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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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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天光上下蓝澈通透,脚下是广阔无垠的云海翻腾。风涌动起速度飞扬的晕眩。
“哈——啊,好久都没看见过这么蓝的天。”
剑仙翩然立于魔剑剑身,纯白色的道袍和少女清脆的嗓音在身后扬起。
烟花三月,沿碧蓝的无形波涛而下,仿佛真的再往前就会融化在蓝色的自由里。
或者是到达云的彼端天的尽头。哪一种更令人激动呢?
“菱纱,我……不明白。”
“你说什么——”
“你本不用跟去琼华。为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要刻意避开?”紫英加重了话音。
“你说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清楚——”
紫英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坐在剑柄上仰头看天双脚一翘一翘的装傻少女,用我问什么你清楚的零度眼神施压。
赤金色的阳光晃眼地泼洒下来,叹了口气少女菱纱举起双手挡住眼睛,同时用再自然不过的声音开口。
“梦璃好不容易回来了啊,隔了这么久,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天河说。天河也一样。让他们两单独处处会比较好吧。”
背对少女的紫英沉默良久问到:“……那你呢?”
“我?哈……我啊……能回来,已经是做梦一样的事情了。像现在,能晒着太阳吹着风,在之前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奢念。做人做鬼做妖,不能太贪心太多。”
“你……”
“我以前就是贪心,你们都不知道韩菱纱有多贪心。没办法,是本性啊,我们这样的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偏偏抓着什么都不愿意放手。后来,才知道,人一死就什么都看开了。”
剑仙默默听着,那些句子隔着耳畔呼啸的风声就那样清晰,叹息。
“人死了,什么都带不走。千金财富尘世羁绊,再舍不得也只能丢在黄泉的这边。才发现自己走了多少弯路做了多少傻事;才明白其实最希望最希望的,是能看到那些珍视的人们的笑啊。”
“即便这样想,你也终究还是回来了。”剑身飘逸地拔高,有倏忽向下驰掣,失重的一瞬间感觉心脏都轻了。
飞翔是如此一个美梦,抚摸鸽子羽翼的时候就深深种植在人类的渴望里。
“是啊……我回来了。”
“这是为什么?”剑仙的语气不像发问好似自问,带着道学不经意的深邃。
原身已逝,形容亦改,甚至不再是人类身份。做一笔神鬼为之困惑的交易。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的献祭,除了当事者疯了之外,实在找不出合乎情理的解释。
小菱纱没有回答,手搭凉棚昂首眺望着向上无限高、左右无限广、前后无限远的空旷长天。几只鸿鹄展平翅膀,纸鸢一样平滑地从他们身侧划过。影子消失在视线所及尽处时,叫声穿云而来。空灵悠远。
“其实……”紫英突然开口,寂静里面风声远了沧桑近了,“我也一样。”
“啊?紫英你说什么?”
“寻仙问道,原本就是一个逐渐看清逐渐放空的过程。原本一无所有却以为满到可以充填天地,后来渐渐发现真相,渐渐放弃妄想,渐渐荒废执着,才发觉自己是一个虚空中虚无缥缈转瞬即逝的影子。而可笑的是,所谓的“仙”,正是这样的存在。其实死亡和成仙,本质上近乎一样。”
“……放开一切吗?”小菱纱仰头看着面前傲然嶙峋的背影,不觉皱起了眉,“不过把修仙和死放在一起,还真不是小紫英你应该说的话。”
剑仙无语,白发纷然飘飞。那么那么凉。
天色渐渐变了,由滟滟的水波蓝过渡成纯粹的高天蓝。温度低了。翻滚的云海更低了。这里的高空凝不成云。
而后,巍巍仙山以屹立于云海之上的气势急速飞驰而来。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昆仑。
“师祖仙驾,有失远迎。”琼华派现任掌门通元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太一宫千年不散的寒气和威仪,空旷一层一层。站在从记忆幻影中真实浮现的宫殿内,紫英向身前掌门轻轻一点头。
通元真人并未起身,依然低着头,白色的头发绾在高高的九宫攒珠冠上。额间是岁月刻下的一刀刀道行。
“不知师祖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我此次寻到了误落尘世的前辈遗留之物,还是把它送回它该去的地方吧。”
“此事……实在不敢劳烦师祖。交给弟子办就是了。”通元真人愈发谦卑,苍老的头颅和语调无比低垂。
……
小菱纱略微仰头看得出,紫英不露声色的脸上隐着一丝无奈。
也是,面对“师祖”的辈分,就好一似十一二岁的新皇帝面对三朝元老,惶恐不安提心吊胆。况且这“师祖”除了白发,面容居然不会老,谅是哪个后辈都会自发地献上那高高仰望的膜拜和敬畏。
“我也只是尽一个琼华之人的本分。”紫英说着将上善烛台递交给通元。
通元并未抬头,双手举过头顶,珍重而稳稳地接过。
“谨遵师祖教诲。”
“呼——里面还真喘不过气。那个掌门看起来简直像是在怕小紫英你呐。”
“我不该呆在这里了。”紫英眺望着前山浅黄色简洁庄重的山门,突然若有所思道。
小菱纱惊讶转头:“原来小紫英也不愿意来?那又为什么要重建?”
