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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大王 滚,老子不 ...


  •   “柳先生——”
      “柳归颜——”
      “柳先生——”

      陈雪镜提着灯笼走在风絮河边,昏黄的烛火映亮前方枯黄的杂草。

      杂草……杂草……还是杂草!

      积雪融化,河边泥土软烂无比,婴儿吮吸般迅速吞没半只脚掌。陈雪镜曲腿用力上提,把脚拔了出来。他反复重复这一踩一提的动作,直到两条大腿根隐隐酸痛,伤口处渗出红色血珠。

      他抬起胳膊,让灯笼的光倾泻向河面。冰冷河水一点点漫上河堤,不断带走泥沙,白花花的草根暴露在空气中,错杂盘复,宛如水妖潜伏的触手。

      他两条骨瘦嶙峋的腿在宽大的裤筒里打颤,手也握不稳了,藏在心底的恐惧一点点弥散开。
      他铆足劲,冲漆黑无边的河水大喊:“师父——”

      飘满浮冰的风絮河上,河水中央,柳归颜仰面平静躺着。他的发梢与睫羽结了密密麻麻的冰晶,晶莹冰晶与黑丝交错,宛如一夜苍老了几岁。

      他睫翼微微一颤,唇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

      掉下树后,惊喜与尴尬反复折磨着他,令他一会儿想放声大笑,一会儿又想以头抢地。他只好把自己泡在冰水里,冰一冰燥热难安的心。

      却不想在这儿听到了一声脆生生的“师父”。

      他正窃喜,耳畔忽然传来“噗通”一声,似重物坠水。他急急望向岸边,只见一只红灯笼在地上随风滚动。

      ——提灯的人不见了

      水面泛起小水花,他盯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慢慢向自己游来,越游越慢,越游越慢,渐渐沉进了水里,只剩半个脑袋露出水面。

      糟了!

      柳归颜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河水里。心道,我真是个混蛋。

      紊乱的呼吸,呛水的咳嗽声,以及那一声虚弱几近于无的“师父”……都刺得他心脏生痛。

      ——他万万没想到陈雪镜会跳进湖里来救他。

      他抱着湿淋淋的小人,两手止不住颤抖,生怕一不留神人就给黑白无常勾走了。

      小人儿冰冰凉凉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他耳畔传来一声哀求:“妈妈……妈妈别离开我,别跳,别……”

      “阿镜!醒醒!”柳归颜伸手摸了摸陈雪镜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使他心惊。

      他自许肆意洒脱,不为物喜物悲,打了败仗也只笑笑不放在心上,今日却怕得两手颤抖,平生第一次陷入难以自拔的懊悔。他不由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心疼地贴了贴小人儿烧红的脸。

      随心所欲了几百年,叫这小孩子一句话拴住了。

      他心道,我当然不会走,我拿九成法力换来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啊。

      陈雪镜小脸煞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头,更显得憔悴可怜。他眼睛紧闭,牙齿咯咯作响,眉头一皱,咳嗽起来。嘴里不忘喃喃喊妈妈。

      柳归颜长叹一口气,心道,我若能到地府把你母亲勾来就好了,但你妈妈要是看到你这样,非得把我打死。

      *

      “哼。”六婶斜睨一眼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柳归颜,冷哼一声。她心疼地把陈雪镜搂进怀里,温柔道:“六婶回家煮饭了,你记得乖乖吃药。”

      她鼻翼翕动,脸上嫌弃的表情越发深重。一个大男人,毛手毛脚,哪里懂怎么照顾人。

      可再多的不满她也只能咽下肚子,谁让陈小狗信任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

      陈小狗从小怕水,夏天孩子们约着去河里游泳,他从来不去。居然会为了这个男人跳河,可见是多么重视这个男人!

      她真怕骂多了这个男人,陈小狗心里要难过。

      哎!多个人陪着小狗也是好事,他还只是个豆丁大小的毛孩子。

      “我走了,你多加点水啊,菜都要糊了。”六婶觑一样锅里烂乎乎的一团东西,眉毛再次蹙起。她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陈雪镜垂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从昨晚起,柳归颜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总面色凝重地忙来忙去。他不由自责起来,不该生病的,给师父平添了许多麻烦。

      若是放在过去,陈老头知道他生病了,定要狠狠打他一顿,骂他偷懒不干活,还要浪费不少医药钱。

      他绝望地抱住脑袋,心道,师父肯定生气了。我真是个混蛋!

