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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芳辰暗物忧 颜苡汐生辰 ...

  •   颜梓钧登基三月,朝野渐稳,先帝颜苍国丧的悲戚渐渐淡去,皇城终于褪去满城素白,添了几分新朝的暖意。
      恰逢熙凝公主颜苡汐二十整寿,这般及笄后的首个整寿,于皇家公主而言意义非凡,颜梓钧早早就下了旨意,于宫中设小宴,只召宗室近臣与相熟之人,不事铺张,却也尽显兄妹情深。
      寒凝宫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暖光。
      希芸及侍女们轻手轻脚地为颜苡汐梳妆,褪去了素色孝衣,她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浅粉海棠的罗裙,乌发挽成垂云髻,只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不施浓艳脂粉,眉眼间的冷锐柔化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皇长公主的端庄矜贵,唯独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怅然——父皇离世不过数月,纵然是生辰,她也难有全然的欢喜。
      “殿下,清河郡主到了,还带了亲手做的生辰礼呢。”侍女轻声通传,话音刚落,颜清河便提着一个素锦食盒,步履温婉地走了进来,一身淡紫色软缎襦裙,眉眼温柔,满是笑意。
      “苡汐,生辰喜乐。”颜清河走到她身边,将食盒递上,“我知道你不喜奢华,特意带了李向做不出你喜爱味道的桂花糖糕,还有一方我亲手绣的平安荷包,盼你岁岁平安。”
      颜苡汐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唇角勾起难得的柔和笑意:“还是你最懂我,这般心意,比什么奇珍异宝都好。”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是这深宫之中最亲厚的姐妹,无需虚礼,便知彼此心意。
      不多时,宫宴开席,设于御花园的沁芳轩,景致雅致,氛围闲适,并无朝堂宴的肃穆。席间众人按位落座,皆是熟识之人,气氛和乐融融。
      颜梓钧坐于主位,身旁凤椅上的皇后白元昭,依旧是一身淡雅宫装,面色微微苍白,小产之后身子始终未完全康复,加之此生再难有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全程安静端坐,偶尔举杯应和,不多言半句,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寂。
      颜苡汐注意到有几个生面孔,估摸着是母后给皇兄挑选的充盈后宫的妃嫔们,也都是些豪门贵女。
      摄政王南宫辰逸与摄政王妃傅璟婳并肩而坐,南宫辰逸身着暗紫锦袍,神情沉稳,对身旁的妻子和念禾处处照拂,傅璟婳温婉娴静,时不时为他布菜,二人眉眼间的温情藏不住,成了席间一抹暖意,颜苡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去小舅父身边撒娇,只是逗了逗小念禾,随后便回了自己位置。
      韩执坐于文官席,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清挺,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颜清河,眼底藏着温柔的关切,却碍于礼数,不敢过多直视,只在颜清河转头时,微微颔首示意,耳尖悄悄泛红。
      颜苡汐见此模样,不禁朝着颜清河打趣道:“都这样光明正大了,答应了?”
      颜清河轻轻捏了捏颜苡汐的手臂,小声道:“我堂堂郡主会那么轻易答应的吗?”