白发剑仙突然放缓了面部表情,那种神色或许是高兴,因为菱纱一百年前从没见过,一百年后都没法想象,那是种近乎于少年的自豪得意。而后转瞬即逝的温和又冻上了薄冰。
“其实,我当初只是想要重建一个归宿。是啊,对于我来说,天地之间除了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别的去处。重建是为了完成托付,是为了赎罪,这些都不过是托词罢了。我真正在找的,是一个容身之所。”
“而现在,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就像一个孩子,他已经长大,该放手了。”
“啊!唔……”
小菱纱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惊叫,回身见几个一脸惊慌的年轻弟子,紫英目光所及之时一个二个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
“唔……唔……”弟子们匐跪于地,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小菱纱看着不禁要笑出来了。
“怎么?辈分太高了都不知道要叫什么了?师父的师祖,还是师祖的师祖?或者干脆叫剑仙?”然后一个人“哈哈哈哈”自顾自地大笑起来,好似忘记自己当年也一口一个“剑仙”地叫过。
“菱纱。”紫英略微皱了眉,转过脸对着那几个弟子道,“快点起来。”
“是。”为首的一个少年抬起头,恭敬地站起,见同伴仍低头跪着马上脸色红了。惹得小菱纱又吭哧一笑。
哎呀呀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弟子和当年的怀溯非常的像。
“师……师……大人。没想到弟子居然在前山遇见大人,如有冒犯还请恕罪。”终究还是没想到合适的称呼,少年拉着同伴的衣袖,壮着胆子说道。
“师师大人?不行了……我的肚子,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菱纱已经笑得嘴角抽筋,夸张地捂着肚子侧到一边。
脸已然冒烟的少年气急败坏转向菱纱:“你!你是谁啊,怎么老是挑碴……你!啊!你是……不,不可能,大人怎么可能和妖……”
“对,我就不是人。”菱纱挑着眉毛叉腰回到,“不过你可搞清楚,我也不是妖。”
“那……是人妖?”震惊中的少年低声道。
……
“咳、咳咳……”紫英空拳掩口,肩膀不受控制地微颤。
“你!你居然!”小菱纱跳着过去挥着小拳头,“你瞧好了,本姑娘哪一点点像人妖!”
“你们,是谁带的弟子?”轻轻制止发飙的小菱纱,紫英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的回头问到。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胆子较大的那个像怀溯的少年站出来开了口。
“我是信济道长门下的定晖,他们是信涌师叔的弟子定昽、定晓、定旷,最小的那位师妹是信流师叔的弟子渊询。”
紫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那个……请恕罪,这位是?”渊询小师妹惶恐不安地望一眼小菱纱,旋即马上把头低下。
“我是前辈哦~~”菱纱眨眨眼睛。
“怎么可能!”少年定晖烫了一下似的高声叫到。
“因为,是异类,是妖族吗?”紫英白发下眼睛盯着少年。
“大、大人……”少年犯错似的低头,小声嗫嚅,“仙山琼华,怎么会有妖类,还是……大人带着的,弟子想不通。我们不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修行之人吗?”
紫英静静倾听少年的话,眸子里浮现出师长般意味深长的含意。
这话,只有这帮心直口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弟子们敢说。小菱纱乃非人族,如此明显的异类气息在诺大的琼华谁人察觉不出,可是因为跟在自己身后,连琼华掌门通元真人都选择性无视掉,其余弟子更是连问的心都不敢有。
皇帝的新衣呵,敢说真话的人永远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我以前跟你们的师父和师父的师父都说过,并不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地面前六道众生素来平等,妖不为恶,何罪之有?”
