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路今

4、婴灵

　　夜深人静，流光县家家门户紧闭。

　　这边情况不同于双鱼县，先前鬼差都无法靠近，怕是官府所知甚少，还得一一打探。途径一家还未关门的客栈，名清风居，野萝提议不如在这住下，将自己伪装成凡人。

　　这个伪装，还要掩住原本的气息，野萝担心这里的东西修为高深，若探知到她一行，一时半刻藏起来就不好了。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有求于北冥王，若是延期惹北冥王不快，那件事怕是会出变故。

　　阿树昏昏欲睡，从后面将头虚虚搭在野萝肩上，耷拉着眼皮：“好哇好哇，慢慢来呗。”

　　对阿树没有边界的行为，淇奥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头。

　　陌生的男子气息蔓延而来，阿树身上很冷，野萝浑身一颤，反手一把拍在他的脸上：“我又没问你，还有，男女有别，离我远点。”

　　阿树一下子清醒了，弱弱反驳道：“我是鬼。”

　　野萝道：“那也是男的。”

　　阿树小声咕哝了一句，悠哉悠哉飘到客栈门外，像是感应到什么，退回原地：“这客栈外面有道蛮厉害的结界。”

　　怪不得如此人心惶惶的时节，这家客栈这个点还未歇业，原来是有高人设了结界，这结界设得巧妙，不凑近还没发觉。

　　野萝扯了把颇有弹性的结界，笑道：“别怕呀，我给你套层保护罩，这样一来阴阳眼和同类不会主动发觉，二来不会被普通法术所伤。当然，也会压制你的修为，除非你自己撞破。”

　　说罢单手施法，淡淡的黄色光圈兜头罩下去，将阿树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阿树修长的手指抚过灵力罩，这玩意究竟是保护他的，还是困住他的？

　　他忍不住吐槽：“好闷啊，怪难受的，就没有不闷的？”

　　野萝猛地拍了一把保护圈，震得阿树倒退一步，她柳眉倒竖，双手叉腰：“没有，嫌闷去冥界好了！”

　　寄人篱下啊……

　　看人脸色过活啊！

　　阿树内心咆哮，面上仍笑意盈盈：“安全又舒服，还有比这更好的去处吗？那是绝对没有！”

　　野萝知道阿树心口不一，使劲憋笑，淇奥也忍俊不禁。

　　选了两间相邻的房间，野萝本欲跟掌柜问问情况，奈何掌柜一副困得要死的模样，根本不搭理她，方才一路飞来没有任何异常，看来只能白日再查了。

　　野萝许久未曾休息，身体本就已至极限，却坚持到现在。此刻困倦疲乏，实在没撑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一阵寒意袭来，野萝瞬间惊醒，就见本该在隔壁的阿树飘在她的床尾上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野萝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迅速翻身而起。

　　阿树也是一惊，捂着心口倒打一耙：“你干嘛突然睁开眼睛，不知道这样很吓人吗？”

　　野萝咬牙切齿：“你有病啊，半夜飘我房间干嘛！”

　　阿树眨着一双无辜的鹿眼：“我睡不着，淇奥大晚上不睡觉在修炼，不肯陪我说话，我只好来找你，谁知还没叫你呢，你就猛地睁眼，真是吓我一跳，既然你醒了，陪我去外面散散步呗？”

　　野萝顺手抄起枕头，注入灵力打了过去，暴躁道：“你三岁啊，滚一边玩去！”

　　那张烦人的面容不见后，野萝困意全无，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望着房梁：“看来应该听淇奥的话，送他去冥界。”

　　阿树刚穿进墙里，听到这句立马折返：“小仙女，咱们可都说好了，你不能反悔。我保证以后不会吓你了，方才也是无心之举，我还被你吓到了。”

　　野萝又被吓得一激灵，不过这次她没太大反应，指着墙，目光锁在房梁上：“再说，立刻送去冥界，现在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见阿树揉着胳膊，嘴里骂骂咧咧飘回房间，淇奥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灵力修为低下，今夜都打不过阿树，得抓紧修炼才好，不然非但帮不到野萝，可能还会连累了她。

　　阿树飘到淇奥对面盘腿坐下，好奇打量：“淇奥兄，你修的是什么法术？如今何处高就？你和小仙女上面来的还是下面来的？看见我就要捉去冥界，想必是从下面来的吧？”

　　“你们此行，专为流光县而来？你不困吗？小仙女都睡着了，你不打算休息一下？神仙也应该需要休息吧？”

　　一箩筐问题哐哐砸来，阿树似乎并不想得到回答，只是无聊找话，想来他许久没和别人说话了。

　　淇奥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双眸，声音含着歉意：“恕吾无可奉告，阿树兄应也累了，那便早些休息罢。”

　　说完板板正正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睛。

　　阿树飘到梁上，枕着胳膊向下瞥了一眼，叹了口气：“淇奥兄对我很警惕嘛，也罢也罢，正好我也困了。”

