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弧-Baily's beads，cp葛露一》柳霰

5、第五章

　　5.

　　闪光，寂静，然后是——

　　巨大的冲击波以席卷一切的气势向他冲过来。一护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把一切飞快地想明白了。他觉得自己人生这么多年以来，脑袋瓜子从来就没有这么灵光过。

　　露琪亚在自爆以前肯定已经将无人预警机的程序设置好了，但是有“天网”地-空防空反导弹系统的存在，飞过来就是找死。而露琪亚的预警机在10000m的高空，水平距离也在几十公里之外，在失去她的控制和最终抵达目标之间，有大概3分钟左右的时间差。

　　3分钟，不过是泡一杯面的时间。露琪亚把地球的命运交给我们。

　　葛力姆乔最后摧毁“天网”防空反导弹系统的时间，距离“天网”对预警机实施有效拦截的的时间，不过只有几秒钟。

　　几秒钟，不过是呼一口气的时间。葛力姆乔把地球的命运改写。

　　一护那一瞬间突然感到抑制不住的苦涩。但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是箍住了他。

　　是黑暗，是黑暗，但是也快黎明了吧。

　　这是他意识消失时脑海中最后浮现的念头。

　　6.

　　如果我告诉你它们把这座城市叫Life城，我想，你一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事实上事情从来就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这座城市肮脏混乱，放眼望去尽是破败的灰色水泥建筑和乱七八糟停放的破车。垃圾一堆一堆堆在路边，蟑螂苍蝇蚊子老鼠光天化日地在其间开Party。一护视而不见地踏过漂着恶心的油腻的脏水，慢慢悠悠朝“虚”酒吧踱去。

　　“……据政.府新闻发言人透露，如果对方不接受协议内容，将不惜一切代价对其实施一切可能的手段。不过他也反复强调说，这是最后的底线。只要对方接受条件，一切都可以先停火，再坐下来谈。在昨天结束的‘人类本源’会议上……”

　　一护抬起眼睛，路边一家外面锈得跟树皮一样的书报亭正在买今天的报纸。虽然报纸没有调成三维全息，但是声音开到了最大，整条街都听得见那些无聊的噪音。

　　傻B啊，你他妈开这么大声音，是个人能听声的都知道今天有哪些新闻了，都知道了谁还会买你的报纸啊白痴。况且那些玩意根本就不是新闻，早八百年前就是这个调子，哪天官方不叽叽歪歪这些东西了，那才算是天大的“新闻”。

　　报纸店老板——那个塌拉得跟个鬼似的老头子——估计是感应到一护的心声，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呼吁，呼吁，呼吁——让机器混蛋和兽人们滚出我们的地盘！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个世界的老大！让那些贱东西，那些残忍的，不要脸的龟孙子们，统统去死——”

　　“去死，去死——”

　　“人类万岁——”

　　哪里都有，粪青。这可是大好的单休——双休没了，根据战时特殊政策的一部分，从此后双休仅仅只存在于历史书和老人们美好的回忆里了。大好的单休里，不规规矩矩呆在房间里关上门来玩游戏、下毛.片、打飞机，偏偏要跑到大街上展现脑残。

　　如果一个小群体发疯叫脑残，如果全民一起这样，那叫什么？

　　一护是不知道，但是他们把这个叫做——“正义”。

　　那家他常去的酒吧就在三条街外，他习惯了每个星期踩着肮脏的污水，冒着呛鼻的气味，穿过人称“深度撞击”的混乱车流，一路欣赏着各式各样扛着牌子吼着口号的各路好汉们浩浩荡荡的游街的壮观景象，跋山涉水到达那里，以一天生活费的价格点上一杯酒，只是为了去消磨一个下午难得的时光。

　　这样才不枉费活着。

　　一护记得自己当年作为一个愣头青傻大兵时，最不在乎的就是年龄，最不吝惜的就是生命。但是，现在不同了。还记得很多年以前，那时本来已经打点好一切，无牵无挂，已经跟着圣彼得搭上天堂直达车的一护，突然因为“天堂号”列车失事，一不小心从天堂的云端直直跌落地面。醒过来就看见了军队里护士小姐脸和基地总医院的灰绿色天花板。

　　一护花了足足10分钟向最后都哭出来的护士小姐求证自己是否真的是还活着。直到最后夜一上校冲进来给了他一记无比熟悉的铁拳，一护这才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后来，他从医生的口中得知，自己当时正处于爆炸范围之内，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炸得像变形虫一样的物体还能活下来。不过现代的医术对于这样的状况也还是有辙的，毕竟只要没断气，一切都好说。于是一护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没几个零件是原装了。总医院利用合成人的生物技术给他再造了部分脏器；（因为克隆人早就在法律和人们意念上完全等同于性繁殖的人，所以目前只允许培养器官）而神经系统及比较精密的器官比如眼睛等等，则是用的AI的家伙。

　　一护坐在病床上，病房里空空荡荡，床边一步是巨大的落地窗，深色天鹅绒的窗帘将光线挡在外面。窗帘和墙之间有一条缝隙，外面金色的光就泄露进来，斜斜打在一护搁在膝盖前的手背上。