“这话,师父也对我们讲过。可是……”
紫英没有再多言。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说下去不免冬烘。有些事情不是一代一代言传就能明白,必须要靠自己设身处地经历才能体会。
琼华坠落那一瞬间的梦魇忽地从眼前飘闪而过。妖族的血落在地上和人的鲜血一样是红的。
紫英默然摇摇头。
“呃,大人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和蜀山掌门共商事宜之事?”
紫英淡淡道:“这乃是你们掌门的事宜,我并不清楚。还有,不必称呼大人,称谓不过是形式,是虚无缥缈没有意义的东西。”
“是啊,你们再这么叫下去只怕脸红的人要换成小紫英啰。”小菱纱食指点脸颊向刚刚冲她大叫的少年扬扬眉。
“……菱纱。”紫英伸出食指轻点菱纱额头,“不要再戏弄他们了。”
啊啊啊啊啊,刚刚那是啥。怎么好像慈祥的爷爷谆谆教诲调皮的小孙女啊!不不不会,紫英大人虽说天寿,但是看上去怎么也不像老爷爷,简直就像是父亲照顾小女儿一样!!喂喂你说什么你想天雷空破雷死我们啊紫英大人怎么可能是那个妖族的爹啊!!我那是比喻!不行不行比喻也不行,胡思乱想要遭天谴的啊啊!
年轻入门弟子们面面相觑陷入混乱状态。
前山门忽然出了些动静,先是天边隐隐几个星子般的亮点,随后愈来愈大。逐渐可以看清前头是剑阵,后面是长长地彗星尾巴样的云带。纯白泛着竹青色的光柱从天边稳稳落下,凌烈威严的剑气激起一圈圈荡漾开的尘埃涟漪。山门两侧的弟子们整齐地摆开盛重迎接的架势。
“啊,应该是蜀山的人来了。”
“大人……呃,不……总之,我们必须得去剑舞坪跟随师父等待掌门号令了。请容弟子告辞。”
“你们去吧。”紫英拂袖,转身向小菱纱,“今天门派有盛会,看来不易四处游逛,不然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你去些熟悉的地方,今天到此算了。”
“嗯,我们也该走了,天河梦璃还在等我们呢。”
“师祖大人,请留步。”
五步之外,现任琼华掌门通元真人双手拢在胸前郑重行礼:“今日乃琼华于蜀山重要会面,同为修仙门派以往稀于往来,如今双方得以正式会面,实乃难得之盛事。恳请师祖大人暂留片刻,若能赏光莅临盛会,弟子不胜感激。”
“……门派事宜都由历代掌门定夺,我已经说过。以后这些事情也都由你们自己去决定,不用再问我。——只是,不要违背最重要的那一条底线即可。”紫英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
掌门长叹了口气,而后趋步上前:“请师祖一定参与此次会面。因为这次会面的决定将对琼华派有决定性的影响。我想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您也不希望吾等小儿妄作主张事后才告知师祖大人吧。”
紫英冷淡地皱了眉,向着掌门眼光轻轻扫过身侧的菱纱。梦貘淡紫色的瞳孔。这,也要现去蜀山人的面前么?
“师祖大人,我知道您身畔所站为何人。虽然我并不知道您如何找到,也不知您处于何种缘由将之带在身边甚至带上琼华。师祖不想说的事情弟子自然无权也不敢过问!”
通元掌门突然发话,语气一扫之前的谦卑恭敬,苍老的语气里有粗糙的刺。
“不过,这次和蜀山派的会面,原因恐怕只有一个,即是为了您身畔这个人。”
朽树枯竹似的手指剑尖一样指着菱纱的双眼。
话音落处,一片寂静。
空旷的前山广场,风把蜀山御剑激起的尘埃徐徐吹散开去。
“啊,还是这里好啊,这里的空气新鲜。”天河说着大口大口呼吸着青鸾峰的云气。植物岁月的孢子填塞进躯体。
昨晚一夜的寒气还没完全从山中消散,草间上滚动着大颗大颗柔软顽皮的露珠。淡绿色的云雾和着沉重的湿润气息萦绕着叶子低垂的栗木。“啾啾”——密林何处鸟儿在低语。
“云公子,要不要进屋去先歇一歇?”