      柳归颜盖上木盖,雾蒙蒙的水蒸气偃旗息鼓,被闷进锅里。他面无表情,嘴角下拉,冷冷扫过来,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陈雪镜一哆嗦。他从手指缝隙里偷偷观察,看着柳归颜慢慢走过来,站在了床边。他不由往后缩了缩。

      柳归颜伸手……那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落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还在害怕吗?”柳归颜的声音里听不出来情绪。

      陈雪镜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摇摇头。

      柳归颜搂住他细窄的肩膀,将他一把拥进怀里,低声道:“是我做的不好,不该在湖边游荡不回家,惹你担心。”

      陈雪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轻轻“啊”了一声。

      柳归颜又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把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说:“六婶说你怕水,我竟不知道,还害你跳河救我……吓到你了吧? 你把你害怕的东西统统告诉我,我保证让这些东西离你远远的。”

      陈雪镜凝视着他幽深的眸子,眼尾红透了。拿两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许他再说下去。
      ——再说就要落泪了。
      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一齐在他心口翻涌,他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只好趴在柳归颜的胸口,偷偷抹掉眼角的泪珠。

      思忖片刻后,陈雪镜嗅嗅红彤彤的鼻子,伸出两根手指,戳在柳归颜低垂的嘴角处,两指弯曲,向上轻轻一拉,那张冷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师父不笑的时候,像是随时要杀人。这样就好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多笑笑,你没有表情的样子好吓人。”他手垂了下来,不自在地抓了抓被子。

      柳归颜唇角仍上翘着,锋利的两片薄唇线条温柔起来。虽然这笑仍四处漏风,透着诡异的寒气,但与之前相比已大为进步。

      “这样可以吗?”

      “特别好。”
      陈雪镜郑重点点头。

      二人目光正好平视,柳归颜见他双眸之中光彩流转,忍不住逗一逗他:“你昨天喊我什么?昨晚风太大,我没有听清楚。”

      陈雪镜闻言脸红了一半,故意撅起嘴道:“我也忘了,大概是大混蛋,大骗子之类的。”

      “师父”两个字不知为何,竟变得有些烫嘴。

      柳归颜轻笑一声,捏了捏他的脸蛋子说:“好吧,你以后就喊我大混蛋,大混蛋教出来的嘛,只能是——小混蛋。”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轻,好似小蚕春夜里啃食桑叶,宛若伏在人耳畔呢喃。

      陈雪镜害羞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以示抗议。

      正在这时,厚重的门帘被“唰”地掀开,六婶闯了进来。
      她满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说了三个“快”,才将后面的话一口气吐出来:“快帮帮我。天杀的张秀才又来我家提亲了。”她每一张口,就有一团白烟从嘴里升腾飘起。

      陈雪镜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孙秀才仗着功名在身,对六婶女儿英姑娘穷追不舍、死缠烂打,闹得沸沸扬扬,全村都知道这事儿。他大言不惭说等自己以后高中状元,英姑娘就是状元夫人。

      他急忙问:“英姐姐还好吗?”

      “好好好,她在屋子里躲着呢。我可不能让老王八蛋子见她一面。”

      六婶两步上前,抓住柳归颜的胳膊,急吼吼道:“求你帮我个忙。”

      柳归颜疑惑挑挑眉,道:“为什么是我?”

      六婶话卡在了喉咙口,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半天憋出来一句:“小狗说你厉害啊。”

      她当然不能直白地说,因为你长得凶神恶煞,吓死个穷书生肯定一吓一个准。

      柳归颜自然不信她这话,无奈陈雪镜抱住他的胳膊左摇右摇,眼睛里满是期待与乞求,他永远也拒绝不了这张可怜又傻气的脸,便对六婶说:“你要我做什么?”

      六婶心情顿时好了,压低声音道:“你扮个强取豪夺的山大王,去搅一搅浑水。”

      柳归颜将他身上乱摸的小手一捉,摇头道:“不行,这样你女儿日后没法嫁人。”

      六婶又怪笑道:“不是让你夺我女儿,是让你去夺张秀才。”

      柳归颜眼睛骤然睁大了,他没想到山野村妇思想这么狂放,以前真是小瞧这位六婶了。他果断道:“不行,老子不喜欢男人。”

      “又没让你真娶他,你装个样子,半道把他扔了。”六婶有些急了,冲陈雪镜飞快地眨眨眼睛。

      陈雪镜双手被禁锢住,只好软声软语道:“师父……”

      “好吧,我去。”

      “师父,你就穿那身红袍子,你穿它可威风了,你带上我吧,我病全好了!”

      柳归颜摸了把他的额头,扯一条薄毯子将他浑身一卷,朝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道:“你就当个开路先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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