      “这倒是!那就再晾他几个月,我们女子可不能那么轻易答应他们。”
      一旁的范编修,携着慕容星洛同来,星洛身着宽松的素色锦裙,小腹已经明显隆起,眉眼间满是母性的温柔,范言楷全程细心护着她,时不时为她斟温水、夹清淡菜肴,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虽然只是一个生辰宴,但是星洛还是守着那份礼仪,之前的隔阂早已不见,可她却也只与颜苡汐轻轻颔首,说了几句祝福话,都是真心话。
      席间丝竹悠扬,佳肴罗列,众人轮番向颜苡汐贺寿,奉上生辰礼物,皆是些珍珠美玉、绸缎绣品、名家字画,皆是九凝常见的珍玩,礼数周全,却无特别之处。
      颜苡汐从容谢过,举止得体,尽显皇长公主风范,颜梓钧看着妹妹,眸中满是兄长的疼惜,频频让她多用些膳食。
      宴至中途,内侍捧着最后一个礼盒上前,躬身禀道:“公主殿下,这是方才宫门外侍卫递上来的,说是有人托送,特意给公主的生辰贺礼,未留名姓。”
      颜苡汐微微蹙眉,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的生辰宴只邀了近臣宗室,宫外无旨不得擅自送礼,更何来匿名之人?这份突兀,让她心头先起了一层薄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沿轻抵唇角,掩去了瞬间的神色变化。
      颜梓钧也察觉到异样,目光沉了沉,示意内侍打开礼盒。
      锦盒掀开的刹那,一枚小巧的冰蓝琉璃蝶静静卧在银丝绒垫上,色泽通透冷冽,蝶翼纹路纤毫毕现,是九凝匠人从未做出的精巧形制。颜苡汐的目光落在那琉璃蝶上,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一凝,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两下,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连带着腕间的玉镯都轻轻磕碰了一声,细微却刺耳。
      是他。
      她绝不会认错。
      这冰蓝琉璃的工艺,独属烟国皇室,是她年少时,白诩还是九凝质子的时候,她见过他贴身把玩的物件形制,她绝不会记错。
      心底像是被投入一块寒冰,瞬间凉透,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消散无踪。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又飞快地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下一片看似平静的淡然,可耳后细微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发丝,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不敢动,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皇兄就在主位,皇后白元昭端坐身侧,满殿宗室朝臣都看着这礼盒,若是她流露出半分慌乱,势必会引发轩然大波。
      白诩如今在烟国,国力孱弱,根基未稳,所有人都以为他自顾不暇,可他竟能将礼物悄无声息送入九凝皇宫,送到她的生辰宴上,连侍卫都查不出送礼之人的踪迹——这意味着,白诩的人,早已潜进了九凝,甚至是深宫之中。
      一股细密的寒意从后背缓缓爬上,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表面垂着眼,平静地看着那枚琉璃蝶,仿佛只是在鉴赏一件寻常奇巧玩物,可指尖早已将锦帕攥出褶皱,掌心沁出冷汗。她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白元昭的神色,她一定知道的。
      白元昭其实并未注意,她头疼得厉害,脑中满是混乱,只想着赶紧回寝宫躺下,一旁的齐斯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那是她们烟国皇室的特制工艺,她悄悄地在她耳边说道:“娘娘,您看,那像不像我们烟国皇室的工艺?奴婢总觉得在哪见过。”
      白元昭朝颜苡汐手中的冰蓝琉璃碟瞧了瞧,却是眼熟,可现如今各处流通,就算以前是他们烟国皇室独制的手艺,在她父王的暴戾之下,宫中人拿出来流通倒也不是件难事,白元昭没再多想:“怕是现在这些手艺已经很常见了。”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地提醒着,“齐斯,不要多管闲事,守着我们自己的日子便好。”
      她非常后悔当初将齐斯带过来了,可若没有齐斯,她这深宫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只是现在多了一个和她一起共苦的人。
      颜苡汐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心思,只能死死盯着那冰蓝琉璃碟,脑子里飞速盘算:白诩到底想做什么?这是单纯的生辰致意,还是刻意的试探?他安插在九凝的人,究竟藏在何处?
      席间众人纷纷赞这琉璃蝶精巧稀罕,议论着从未见过这般好物,唯有颜苡汐,听着周遭的夸赞声,只觉得字字都像警钟,敲得她心神不宁。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翻涌的紧张与戒备,语气淡得听不出半分异样,甚至刻意放缓了语速,稳住自己的声线:“许是哪位旧识感念旧情,不便留名,既是贺礼,便收下吧。”
      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尽全力压制心底的慌乱。
      内侍连忙将礼盒收好,退到一旁,席间很快又恢复了和乐的氛围,丝竹声再起,无人察觉熙凝公主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与冰冷。
      颜清河就坐在她身侧,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与微颤,那只原本温热的手,此刻冷得像寒冰,连手臂都隐隐绷得僵硬。她悄悄伸手,轻轻握住颜苡汐的手,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苡汐,这礼物……有不妥?”