“嘿嘿,不用了不用了,我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天河说着卸下腰上的长弓和望舒寒剑,一面熟门熟路地摸起搁置在门前木桩上的斧子。
“我要赶在紫英和菱纱回来之前盖好几件木屋。我好久以前跟菱纱说过,盖几件木屋给你和紫英住,我们四个人就住在这山里,然后一起猎猪。”
要是听到的人是菱纱,保证野人头上又要多一个肿包。不过梦璃只是注视着天河的脸静静地听着,缓缓走近天河。纤细的手臂柳枝一样伸出,接近天河脸一寸的地方忽然停下。指尖末端,天河紧闭的双目棱正到太过完美的脸颊。
“天河……云公子……我可以,看看你的眼睛么?”
“好啊。”天河干脆地回答,顺势坐在取斧子的木桩上,仰头咧嘴笑着。
丝绸似的柔荑覆上颀长浓密的睫毛,微凉。天河眼睑微微颤动。
“疼么?”
天河轻轻摇头。
“能睁开吗?”
梦璃指缝里,天河紧阖的眼睑由低垂缓缓抬起。
拿开手,梦璃倒抽一口凉气。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就好似看着一面曾经澄澈,而今却遍布蛛网样裂痕的镜子。破碎的世界。
梦璃一看见那个碎掉的镜子世界,就觉得自己也碎了。
“对不起。”天河抬起脸朝向梦璃,眼睛微睁,里面没有光,“对不起,我看不见你。”
“为什么,要道歉呢。”梦璃低低呢喃,声音化不开的云雾。
“我想梦璃应该和以前一样漂亮,不对,是比以前还要好看。可惜这样的梦璃站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看不到。都是我的错,梦璃一定很失望吧。”
很久之后在最后的终结之地,梦璃回想起当时少年的表情。那个时侯她想过,自己是否会愿意为眼前这个人而死。是为保护家族而死,还是为保护眼前的这份落寞又真挚的笑容而死?哪一种应该是自己的归宿?
与其选择一样,我宁可背负一切地活下去。无论是家族的重责是逃避的惩戒是夹缝的矛盾是宿命的戏弄,扛起这一切活下去吧。被矛盾折磨着活下去不是更艰难的事情么?但是,你。我认为那值得。
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天河。璃儿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反悔。”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是梦璃说的我都答应。”
“天河!请一定,一定,务必,保护菱纱。”梦璃俯身抓住天河的肩膀,一字一顿,字字钉子一样咬得扎扎实实。
“我当然会保护菱纱,不管什么人都别想伤害她。”
“对。不管什么人都不能伤害到她,不管要伤害她的是人是仙是妖是鬼是神是魔,天河都要保护菱纱。”
“嗯,我答应你,我一定办到的。”
“那样……就太好了。”梦璃垂下眼帘,悲伤而释怀地。
“——即使,那个人是我,也要办到。”
!!!
“梦璃你在说什么?!”天河挣脱梦璃的手,嚯一下站起来。
“天河。”梦璃立在他身前,风把衣裙扬起来,带着些微悲壮的易水滋味,“我一生都在众人的期待里演好自己的角色,可是只有对天河,我不说任何谎言。我……我现在告诉你。菱纱这一世所托的,乃是我幻暝界的劫难,乃是普天都在寻找都要诛杀的天之弃子。为了幻瞑,为了天下,我本来是要杀死她的,却发现完全无法下手。所以我……我背着族人决意将她藏匿在能自由引渡六界之物的神农鼎之内,带出一心一意要置她于死地的幻瞑。”
“因为她,不仅是菱纱,也是我的……我的妹妹啊。”
“我那位父亲大人,那位曾经英明神武的幻瞑之主,那位令七将军之首的母亲大人都甘心为之麾下羽翼的强大存在。可是他,他犯了大错……”
“他为了一个人类女子,放弃了幻瞑之主的位置,放弃了万千寄希望于他的族民,放弃了既是羽翼又是妻子的母亲大人,放弃了……放弃了他自己肩负的职责。”
“那时我仅仅一岁,不知道事情的细节,只知道梦境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初生的婴孩,不属于幻暝界的婴孩。所有人都憎恨它,所有人都要它死,幻瞑和人界。”
“可是……那个孩子,它跟我有一半是相同的。它是……我的亲人……”
“而今,我的所作所为,和背叛族人无异……我,我并不愿背叛族人,而我必须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过。族人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任何惩罚我都自愿接受,可是,到那时他们也一定会拼命寻找菱纱,我将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继续保护她。”
梦璃紧闭上眼,沉重的呼吸一波一波,耳朵里血脉哗哗地倒流。心脏,好痛。
“天河……”梦璃从巨大的黑色压力里抬起头来,伸手抚上天河的脸颊,“菱纱,是天河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吧?”