　　手背光滑得好似个娘儿们，没有拿枪磨出的茧，没有被炸留下的伤痕。

　　一护就在那张病床上坐了整整三天，看那条光线由一个角度，慢慢移过180°，到另外一个角度，然后消失；然后第二天，它又从最初的角度开始，慢慢走完上一次的路程。

　　三个月后一护顺利出了院。出院后人们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了的时候，他并不十分惊讶；在授予奖章的典礼上听三位统帅将他们如何拯救了人类拯救了地球的时候，他并不十分惊讶；从三位统帅手里接过象征人类联合政.府最高荣誉的勋章的时候，他并不十分惊讶；但当听到统帅们张口战争刚刚结束闭口战争刚刚结束，想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察觉到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时候，10分钟前才成为联合.政府最荣誉人之一的一护，一不小心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礼堂里当时有数千观礼的传统人合成人AI的高级官员和高级将领，而且这个典礼是面向全球观众们同步直播的。但是一护仍然不顾形象地对着主席台上的人们大吼为什么战争是刚刚而不是两年前自己被炸的半死的那个时侯结束的。

　　一护在总医院躺了两年，这是夜一上校——哦，现在是将军了——是夜一将军亲口告诉他的。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战争仍然持续了两年。

　　主席台上，合成人领袖蓝染很温和地告诉他，他们那次作战的确是拯救了差一点毁灭的人类，但是战争并没用因此而结束，因为纳米体们虽然失去了中枢，失去了用核毁灭世界的能力，但是它们本身根本不可能因此而消灭。因为三大“人类”虽然免于核威胁，但是仍然对清扫纳米体的“地球瘟疫”束手无策——没办法，据个例子，如果你杀一个它增加三个，那么事实上它的数量仍然在增加。

　　事实上，战争是“结束”的，而不是“胜利”的。曾经说过，纳米体们不仅会自我复制，而且自我进化速度也很快。然而一个物种，进化的最终结果是注定的。进化的最终结果是毁灭，就像出生的最终结果是死亡一样自然。纳米体们自己也一定认识到了这一点。甚至，可能，控制并引爆全球核武器，只是想要死得干净点罢了。由于在它眼里自己类型的生命才是它唯一认同的生命，或许它并不知道这种自我净化的行为会连带整个地球的生命为它陪葬。

　　在一护他们那次战役后几个月，全球的纳米体们开始出现异常。然后开始一批一批慢慢的消亡。最后，在刚刚结束的一个月里，它们，“地球瘟疫”这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存在，最终完全从地球上消失。

　　最后最后，蓝染望着在千万双眼睛前面呆若木鸡垂手站立的一护缓缓地说：“当然，你们，你，也是英雄。”

　　一护反应过来，他望着主席台上的人，然后转过身望着礼堂里上前观众，低低地笑了。

　　他记得他当时说：“那些真正的英雄，他们长眠在战场。”

　　然后他低头亲吻了一下手中的勋章，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据政.府发言人透露，我们已经摧毁了AI敌人在赤道附近太平洋的武装，战争事态发展良好，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在整个太平洋范围内取得胜利……在撒哈拉沙漠地区，对合成人的围剿也取得很大进展……”

　　我靠，走到哪里都在散播这种精神垃圾。

　　战争结束了，然后，战争又开始了。曾经是谁在评价二战时说过：人类，不自相残杀就活不下去。

　　现在，就是在这座城市里，隔三差五的，也有AI的无人智能轰炸机过来炸一阵或者合成人的生物机甲过来碾一番。

　　过去，曾经的敌人成了战友；后来，曾经的战友又成了敌人。三型人类三大智能，注定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礼尚往来。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记得，那次为打击“地球瘟疫”的中枢行动所作的动员大会上三大统帅说过的“无论胜利或失败，这都将是‘人类’的最后一次战争”。真是绝好的讽刺。

　　过去的战友，一护也曾寻找过他们的下落。那些战士们曾经都是联合军的功臣联合政.府的荣耀，但是在三大智能相继拒绝承认联合政.府的背景下，曾经的荣耀变成了受人耻笑的把柄。

　　阵亡的，还有不属于同一类型人的，一护都再也不曾听说。其余的，只知道雨龙后来开了个裁缝店，专门给女人做一些花花绿绿的裙子；龙贵三年前嫁人了，结婚一年后有了个儿子，去年老公被征了兵，执行任务死在南极，现在一个人带着儿子讨生活；启吾，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去年见了一次面，看他的德行应该混得不错，不过两个星期前听说他交货的时候被人打断了腿。

　　对了，还有手雷公主。一次一护喝醉了在路边吐，发现路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一时酒精主导脑神经把她背回了自己的简陋公寓里。那女孩子醒了之后，哭着说自己犯了什么错，只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为什么那些人要这样。一护问她说了什么。女孩子抽噎着说，她只是对那个骂合成人的大老粗说了句“他们也是人”，就当街被打被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一护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来她就是“手雷公主”。以前和合成人乌尔奇奥拉和AI白哉是一个小组的。他们组，以前似乎很不和谐，比一护他们组还要不和谐，听说乌尔和白哉两个面瘫平时像俩冰山似的，还互相看不上眼逮找机会就掐架，而且乌尔经常嫌手雷公主拖后腿动不动恶语相向。

