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春梦不多时》江声著晚

3、完结篇 来如春梦几

　　接到母亲越洋电话那一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我在住所外的便利店里买了三明治和酸奶，路过泰晤士河畔时看到了成群的海鸥，它们把翅膀振成浪花，冲上碧蓝的天际。

　　我接通母亲的来电。
　　她的声音疲倦而脆弱，像是薄薄的纸片割裂在剧烈的狂风中。
　　母亲哽咽着，气息染着浓重的哭腔，强撑着将一整句话说完：“你父亲他……他就快不行了……你快点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父亲是在一夜之间病倒的，他本来就有隐疾，这些年来也一直在调养。只是如今公司突然深陷财务危机，资金链断裂，面临破产，他一夜白头，旧病复发，身体再也撑不住倒下了。
　　手中的袋子滑落，三明治和酸奶盒在晨间金白的日光里泛出惨白的光影。
　　泰晤士河的河水经年不息地流动着，苍老的永远只有世人。

　　我匆忙订好最早一张回国机票。机翼划破流云，我低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欧洲领土，回想那些曾去过的地方，它们已经逐渐变成很小很小的一个点。
　　而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别，或将成为永恒。

　　父亲的葬礼上，我泪如雨下。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生日，父亲带我去香港，订最豪华的酒店，办最盛大的成人礼。
　　维多利亚港华灯霓虹交织，璀璨动人。那里黄金遍地，纸醉金迷，是有的人一生也抵达不了的遥远港湾，可最爱我的父亲，却把这些变成了我十八岁时所能拥有的最平常不过的东西。

　　父亲的公司被贴上封条，原本的房产也被拿去做了抵押。
　　母亲一夜沧桑，整天以泪洗面，是舅舅一家雪中送炭，接济了我和母亲。
　　自大学毕业以来，我就一直在欧洲旅游，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如今我家道中落，挤身进入求职市场海投简历，换来的只有屡屡回绝。
　　我感到万分疲惫，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那些遥远的在欧洲旅游过的时光，以及在芬兰遇到的那个男人都渐渐成了一场梦。
　　时间越久，我就越怀疑那段回忆的真实性。

　　某天处理旧物时，我从一堆物品里翻出了一张照片。
　　舅母看到，拿起那张照片问我：“这是什么时候拍的啊？可真是美。”
　　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我，在花海中回眸，长长的发丝乌黑柔软，眼底带着轻微的愕然，透出一种仿佛能惊艳岁月的美。
　　我一瞬怔然，也盯着看这张照片，恍惚许久，唇角忽地溢起一抹苍凉似的笑，略僵地说：“不记得了。”

　　我照镜子，阳光飞舞在我微黄的发间，从额顶投下一片耀眼的苍白。而那张照片中的人是那般年轻而美丽，像是永远也不会有衰老的一天。

　　年龄越来越大以后，母亲也渐渐开始张罗着要给我相亲。
　　我起初并不同意，连连拒绝。母亲叹气地着看我，慢慢地也不强求。

　　某个清晨，我在上班路上去一家7-11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盒酸奶。我站在路边，边等公交车边吃。
　　我缓缓咽下三明治，突然就觉得三明治的味道其实也都差不多。可是在很久以前那段远行的日子里，我就是觉得那个男人做的三明治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哪里做的味道能够比得上。
　　芬兰首都的那家咖啡店比不上，后来我去过的许多地方的店家也都比不上，却在这最普通不过的一天，我在一家7－11里买了一份三明治吃，突然就觉得回忆里的那个味道和这些也都没什么区别。

　　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突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也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陪着你。我啊，就想看着你能有一个家，有一双儿女，这样我也能够放心，能够了无牵挂了。”
　　母亲发间已有清晰的白，眉眼也生出了一道道消不下去的皱纹。我想起母亲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眼眶逐渐泛出红。
　　我仰起头来，不愿让母亲看到我眼底的泪光。

　　我开始相亲，和不同的男人约会吃饭，以自身的条件交换对方的条件，筛选着合适的结婚对象。
　　再过了几年，我结婚了。
　　对象是房地产公司的经理，年纪和我相仿，曾经恋爱长跑过七年，却因为家里一直不同意，双方又异地终是没能撑过去分了手。
　　婚礼那天，我看见母亲站在台下，热泪盈眶地为我们祝福鼓掌。
　　我也流下泪来，却不是因为幸福，而是因为这些苍白般的现实。