“嗯。”天河重重点头。
“她这一世,会很苦、很难。”
梦璃指尖天河的身躯狠狠颤抖了一下。
“所以,天河,拜托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陪在她身边好吗?”指尖若即若离,沿着天河脸畔的弧度滑落。
“我……”
天河开口回答之前,半空中异动的巨响传来。
“小心!”天河一把将梦璃拦在身后,左手提着斧头当胸一横劈开铺天盖地的戾气。抬起盲眼的脸警觉地朝向空中。
暗紫色邪异的瘴气搅乱了空间和时间,头顶上赫然出现的巨大狰狞的妖气漩涡像是一只疯狂旋转的魔眼。
“梦璃你退后!”
“居然这么快。”梦璃仰头拨开狂风里眼前飞散的额发,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的发白。
“——奚仲!”
“族长大人。”漩涡中心魔眼瞳孔之处,白色发丝张扬飞舞。以白发人影为中心,漩涡四周又缓缓浮现出一只只梦貘族人的身影。爪子,牙齿,锋利的翅膀。裂开的嘴角喷出炽热的青蓝色火焰。
“该回家了。”
话音落处漩涡两翼突然飞出两道弯月光刃击飞天河,划过地面冲入树林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住手!不要伤害他!”梦璃仰头直视半空中的奚仲,“我愿意承担任何罪责,即刻便与你身后的殛梦大军返回幻瞑领罪。”
“族长大人,您,可是打算重蹈那位大人的覆辙?”黑底红瞳不见底的深渊。
梦璃双手扣紧,低下头沉默。
“奚仲大人,你是执法者,是监督者,请以族人的名义惩罚我这失职的族长……希望能以我的死平息族人的失望和愤怒。”
“我只是代族人们,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凭空消失的族长大人回家。”是悲哀的声调。
“……是……”
电光火石间,金色的流星带着喷薄的火焰致命的速度冲向漩涡的妖阵。奚仲挥手弹开铿然的剑气。可惜他身后两只貘军躲闪不及中箭发出厉吼,凄厉的长啸喷溅的血滴绝望的挣扎,笔直坠落向脚底山谷的深处。
“——落星式?”
“谁都不准伤害梦璃!”划痕轨迹末端树木东倒西歪处,一个影子立在烟尘里,“谁都不准带走梦璃!”
衣衫破烂,右手臂喷涌温热的血泉,一把拭去脸上的尘土污血盲眼少年挽弓如满月。
“逐——月——式!”
寂静的深山中随着一声巨响,光轮升起,在妖气盘踞的阴翳天空如同出现一枚太阳。鸣叫着的凤凰从太阳中飞腾而出,浑身上下溢彩流光着沸腾剑气,冲扑到面前时凤凰已化为数以千万计箭雨。奚仲长袖一抖张开结界迎击,铺天盖地视野里全是爆散的金光。
凤凰最后的羽毛消失,结界完好无损。奚仲撤开高举的双手。
双手撤开结界消失的一瞬间,是天河飞跃到他面前的身影。
下一秒,望舒寒剑剑气击散他左侧的头发。
“天河住手!”
剑身陡然反转,失去平衡的少年半空中连翻两个跟头,借着惯性猿猴般落到山石之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杀他?”回头向着梦璃声音传来的方向,天河绝望地大喊。右臂伤口绽开,血啪嗒啪嗒低落在山石上,开出残忍艳丽的花。
“做错事情的人是我,幻暝界是我无论如何应该回去的地方。”梦璃紧皱双眉闭上眼睛摇头,“我会认错,我会回去,我会赎罪。请不要互相再战了。”
“不杀害菱纱哪里有错,你来看我哪里有错?梦璃你根本没有做错,错的是他们!”
“他说的对,我有错。”奚仲望着自己雨丝缕缕飘落的断发,缓缓开口。
“我明明知道族长大人下不了狠心杀死那孩子,却依然袖手旁观族长大人承担沉重的负担。是我们这些懦弱无能的人逼族长您做出了最坏的选择。”
“奚仲,你……”
奚仲拂袖低腰单膝跪下,身后殛梦大军也一并整齐地匍匐下脊背。
“我们并非来惩戒族长,乃是恳请族长大人放开曾经发生的一切事情重回我幻瞑。”
“请族长大人重回我幻瞑。”貘军异口同声。
“一切在那个孩子出生之时早已注定,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命运停滞了一百年。而今天命再企,这件事已成事实无法逆转。然而即使知道结局必将是万劫,我们还是要尽一切努力阻止降临到眼前的灾难。现在的幻瞑已处于极度危机之中,我们需要族长大人的力量。请族长大人救幻瞑于浩劫。”
“请族长大人救幻瞑于浩劫。”
“回来吧,我们需要您,幻瞑需要您。梦璃——族长。”
梦璃站在悬崖末端,望着悬崖之上悬空跪拜的族人。
“为什么?……我,明明是背弃幻瞑的罪人。为什么你们……”
“‘一切以幻瞑为重’——我想这是族长大人真心之言。无论何种情形,这个愿望一定一直在族长心里没有改变。为了幻瞑,为了我们的家人族人而奉献所有,这一点上族长大人和我们都是一样的。对吧?”