　　但是一护一跟她提起以前的战友们，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子脸上突然就绽起点点的笑容。

　　“乌尔君，其实也不是那样啦。”然后，说到这里她就凝固了，很久很久都不再开口。

　　一护也说不出来什么，撇开她转身沉默着看楼下空旷荒芜的城市。

　　空旷得，像是被遗弃的战场。

　　荒芜得，像是被掏空的心脏。

　　他们就这样当对方是空气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整夜，直到曙光照进阴暗的室内。

　　一个月后，手雷公主成了一护的老婆；一年以后，她成了一护孩子的妈。

　　孩子的名字里，终究还是有个“乌”字。她不言语，一护也没发表什么态度。这没有办法，女人就是这样，希望在“孩子”这一自己生命的延续中，寄托自己生命中再也无法延续的割舍。

　　但是一护从来觉得这对自己没有必要。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已经在我的生命里继续延续了，存在于我那再造的脏器电子的神经和金属玻璃的眼睛里。

　　是吧，露琪亚，葛力姆乔。

　　“老板，我又来了。”

　　“啊，一护先生，欢迎光临。”

　　“跟以前一样。”

　　“一护先生，这个，不太好吧，外面风头紧。”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搞得跟走私毒品似的。再说老子可给了你钱。”

　　“好的，好的，我明白。不过你也知道最近外面有一帮子挺激进的年轻人，前一段时间还看到他们在大街上烧阿猫阿狗和电子芯片，说是要向合成人和AI报仇。那架势挺凶的，我怕他们找一护先生的麻烦。”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废话，你要没有我上别家去。”一护觉得有必要向老板点明问题的严重性。

　　“有，有，您这就请坐。”

　　一护看着自己面前的三杯饮料，一杯是葛力姆乔曾经喝的那种黑漆漆的玩意，一杯是露琪亚曾经喝的淡蓝色气味恐怖的东西，还有一杯是通透澄明的葡萄酒。三杯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闪现不同的光泽。

　　然后，他把贴身衣襟里的东西小心取出，一张纸，一张纸质的画。曾经是这幅画原版的三份照片，已随着不同的主人在爆炸里炸成比尘埃还小的粉末，连同它上面那些年轻的脸孔一起再也无处可寻。

　　这张画，是一护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落魄的声称搞艺术人，要他按照自己的描述画下来的，价钱就是那枚世界上没几枚的“联合政.府”荣誉勋章。是，是，这年头“联合政.府”这四个字的价值为负，但是那勋章可是货真价实的纯金。

　　如果说要纪念的话，有这个就足够了。

　　他看着画面上三个人的脸。自己一脸毛头小子的青涩；露琪亚其实也还是有笑，只是这妞属别扭型的，愣是摆个眼神装酷；葛力姆乔的确是把脸拧在一边完全没看镜头，但是这厮的眼睛有瞥过来看着……露琪亚？呀呀，啧啧啧啧，葛力姆乔这小子，你让老子说什么好。

　　哈哈，自己当年常常看原版的照片，也没看出这档子事来呀。不过一护知道这不是那个三流画家的问题，这画面的每一个细节早刻在自己记忆里像当初那么鲜活。

　　是因为，我，变了吧。

　　抚平本身不存在的皱褶一护把那幅画安放在桌面，曾经的画面永远定格在湛蓝湛蓝的天空下。

　　将那杯葡萄酒高高居到头顶，一护轻声说：

　　“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我会继续活下去。”

　　“为了……你们两个死鬼外加我这个酒鬼……”

　　“干杯——”

　　一护透过杯沿看着头顶上橘红色的灯，灯光打在弧形的杯口，形成一个闪动的光弧。细小的光线闪耀成这条光弧上光珠。

　　跟一护面前的照片上，不对，是画纸上的白色预警机机头边缘的光很相似。

　　在朦胧里折射出一串光芒璀璨的贝利珠。

　　结束：

　　结束。End。

　　【有些事情的开始，是有些事情的结束；有些事情的结束，是另一些事情的开始。就像当年“人类”历史上少有的黑暗时代，“地球瘟疫”战争期间一样，它第一次结束了传统人类、合成人类、和AI型人类各自为阵相互敌对的状况，第一次开创了生命形态各异的三大智能互相联合的新局面，给处于不利地位的三型人类以勇气和希望。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们对他们曾经敌视的生命形态一份信任，一份理解。这对于三型人类的交流融合是至关重要的。虽然在此次战争后三型人类马上又陷入了互相攻击的漫长的一个世纪，但是很多认识都从根源处，从最深层的地方改变了。】

　　摘自《黎明前——论新时代的到来》，新人类时代12年版，作者Shane LIU。

　　有些事情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这个故事，的确已经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