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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归颜 他谁都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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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胳膊细腿的,一不小心死了,我找谁讨债啊。”
柳归颜将他搂在怀里,两只手握住他细溜溜的手腕,做了个掰断的假动作。“你明天开始跟着我练功。”
陈雪镜眼睛飞快一眨,嘴角一抿,冷静地说:“不要。”
听了这话,柳归颜不淡定了,揉了把他毛茸茸的脑袋说:“你想不想学我白天救你时那招,学会了就可以狠狠揍别人了。”遥想当年,跪在王府门前拜师的人成千上万,有人甚至愿意献上黄金万两,全被他拿鞭子赶走了。
他现在眼巴巴贴上来求某人学,人家还不乐意呢。
陈雪镜摆摆手,一板正经地说:“妈妈说坏人才打架,我不打架。我是个好人。”
月光洒在少年倔强的脸上,他那双明亮的眸子闪闪发光。柳归颜被他这份做好人的“决心”逗笑了,拨了拨他乱糟糟的头发,说:“好,等你想学了,我再教你。”
柳归颜牵着他软绵绵的小手,没把他拉动。
“怎么了?”
陈雪镜仰起头,目光闪烁,犹豫地问:“你能教我写字吗?”
“嗯?”柳归颜转过身,黑色袍子褶皱处光泽流转,发出细微的“沙沙”摩擦声。他披在背后的乌发一荡,扫过陈雪镜的脸。
陈雪镜挠了挠发痒的鼻子,不好意思地指向空荡荡的木门,说:“我想写个福字贴上去。”他抓了一下后颈,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柳归颜扫了眼满地狼藉的地面,抓起他的手端详半天,眼中露出笑意:“好,明天教你写字。”
第二天清晨,陈雪镜早早起了床,翻出陈老头以前记账用的笔墨,以及一本记了一半的账簿。他把这些整整齐齐排在桌子上,自己则恭敬站在一边。
柳归颜瞟他一眼,一言不发,心里对他这股认真的劲头很欢喜。“现在用不着这些,你抓一把沙子进来,再找一根树枝。”
陈雪镜点点头,很快把东西准备好。
柳归颜便握着他的手,从“风”“花”“雪”“月”开始教。树枝划过细沙,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蚯蚓般在沙中拱顶,远看像幅关于春和景明的画。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望着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柳归颜轻声念了出来。
“莫将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陈雪镜声音清脆干净,带着天真与快活。
这原是首劝人放下烦恼的禅诗,念诗的人大多愁思暗生,把诗念得惆怅悱恻。他这样无忧无虑地念出来,反呼应了写诗的目的。
窗外雪停了,门前枯死的杏树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几乎每个枝头都系了布条,红的、蓝的、褐的、黑的、绿的……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快褪成白色。阳光穿过飘摇的布条洒在窗棂上,光影交错跳跃,窗纸上好似长了株以影为干,以光作叶,枝繁叶茂、蓬勃向上的神树。
柳归颜站在窗前,拿树枝在陈雪镜头上敲了一下,问:“你知道这首诗?”
陈雪镜抱住脑袋,仰起头道:“以前妈妈教我的。”
柳归颜抱臂胸前:“她怎么教你的?”
“妈妈说,要是有烦恼就把它从心里拿出来挂在树上,这样心就不痛了。”
窗外天空湛蓝,彩色布条迎风飘飘。柳归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妈妈说得很对。”
陈雪镜心里一甜,得意地翘起唇角。
柳归颜:“你妈妈还教过你什么诗?我教你写。”
陈雪镜:“人无百日好,花无白日红。”
柳归颜还没开口问,他就自信地解释道:
“我妈妈说人比花幸福多了,花开满一百天就败了,但是人不止活一百天,可以活一千天,一万天,永远也不会败。”
“哈哈哈,你有个好妈妈。”
柳归颜大手一挥,在细沙上留下龙飞凤舞的一行行字。
如此时光飞逝,雪落雪融了好几个轮回,枯死杏树枝丫竟长出绿色的新芽。
陈雪镜稳坐在桌边握笔写字,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初始之时,他写好一个字要半个时辰,一笔一划皆仿照柳归颜。半个月后,他渐渐领会了要诀,不仅字写得端正,还能写几首自己编的诗歌。
大红方纸上,一个“春”字娟秀工整。陈雪镜小心翼翼拎起墨迹未干的红纸,朝窗外喊:“诶!你看这张写得如何?”
柳归颜两只脚各踩在分叉树干上,伸长手臂,将一根黑色布带系在最高端树枝上。他手指灵活飞舞,迅速打了个蝴蝶结。他闻声侧头,满意点一点头。
“阿镜,进步神速啊。”
陈雪镜一愣,目光落在那条迎风招展的黑色布带上,心里没了底:系带子代表有烦恼,柳先生系了带子,说明他有烦恼。是我太笨,惹他生气了吗?
柳归颜注意到他脸色忽而苍白,轻笑了一声,料到他又在多想,招招手道:“替一位故人系的,希望他永远远离烦恼。”
哦,原来如此。
陈雪镜见他怀里还飘着一根带子,心里又忐忑起来,脱口而出道:“你能帮我系根布带子吗?”