梦璃直视奚仲的眼睛,而后庄严、郑重、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吧。”
“等等,梦璃。我跟你一起去。”
已经步上法阵搭成的云梯的梦璃闻言并没有回身,沉默片刻她低声说道。
“云公子,你应该记得你答应过的事情吧。”
!!!
天河跨出一步,不料一脚踩在空中,脚边的山石碎片滚落万丈悬崖。
“请遵守这个约定。不要再往前走了,这里才是云公子应该呆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天河倔强地昂起头,悬崖下的劲风猎猎卷起破碎的衣襟。被遮蔽的天空昏暗的天光将之裁为一个剪影。太古的神袛。是战神啊。
“如果连提出约定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完成她托付的事?如果……你去了不再回来的话,谁来见证我们的约定呢?”
天河握紧拳头,血浸润透了衣物。
“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就去不周山找神龙。”
梦璃依旧背对少年。可是她也无法继续向前迈出半步。站在悬空的法阵上周围全是触目惊心的虚无黑暗。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身后少年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坚定单纯傻里傻气的执着认真。
那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明。
>>>(章五完,待续)
[章五番外小剧场——章五点五]
天命
阿门,其实我想说不是每次小剧场都能请到演员们的,他们拍正片已经很累了,片场花絮有时候也会打乱演员们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罪过罪过啊,所以这次就暂时听我这个编剧唠叨一番吧。
进行到这里相信明眼同学已经看出来了,剧情即将分成两条线路,一条是菱纱紫英组,一条是天河梦璃组。在此我要声明该分组完全是为了剧情,与配对情感走向是没有关系的。因为我想尝试一下长篇双线结构,从而使同一件事情拥有多个不同角度,更丰满更完整,也更具有悬念。
至于分组,首先我是这样认为的,紫英梦璃立场很明显,一个站在人这一方,一个站在妖这一方,这是本质使然。然后菱纱天河分配一下就ok了。原本紫英和菱纱天河都是人界那一条主线的主要演员,但是那样梦璃就很孤独了,而且一个人推动剧情发展,还是一个如此内敛的人,我觉得极为有难度。所以,为了剧情,分组要基本公平。菱纱+紫英 vs 天河+梦璃,人数品均,男女搭配,活跃性格和内敛性格搭配,仙术流和菜刀流搭配,颜色搭配(-_-b)等等、等等。
所以这样就形成了这样两条线路的局面,怎么样?紫纱派和云璃派都很开心吧哈哈哈哈哈(得意),云纱的也不要失望,因为编剧我可是云纱本命啊哇卡卡卡,正统剧情感情走向是不会大幅度偏离的。放心,后面更加精彩——
菱纱:这人一个人嘀嘀咕咕啥呢?
天河:我最近听说,当一个人嘀咕的时候,他嘀的不是咕,是寂寞。
紫英(-_-):这人明显是寂寞地发了疯于是赶这儿来剧透了。
梦璃:我听说有自爆倾向的人都是因为缺爱哦。
天纱璃紫:原来如此——
菱纱:喂!天河,你居然趁我面向镜头说话的时候偷吃我的盒饭!!
天河:那个,我还带着拍戏用的道具隐形眼睛呢,带着这个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搞错了。
菱纱:这么远你筷子也能伸到我碗里来,鬼才信啊!
紫英:……菱纱,你还是别拍桌子了吧。(捡起翻倒在地上的盒饭)
梦璃:云公子,不嫌弃的话璃儿的盒饭也让给你吃。
菱纱:梦璃!你这样子绝对会把他惯坏的啊啊——
—————————中午休息,盒饭时间,寂寞当道,谢绝拍摄——————————————
编剧天命(叼烟状):所以我就说,寂寞什么的最讨厌了。
(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