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公主靠嘴炮登基了》睡不醒的鸟

44、关口 三百里

　　三百里路，裴无厌带着九千骑兵跑了一天一夜。马换了两匹，人没有换。沈昭几次劝她歇一歇，她都说不用。沈昭没有再劝，他跟在裴无厌身边这么久，已经知道她的脾气了。她说走，就走。她说不停，就不停。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落在脸前，她也不去理。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玉门关的方向，眼睛里像有一团火。

　　第二天清晨，玉门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裴无厌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座土城。城墙还在，城门还关着，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她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在。没有丢。

　　沈昭策马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殿下，谢长枫还在。”

　　“你怎么知道？”

　　“城墙上有人。如果是邯国的人占了城，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人在巡逻。他们会把旗帜换掉，会在城墙上站更多的人。现在城墙上还是大温的旗帜，巡逻的人也不多，说明守城的人不够，但还在守。”

　　裴无厌看了沈昭一眼。“你倒是会看。”

　　“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裴无厌没有接话，策马往城门去了。沈昭跟在后面，九千骑兵跟在沈昭后面。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玉门关的城墙上有人探出头来，看见这支队伍，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下去报信了。

　　城门开了。王魁站在城门洞里，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灰，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看见裴无厌，单膝跪地。

　　“公主，您怎么来了？”

　　“来打仗。谢长枫呢？”

　　“在城墙上。三天没睡了。”

　　裴无厌翻身下马，走上城墙。沈昭跟在后面，王魁跟在沈昭后面。城墙上比她想象的要惨。地上到处是血迹，有干了的，有还没干的。城墙垛口被砸坏了好几处，用石头和木头临时堵着。士兵们靠在墙根下睡觉，有的怀里还抱着刀，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和汗臭味，让人想吐。

　　谢长枫站在城墙的最东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邯国营帐。他的银甲上全是血污和灰尘，头发散了几缕，别在耳后。他的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城墙上的剑。

　　“谢长枫。”

　　他转过身。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道城墙，站了几步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血腥味。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帮你。”

　　谢长枫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她跑了一天一夜，三百里路，没有歇。她是来找他的。

　　“公主不该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本宫该不该来，本宫自己说了算。”

　　谢长枫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远处的邯国营帐。裴无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邯国的营帐一望无际，从玉门关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戈壁滩深处，像一片灰色的海。营帐之间有人在走动，运粮草的车队排成了长龙，远远望去，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

　　“他们攻了几次？”裴无厌问。

　　“三次。第一次投石，砸坏了东边的城墙。第二次架云梯，被我们打退了。第三次用撞木撞城门，没撞开，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你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王魁原来有三千人，死了七百，伤了五百。能打仗的，不到两千。”

　　“粮草呢？”

　　“够吃五天。”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些粮草，但不多，只够九千骑兵吃三天。九千骑兵加两千守军，一万一千人，吃五天就要五万五千斤粮食。她没带那么多，但她带了钱。阿里给的二十万两，她带了一半在身上。

　　“沈昭。”她喊了一声。

　　沈昭走过来。

　　“你派人去凉州，告诉马文远，让他用阿里的钱买粮，能买多少买多少，送到玉门关来。”

　　“是。”

　　沈昭转身走了。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邯国营帐。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谢长枫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看着前方。

　　“公主，你还是不该来。”他说。

　　“本宫已经来了。”

　　“来了就走不了了。”

　　“本宫没打算走。”

　　谢长枫转过头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丝。但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直。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当天下午，邯国的人又来攻城了。

　　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攻城。投石车、云梯、撞木，全上了。黑压压的人群从营帐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地面在震动，空气在颤抖，喊杀声震得人耳朵生疼。

　　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人潮。沈昭在她旁边指挥弓箭手，王魁在城门口堵门，谢长枫在最危险的那段城墙上守着。他的刀很快，快到裴无厌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一个人冲上来，他劈一刀。第二个冲上来，他劈一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脖子上。一刀毙命，没有第二刀。

　　裴无厌看着他，看着他刀起刀落，看着他身边的尸体越堆越高，看着他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有他自己的，有敌人的，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还在站着，刀还在挥，人还在杀。他没有倒。只要他没倒，这道城墙就不会倒。

　　邯国的人攻了两个时辰，退了。城墙上多了几百具尸体，城下更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裴无厌走下城墙，走到谢长枫身边。他的银甲上全是血，头发也被血糊住了，贴在脸上。他的手在抖，刀还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受伤了吗？”她问。

　　谢长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不知道。”

　　裴无厌把他拉到城墙根下，让他坐下。她自己蹲下来，解开他的银甲。银甲下面是一件黑色的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她不知道哪些是他的血，哪些是别人的血，她只知道她必须检查。

　　“公主——”

　　“别动。”

　　她解开他的里衣，露出他的胸口和肩膀。他身上的伤疤比她想象的要多。旧伤密密麻麻的，新伤也有几处，但都不深。

　　“没有重伤。”她说。

　　“臣说了没事。”

　　裴无厌没有理他。她把自己的手帕拿出来，沾了水，替他擦脸上的血。他坐着，她蹲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他没有躲，她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谢长枫。”

　　“在。”

　　“你三天没睡了？”

　　“睡不着。”

　　“今天打完，去睡。”

　　“邯国人不会让臣睡。”

　　“本宫替你看。你去睡。”

　　谢长枫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当天夜里，邯国的人没有再来。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营帐，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谢长枫的刀，是沈昭借给她的。她不会用刀，但她拿着。沈昭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城墙上插着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之间，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殿下。”沈昭开口了。

　　“嗯。”

　　“谢长枫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裴无厌没有回答。

　　“末将查过他，什么都查不到。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没有家人。这样的人，要么是死士，要么是逃犯。”

　　“他是本宫的护卫。”

　　“末将知道。但末将想问的是——殿下信任他吗？”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信。”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本宫失望过。”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殿下，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裴无厌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那把刀，看着远处的邯国营帐。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脸前飞，她也不去理。她想起谢长枫说的话——“臣在等公主。”她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是很懂，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等她。不管她在哪里，他都在等她。她在凉州，他在玉门关。她在城墙上，他在城墙下。她活着，他就活着。她死了，他也死了——不对，他死了，她也死了。分不清谁先谁后，也分不清谁为谁活。

　　第二天一早，邯国的人没有攻城。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马文远派人送来的粮草到了。一百车粮食，足够一万一千人吃半个月。裴无厌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马车，心里踏实了一些。粮食就是命。有粮食，就能守。没粮食，再能打也是输。

　　“公主。”谢长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无厌转过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起来了，但瘦了，也黑了，眼睛里还是有血丝。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背笔直，手按在刀柄上。

　　“你睡了？”她问。

　　“睡了。”

　　“多久？”

　　“两个时辰。”

　　“不够。”

　　“够了。”

　　裴无厌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邯国营帐上。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很多次、他从来没有回答过的问题。

　　“谢长枫。”

　　“在。”

　　“你到底是谁？”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城门口的沙尘卷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公主。”他终于开口了，“臣是从上一世来找你的人。”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邯国营帐里传来的号角声，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裴无厌看着他的脸，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道风沙，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