　　我年轻的时候热爱过西方爱情电影里的浪漫，相信过不期而遇，相信过命中注定，相信过自己也会遇到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二十岁时我看书，读王小波写的《黄金时代》，里面有一段经典名句：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我是独生女，父亲从商家境优越，含着金汤匙出生，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长大。
　　我继承了母亲的绝色容貌，中学时期课桌抽屉里便堆满了情书和礼物，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一众人的爱慕，嫉妒我的人有，羡慕我的人却是更多。
　　爱也好，吃也好，或是变成云也好，我一直觉得我所拥有的东西都一定会是最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那时候我正值芳华，走在路上连风都是围绕着我的。
　　我可以踮起脚尖和梦共舞，我相信世界上一切的美好与圆满，我远离一切的梦碎。
　　而如今我还是向这命运妥了协，同这世界上的大部分女人一样，和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又成为哪对儿女的母亲。

　　婚后第一年，我同丈夫有了第一个孩子；婚后第三年，我又同丈夫有了第二个孩子。
　　我辞去工作专心带孩子，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同时兼顾他们的学习和课外补习。
　　我已经很少再看西方爱情电影，每天都在操劳生活中的小事，也慢慢不再捯饬自己。那张照片和那本书也已在我搬家的时候丢失，再也没有找到过。

　　很多年以后，儿女渐渐长大，我也有时间闲下来一个人出来逛逛走走。
　　我路过一家婚纱店，店内婚纱琳琅满目，在灯光下散发着耀眼迷人的光泽。
　　一个高大颀长的男人背对着我，和身旁的女人挑选婚纱。我不经意多看了两人几眼，然后那个男人渐渐转过头来，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眉眼映入眸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已不再年轻，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已没有从前的神采，只剩着一片浓浓的疲倦与沧桑。他陪着身旁的女人看婚纱，脸上没有半点耐心，女人在挑，而他只敷衍地点头。
　　过了会儿，他走出婚纱店，停在门外，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间，他微塌下肩背，眉心紧皱，沟壑难平。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或许也并没有认出我是谁，片刻便淡淡移开了目光。
　　我突然觉得他是那样的普通而平庸，和这世上大多数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些年，我为了一场在芬兰夏天里的浪漫际遇，等过他，走遍大半个欧洲渴望与他有一场重逢。
　　我以前总想再见上他一面，想着去弥补还未来得及告白的遗憾，想着去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并永远爱下去。
　　可当我真正再见他时，剩下的只有无限感叹。感叹岁月无情，感叹年少轻狂，无所畏惧，感叹“那时可真是年轻啊，竟那么容易相信天会长地会久，爱一个人就能直到永远”。
　　或许美好的从来都不是他，也不是爱情本身，而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花样年华。

　　那时我年轻，生动，美丽，世界都在脚下，我可以无限地去爱与被爱，远眺高山和天空。
　　如今近二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高山塌陷，河流湍急流尽，爱与理想也终于干涸枯尽。
　　一辈子这么长，回头看，原来最终能铭记的也只有那几个瞬间。

　　我看的最后一部西方爱情电影是《廊桥遗梦》。
　　我想起许多许多年以前，芬兰的那个夏天，我和他一起坐在庭院里看这部电影，他曾跟我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电影放完，我已泪流满面。
　　我去镜子前洗脸，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眼角纵生出的皱纹。

　　这一年我年过四十，岁月忽已晚，我已经渐渐地这样老。
　　容颜不再，青春不再，那些回忆里的梦也已消逝殆尽。
　　外面灯火通明，城市高楼林立，这里看不到茂盛葱郁的树林，也望不到碧蓝的海水。
　　或许在那个永远不会老去的芬兰的夏天里，海依然长久地清着，树依然长久地绿着，天依然长久地蓝着，海鸟依然在空中振翅盘旋着。
　　老去的啊，终究只有回忆里的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时隔多年，我终于再次梦到了他，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我梦见许多年以前，芬兰的夏天，他坐在庭院里读泰戈尔的《飞鸟集》。
　　我走到他面前，说：“你看了那么多国外的诗，那你有读中国的古诗词吗？”
　　他抬起头来，眉目年轻俊朗，说：“有，我最喜欢的古诗词是白居易的《花非花》。”
　　那些数不清的年轻而漫长的岁月，年华已逝再回首时，却都恍如一场孤独而短暂的梦。
　　他只求片刻美好，我却渴望着一场永恒。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能够永恒的呢？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