拍地惊呼着：“我也，我也522班，我们一个班啊，我叫唐岸岸，你呢？”
　　“许越。”男生声音低沉。

　　“你好你好，许越。”唐岸岸特意避开许越受伤的左手，去握他的右手。
　　许越不太接受唐岸岸没有边界感的亲近，很快抽出自己的手：“不好。”
　　“是是是，因为我，你今天不太好了，”唐岸岸继续独自开朗，“但我说了会补偿你的啊，是你不需要。”
　　许越无言以对，无奈地点了两下头：“是是，是是是，是我的问题。”

　　唐岸岸这会儿觉得这人还真没有他的长相那般不好相处，甚至还想着邀请对方同行：“那你现在要去班里吗？我们一起？”
　　“不去。”许越说。

　　“啊？”唐岸岸失落，刚觉得有些亲近，现在又被打回原形。
　　收回视线，准备离开时，唐岸岸又听到许越说：“我还有事，班里见吧。”
　　“啊？”唐岸岸的心情像坐过山车般变了又变，原本失落的情绪因为许越的一句话又开朗起来，她面色喜悦着应和：“哦，好。”

　　走读生的报道时间在当天下午两点，唐岸岸特意早来了一会儿，本想着在校园里转一转，没想到会有校门口的插曲，现在也没了兴致。
　　去教学楼大厅报道完，唐岸岸直奔教室。班里这会儿还没有人，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许越来。

　　陆续有同学进班，大多选择在后排落座，只有唐岸岸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
　　走读生的一大坏处就是，没有按室得友的权利。
　　住宿生大多是几人相伴，新生初见，他们相处时虽也会话语生涩，但总不会觉得孤单。

　　唐岸岸张望了无数次教室门口，终于看到了许越的身影。她激动地站起身，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许越神色慌张地朝她跑来。
　　没等唐岸岸反应，许越就慌忙护住她的头把她拉进了怀里。

　　随即，就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巨响声。
　　班里瞬间沸腾。惊吓声和唏嘘声紧随其来。

　　出于本能，同学们纷纷后退躲避，抬头看向天花板空缺的一块。

　　“没事吧？”许越拢了拢怀里的人，神色紧张地低头询问。
　　“没……”唐岸岸眼神呆滞地摇摇头。

　　那块突然掉落的天花板现在就在唐岸岸的脚旁，如果不是许越及时拉开她，很可能就是在她身上了。
　　唐岸岸后知后觉，双腿有些发软，靠着许越才勉强站稳。

　　纷扰过后，班里互不熟悉的同学像是一瞬间破了冰，有的冒出头来夸赞许越身手矫健，还有的关心唐岸岸是否受伤。

　　许越扶唐岸岸到旁边的座位，安抚她：“你在这儿坐一下，我去找老师。”
　　教室吊顶的材料是常见的矿棉板，用龙骨做框架，若只是一块板有问题不会有太大的危害，但如果是框架出现了问题，那整个天花板可能都得遭殃。
　　这件事必须及时向学校反映。

　　“好。”唐岸岸听着对方的安排，无脑地照做。

　　周围同学跃跃欲试，唐岸岸刚坐下就围在她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询问她的情况。
　　“吓到了吧，没受伤吧？”有同学关心道。
　　唐岸岸摇摇头：“还好。”
　　“你咋就偏偏选那坐了？”有同学唏嘘。
　　“我，我随便选的。”唐岸岸自己也觉得倒霉。
　　“好吓人啊，刚才那男生好厉害，不然你保准被砸。”又有同学说。
　　“是。”唐岸岸点头。
　　大家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人说许越是唐岸岸的救命恩人，提醒唐岸岸要懂得感恩。
　　唐岸岸有一言没一语地跟他们聊着，思绪迟迟无法从刚才的惊吓中回归。

　　后来许越是怎样跟老师协商的唐岸岸一概不知，只知道当天学校请来了专业人员把教学楼整体检查了个遍，最后确定只有唐岸岸头顶的那处有问题。
　　也是真的倒霉。

　　就此事，522班班主任温静，当天紧急召开了安全主题班会，并将许越任命为安全委员。
　　顾忌到唐岸岸刚受到惊吓，暂定许越为唐岸岸的同桌。

　　换座位时唐岸岸的精神依旧有些焕然，直到吃过晚饭重回教室才终于恢复一些。

　　看到许越从外面回来，唐岸岸转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本该是那会儿刚在班里见到许越时，唐岸岸想问的话，被拖到了现在。

　　“啊？”可能是唐岸岸的关心太过突然，许越整个人都朝旁边躲了一下。
　　“伤怎么样了？”唐岸岸又问一遍。

　　“去过校医室了。”许越的回答言简意赅。
　　唐岸岸放下心来，松开许越的胳膊，语气沉闷地说了声：“谢谢你。”
　　“嗯。”许越不以为然。

　　“我是谢你把我从那个天花板下救下来的事，我挺害怕呢。”唐岸岸认真道。
　　“我知道。”许越说。

　　“今天一天欠你好多，”唐岸岸说着低下了头，“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或者喜欢什么东西，我买来谢谢你……或者补偿你。”
　　许越好不容易得空坐回座位，手伸进抽屉里找着什么东西，嘴里含糊道：“不需要。”

　　唐岸岸并不太理会他的拒绝，继续自顾自地说：“听说学校东超市旁边有一家米线店很好吃，学校贴吧有好多学长学姐顶力推荐的，你想不想吃，我请你吧，我请你吃米线吧？”
　　许越刚张口想要说什么，唐岸岸又继续说道：“明天，明天晚饭时我请你，中午我得回家吃，只有晚饭时有时间去。”

　　许越试图插话：“那家……”
　　“好了，就这么定了，你能吃辣吧，”唐岸岸关切道，“听说很辣呢。”
　　许越被唐岸岸连环“炮轰”，根本没有机会拒绝，只能妥协地回答她的问题：“能吃。”

　　唐岸岸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桌子上有一个塑料袋。印象里，许越刚坐回座位时确实从他抽屉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她桌上。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许越，好奇地打开袋子，嘴里嘟囔道：“这是什么啊？你给我的？”

　　“嗯，”许越回道，“多余的药，你拿去处理一下你腿上和胳膊上的伤。”

　　“啊？”唐岸岸有些受宠若惊，“你帮我去校医室买药了？我都没注意我身上有伤。”
　　“我给自己买的，”许越重复一遍，“多余的，不是专门买给你的。”

　　唐岸岸自然相信许越的话，毕竟许越没有任何理由对她特殊关照，但她还是对他心生感激。
　　初见时凶巴巴的那张脸，现在看着也没有那么惧怕了，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原来，当曾经惧怕的势力站在你这边时，你也会欣然接纳并喜欢这股势力。

　　“谢谢你。”唐岸岸语气诚恳。
　　“嗯，”许越看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竟不自觉地发出轻笑，“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