      颜苡汐被她握住的瞬间,指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依旧垂着眼,睫羽快速扇动了两下,压下心头的惊忧,微微摇头,嘴唇轻动,声音细若蚊蚋:“无事,只是从未见过这般物件,略觉新奇罢了。”
      可她眼底深处的不安,早已透过紧绷的眉眼、泛白的唇瓣,尽数落在了颜清河眼中。她嘴上说着无事,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那枚冰蓝琉璃蝶如同一个隐秘的讯号,宣告着白诩的存在从未远离,更宣告着这看似安稳的皇宫,早已藏进了外人的眼线。
      韩执也留意到了那琉璃蝶的异样,他常年打理刑狱诸事,遍识各地风物工艺,一眼便看出这绝非九凝之物,即使现在各国流通,这般工艺也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稀有。再看颜苡汐瞬间紧绷的神态、微白的面色,心中顿时起了疑。他目光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将那琉璃蝶的模样记在心底,又看向颜苡汐,见她强装平静,便暂且压下疑惑,手中酒杯不自觉地攥紧,暗暗打定主意,宴后定要第一时间彻查宫中往来之人,查清这礼物的来路,绝不能让九凝陷入险境。
      范言楷护着身侧的星洛,低声叮嘱她靠坐歇息,莫要久站,星洛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颜苡汐身上,见她神色沉郁,不复方才的柔和,也隐隐有些担忧,却碍于席间人多,不便多问,只能默默看着。
      南宫辰逸与颜梓钧低声交谈着朝堂琐事,颜梓钧偶尔看向皇妹,见她神色无异,只是略显沉静,便也没再多想,只当是她念及父皇,心绪不高,依旧是寻常的民间奇巧玩物,并未放在心上。
      宴罢,众人陆续告辞,颜清河陪着颜苡汐回到寒凝宫,殿内的侍女尽数退下,只剩二人相对时,颜苡汐才再也绷不住。她快步走到桌案前,将那枚冰蓝琉璃蝶拿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原本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惶惑。
      “清河,你看这物件,冰蓝琉璃,蝶纹雕法,绝非九凝所有,是烟国皇室独有的工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心悸,指尖紧紧攥着琉璃蝶,指节泛白,“除了白诩,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今日送我这样的东西。”
      “他竟还记得你的生辰!”颜清河一惊。
      颜苡汐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翻了个白眼:“这重要吗?”
      颜清河耸了耸肩,连忙凑近,看着那琉璃蝶,想了想,随后脸色一变说道:“真的是他?他如今在烟国,怎会有本事把礼物送到宫里来?”
      “这正是我最怕的。”颜苡汐将琉璃蝶轻轻放在案上,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眸色沉沉,满是忧虑,“我不在乎他送什么礼,我怕的是,他的人能轻易绕过宫中层层侍卫,悄无声息把东西送到我的生辰宴上,连半点踪迹都查不到。这皇宫的防卫,在他面前,竟如同虚设,今日能送礼物,明日呢?”
      她越想越心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眼前不断浮现出白诩当年的模样,那份隐忍与偏执,她从未忘记。如今他用这样一件礼物,无声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既是试探,也是警示,提醒她,他从未离开,也从未放弃。
      颜清河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连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莫怕,我这便去寻韩大人,让他立刻暗中彻查,把宫中所有陌生之人、往来线索都查得清清楚楚,一定把白诩安插的人手找出来,护好你的安危。”
      颜苡汐点头:“先不要告诉其他人,连皇兄也不要说,让表哥一定要秘密探查,不要把其他人卷进来。”
      她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冰蓝琉璃蝶,那抹冷蓝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白诩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身份的威仪让她必须冷静,可心底的紧张与不安,却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挥之不去。
      这场本该温馨喜乐的二十生辰宴,终究被这一件突如其来的异物,搅得暗流涌动。
      那枚看似精巧的琉璃蝶,不仅是一份贺礼,更是一道悬在颜苡汐心头的利刃,让她清楚地知道,往后的深宫岁月,再无真正的安稳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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