　　顷刻间便传来阿树绵长舒缓的呼吸声，万籁俱静。

　　淇奥端端坐起，捏了个阻隔诀将自己包围，无声地继续修炼。

　　夜里又下了场大雪，野萝睡前没关紧窗户，狂风跟窗户有仇似的，玩命拍窗，“咯吱咯吱”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野萝被吵醒，呆呆地望着房梁，想捏个诀关窗吧，却又懒得动一根手指头，之前还骂阿树懒，看来自己也挺懒的。

　　就这样持续了一会，迷迷糊糊间，野萝听到极轻的婴儿哭声，断断续续的，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哇呜呜……哇呜呜……哇呜呜……”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尖锐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好像就在耳边哭一样，一直哭，哭得人心烦躁。

　　大晚上有婴儿哭泣，这时节，谁敢抱着娃娃走夜路啊。野萝顿时警觉，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边，贴着墙壁往外看去。

　　外面乌漆墨黑，街道两边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亮，窗柩投下的影子被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在地上蠕动着，黑暗像是活了过来，人一旦踏入其中，便会被藏在暗处的怪物吞噬干净。

　　随着哭声的靠近，野萝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五个婴儿组成列队，整整齐齐地从远处飘来，领队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铃铛，他们无衣遮体，浑身青紫，面无表情地飘进了一户人家。

　　眨眼间又飘了出来，接着又飘进另一户人家，由此往复，将附近的人家都逛了个遍，却独独绕开了这家客栈，想必也是惧怕那层结界。

　　被夜袭的人家都在熟睡，应当看不见这一幕，若是睡眠轻些的被吵醒了，看见这场景真得吓坏了不可。

　　好重的阴气，这些是婴灵！

　　野萝迅速穿到了淇奥房间，见他也贴着墙，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外边，梁上阿树睡得死沉死沉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淇奥觉察到她过来，转过头小声问：“野萝姑娘可知那些婴灵在做什么？”

　　野萝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溜一圈就出来，跟玩似的，我们先别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那哭声“哇哇哇”地哭不停，直击神魂，野萝烦躁极了，念诀也隔不住。

　　为什么阿树没被吵醒，为什么淇奥不难受？

　　“你有听见哭声吗？”

　　淇奥半垂着眼：“未曾。”

　　野萝纳闷道：“一直没听见？”

　　淇奥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难道这哭声就她能听到？

　　那五个婴灵进进出出，飘完这条街后，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哭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野萝目光却没有聚焦，半晌问淇奥：“淇奥怎么看方才那场景？”

　　野萝这么问，竟弄得淇奥有些紧张，他其实在冥界任职也不过一月，许多事还有些生涩。

　　“婴灵处于混沌时期，是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影响凡人。然方才那几个婴灵几乎不曾遗漏一户，甚至没靠近就觉察到了结界，不是普通婴灵，应是听命行事。”

　　野萝眼含悲戚，猜测道：“我是被哭声吵醒的，不知为何你没听到，虽然那样想太残忍了些，但那些婴灵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些丢失的婴儿？”

　　淇奥闻言面色一变，眼里亦浮现不忍。

　　野萝用力拍了把脑门，迫使自己更清醒些，她打起精神：“你隐身去看看那些婴灵踏足的人家，我去别处瞧瞧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树不知何时醒了，挂在梁上，睡眼惺忪：“我错过什么了？”

　　野萝没理他，打开窗户利落跳了下去。

　　她顺着婴灵离开的方向感应到一道阴气，跟着那道阴气绕了大半个县。

　　古怪的是，那道阴气越来越弱，最后凭空消失，她探遍全县，依然无迹可寻。淇奥这边的结果也是一样，婴灵进入的地方无事发生。

　　天光亮起之后，马嘶人喊，活气也渐起。野萝推开窗户，外面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酒楼对面已经摆起了摊子，屠夫嚯嚯磨着刀，将肉切块挂上去以后，搬过椅子大咧咧躺了下去，应是冷了，伸手从摊位底下掏出一条破旧的厚披风盖在了身上。

　　卖包子摊位的师傅掀开盖子，一蒸笼白嫩嫩的包子冒着热气，师傅的脸云遮雾罩，看不真切。

　　也有卖一些雕刻、织造的手工艺品的，摊主裹成个厚粽子和旁边卖字画的闲聊。行人稀稀拉拉没几个，并不喧嚣热闹，大家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唯一的笑脸还是一个乞丐，卖包子的师傅许是因一锅包子卖不出去，好心给了乞丐一个，搁在往日，怕是早就将其赶走。

　　那乞丐接过包子走了，也没道声谢，一副理所当然应该给的样子，卖包子的师傅见此态度，气得瞪了乞丐一眼，应是后悔给了。

　　流光县头顶上像罩了一层密不透风的被子，压得百姓们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