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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篇 拥有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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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平常的早晨,我醒来,同以往一样洗完漱,下楼去往厨房。
一楼安静空旷,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看见水池、灶台、餐具都整齐而干净地摆放着,完全没有被用过的痕迹。
我喝完一杯牛奶,看到靠窗的木桌上放着一份用塑料包装纸包着的三明治。我走过去拿起咬下一口,熟悉的味道,我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早餐。
我以为他只是暂时出去了,中午或者下午就会回来,可直到傍晚我都没有在民宿里看到他的身影。
一股不安的情绪缓慢而持续地横亘在我的心间,压得我忧虑而焦躁。
我走到开放式厨房,盯着木桌看,这才注意到一旁用小花瓶压着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祝你旅途愉快,有缘再会。
我隔着落地窗望着庭院,那只英短如往常一般趴在庭院的草坪上打盹儿,花坛里的栀子花一如既往的茂盛纯白。然后我看见悬在地平线上的夕阳在缓慢地下垂,它没有如从前那般停下来,而是不断地往下坠、往下坠,直到沉进地平线以下。
芬兰今年夏天的这一场极昼,在他离开的这一天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风声浩荡,夜色无垠。
我站在原地望着夜空,只剩茫然无措。
他离开后,我又在民宿待了半月之久。
这些日子里,我独自一人去了初遇他的那家咖啡店里喝咖啡吃三明治,看完了他送给我的那本《飘》,漫步过我们一起去过的卡伊沃公园,又骑着单车冲上那片长满鲜花的山坡,头顶蓝天白云,晴空万里,风把眼眶逐渐吹得干涩。
某天清晨我醒来下楼去厨房,看到晨光里站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恍惚着以为是他,想要开口叫一声名字,却发现,我根本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看到过那本《飘》的扉页上写着的英文名“Benson”,而我甚至都没有问过他,他的英文名是否真的就是这个。
下午,我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秋千上读诗,读到博尔赫斯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突然热泪盈眶。
我始终不愿意接受这会是我和他全部的结局,我明明曾透过他那双淡褐色的眸子看到了我最想要的爱情。
我在芬兰的夏天彻底结束的时候离开了。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待是无望的,我不能让自己的这段欧洲之旅在这场等待的过程中浪费掉。
我给民宿老板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如果那个男人哪天重回这里,麻烦立即打电话来联系我。
我乘坐飞机去往了丹麦。
我独自坐在丹麦的哥本哈根剧院里观看芭蕾舞剧。当望着舞台上舞者们踮起脚尖旋转的美丽瞬间时,我突然就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些飘在天空中五彩斑斓的透明泡泡。
我很想很想留住它们,可是我也终将逐渐明白,或许美好的东西都是短暂的,易碎的,而又不必永恒拥有的。
拥有了,就是漫长地等待破碎的过程。
我又乘坐飞机去往了罗马,参观了一直想去的罗马圣依纳爵堂。
我在街头听流浪歌手弹吉他,站在人群里为他们鼓掌,然后想起那个男人曾对我说,他很喜欢这些街头流浪演唱的人。
我独自一人去看了一次摄影展。
展上有一张照片令我出神地驻足了好久好久。照片中,身穿淡蓝色长裙的金发少女在花海中回眸,一只蝴蝶悬停在她的手心上方,她笑容明亮,比照片中的任何一朵花都要惊艳美丽。
我想起在民宿不远处那片山坡上的花海里,他也曾拿着相机拍照,而我回眸的那瞬间正好误闯进了他的镜头。
那张照片他冲印下来留给了我,我时常看那张照片,也时常遗憾着,为什么照片里只有我一人。
我们连一张普通的合照都没有。
然而又何止合照,他的联系方式和中文名,我都是不得而知的。
那些年里,我辗转了欧洲的许多个国家。
我在瑞士看雪山,站在山巅上,雪色茫茫,幽蓝的天际里,流云从头顶滑过。我张开双臂,举起来,风穿过指缝间,也如云那般滑过。
我缓缓将手握成拳,又放开,什么也没有,只有刺骨的冷,眼眶也被这寒风刮得刺疼,几乎要生生刮出滚烫的泪来。
辗转欧洲的这些时光里,我无数次幻想过再次遇见他的场景。
会不会是在哪个教堂里,我们观看了修女和神父向上帝祷告,然后回眸见,一同望见了彼此。
这是多么浪漫的事啊,上帝都在见证我们的这场重逢。
或者说,只是在很普通的某个街头,我们在转角相逢。那一天的阳光一定要很耀眼,这样我才能够在人群里一眼将他看清。
那本《飘》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每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我都会从床上爬起来,翻开这本书。
书页一篇篇翻过去,我却觉得流逝的从来不是这些故事,也不是时间,而是自己。
他在这种流逝里成了一种执念,甚至一种象征。在每一个我难眠的深夜,它都会如冰冷的湖水般涌上来,而我就躺在黑暗的湖底。
它紧紧包裹住我,我清晰而宁静地感受着它的汹涌或静止。
我也更加清晰地看到时间,它流进我的身体,我成了沙漏,在流动的缝隙里想起那些和他有关的回忆,然后看到往后漫长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