柳归颜抱住树干下滑,滑到一半,停下了。他单手握住树干,半边身体悬在空中,饶有情趣地问:“阿镜,你娘有没有教你求人要拿出点诚意。”
“啊——”陈雪镜张大嘴巴,半信半疑地盯着他,怀疑他在故意诓人。
“我先是救了你一命,又替你疗伤,教你写字,你天天诶来诶去,我哪次没有立马过来帮你。你是不是该叫声好听的。”
陈雪镜两眼眯成了月牙,脆生生喊了声:“柳先生。”
柳归颜心里大为畅快,暗笑一声这孩子天真到发蠢,起了逗逗他的心思,故意板着脸说:“不好听,把我叫老了,老学究才叫先生呢。”
陈雪镜忘了放下那张早干了的“春”,举着红艳艳的纸,喊道:“恩公!”
“你……”柳归颜手指挠挠鬓角,真不知道他是真蠢还是装蠢了。索性摊牌道:“叫声师父来听一听。”
陈雪镜长长“啊”了一声,思忖片刻,脸颊两边旋起浅浅的酒窝:“不好。”
柳归颜没料到这么个结果,城墙般厚的老脸也隐隐作痛。以前只有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求他收徒的份儿,时至今日,他竟沦落到倒贴还被人嫌弃的境地。
他心底的渴望已被勾了起来,这一声“师父”对他诱惑力太大了,封侯拜相都不及它魅力的万分之一。若是听不到这声“师父”,他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有了这一声“师父”,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陈雪镜自然不能理解柳归颜心底的惊涛骇浪,他仰起头,郑重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是我的师父,我以后岂不是必须听你的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你让我打架我就得打架。”
说罢,他指着大杏树说:“你不帮我系,我自己来。”
柳归颜倒是没有想到“师父”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他深深叹了口气,投降似的跳上树顶,把那根黑带子系得比自己的还高。随口问:“你系这带子做什么?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说来听听呢,或许我能帮你。”
带子被风吹得乱飘,“啪啪”打红了他的手。他擒住带子,惆怅地捋了捋上面的皱痕。
“我希望你不要走。”陈雪镜这一句说得极轻,含含糊糊的。但柳归颜还是敏锐捕捉到了。
柳归颜故作正定地咳嗽了两声。
“砰——”一声巨响,霎时间,他从树上摔了下来,刚好砸进融化了一半的泥坑里。
他扶着腰缓缓站起来,黑色的袍子深深浅浅、污浊不堪,沾上了烂泥、草根、残雪……泥浆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流。
他背对着陈雪镜,怪声怪气地说:“我去河边洗洗。”
陈雪镜疑惑地盯着一个一瘸一拐飞快逃跑的背影,心道,柳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瘸腿都能跑这么快,好厉害啊。哎,风絮河的水冬天特别冷,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
搅了半碗浆糊,他一手拿碗,一手拿“春”,要去院门外黏春贴。
隔壁院门“吱呀”打开,一个胖脸老婶婶挎着竹篮,边走边扯着嗓子说:“哎呦,我要回去给他们爷俩做饭,就不唠了。”
门里传来更嘹亮的女音:“你和我还客气什么,明天来我家吃饭,听到没。最近河边儿冰解冻了,你路过的时候小心点啊,别掉进去。”
老婶婶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
随着门“砰”地关上,她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要走。刚走两步,见到陈雪镜的瞬间,她一双眼睛亮起来,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狗,你家来客人了,以前也没听说过你还有亲戚啊,他是你什么人啊?”
陈雪镜正往门上唰乳白色的米糊,手上动作一顿,说:“他是我师父。”
“师父?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他看上去凶巴巴的,不像个好人,你别被他骗了。”老婶婶斜眼咂舌。
陈雪镜叹口气,把春贴对准了门,眯眼瞧正不正,然后用力按了上去,两根手指顺边儿磨平凸起。他搂住老婶婶肩膀,笑着说:“六婶,我师父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哎,老陈活着的时候就对你不好,我苦命的小狗啊,老天爷可不能再继续亏待你了。他要是也打你,你就往婶子家跑,记住没。”六婶从竹筐里摸出一根水灵灵的黄瓜塞在他手里,摸了摸他的头叮嘱:“婶子回去了,你好好的,有事儿别一个人憋着。”
陈雪镜咬了口黄瓜,脆嫩可口,冬天很少见这么鲜嫩的蔬菜。望着红艳艳的春贴,他忽然觉得冬天没有以前那么难熬了。
初春的日光总是短暂,大地很快被黑暗笼罩。
陈雪镜坐在小板凳上,不安地往火盆里又添了把柴。兴许是木柴湿了的缘故,火盆里升起滚滚黑烟,辛辣呛人的味道充斥整个屋子。
陈雪镜眼角红了,黑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捂住口鼻,到屋外捧了一把残雪丢进火盆里。
一阵“滋滋”,火盆里的点点火光与黑烟一同消失,屋子渐渐变得冰凉。他呆坐在黑黢黢的火盆边,心里止不住胡思乱想。
河边的冰化了……小心掉下去……
大婶的话盘旋在他脑海,他双手紧紧攥住衣角,牙齿咬住下唇,不停安慰自己,不可能,不可能,柳先生绝对不可能掉进冰河里,他这么厉害,肯定不可能!
他兀地站起身,往风絮河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