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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醒散如烟 国丧大典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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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吉时,九凝先帝颜苍国丧大典于太庙启幕。
漫天白幡垂落如瀑,哀钟撞得天地震颤,文武百官、宗室女眷皆着斩衰孝服,按品级肃立丹墀之下。
颜梓钧执丧杖立在梓宫前,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肃得不见半分悲喜,只余承继大统的沉定。
颜苡汐一身粗麻孝服仍难掩贵气,眼眶仍泛着红,却已敛去所有脆弱,只余公主的端庄威仪。颜清河伴在颜苡汐的身侧,眉眼温婉,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寸步不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
白元昭扶着齐斯站在女眷前列,素白丧服裹着尚显单薄的身形,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按在腹上,不敢去看前方那道冷硬的身影。
人群的另一侧,韩执身着素色官袍,身姿清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颜清河的方向,指尖微蜷。
身旁的范编修捧着祭文,面色凝重。
“吉时到——”司仪官高声唱喏,哭声骤然四起。
颜梓钧上前执香,三叩九拜后朗声念诵祭文,声音低沉肃穆,传遍太庙每一处角落。就在他起身欲将香插入香炉的刹那,一道素服身影猛地从低阶官吏中冲出,袖中短刃寒光乍现——正是已故慕容沛元的真义子周伯骞!
“颜梓钧!拿命来!”
他嘶吼着扑向颜梓钧,他的目标本是正立在梓宫前的太子,可颜梓钧恰在此时侧身避让,刀刃偏斜,直直刺向站在女眷中的白元昭!
“娘娘!”齐斯惊呼着扑上前,却已迟了半步。
短刃擦过白元昭腰侧,虽未刺入要害,却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震。她捂着小腹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裙裾下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白元昭!”沈知珩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推开半步。
“孩子……我的孩子……”白元昭声音发颤,捂着小腹跪倒在地,剧痛让她浑身冷汗淋漓。
“来人,先把太子妃送回东宫!”颜梓钧大喊着,“太医院全力救治太子妃!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太庙内瞬间大乱。禁军蜂拥而上,将周伯骞死死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嘶吼:“我要杀了你!为义父报仇!”他的眼里满是猩红,身上的穿着和侍卫无异,恶狠狠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群道貌岸然的小人!没有了义父,还妄想昌盛!”
厉珂第一时间拔出佩刀护在众人身前,目光扫过现场,沉声下令:“封锁太庙!彻查所有出入人员!”
周伯骞被禁军按在丹陛之下,犹自嘶吼着“为义父报仇”,唾沫横飞,状若疯癫。
颜苡汐见此情景惊呼一声,没想到当初被送入大牢中的义子竟然是假的,她快步上前,想看看白元昭身下的血迹,眸色冷沉,她没有想到他竟敢在父皇的国丧大典上添乱子。听见这不停歇的疯喊,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转过身,素白孝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往日里明艳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冰寒彻骨的怒,连声音都带着淬了冰的颤意。
“住口!”
一声厉喝,压过了太庙内所有的哭嚎与混乱,连挣扎的周伯骞都下意识僵住了动作。
她一步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素色裙摆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被按在地上的刺客。
“你的好义父?”颜苡汐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诮,“慕容沛元结党营私、太子大婚行刺杀、意图谋反,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罪证确凿?先帝念及他半生辛劳,赐他全尸,已是天恩浩荡!你竟还有脸,在父皇的灵前,喊着为他报仇?”
她猛地抬手指向梓宫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这里是太庙!是我九凝列祖列宗安息之地!是父皇大行的灵堂!你闯进来,挥刀行凶,惊扰先帝英灵,害我皇家子嗣,你眼里还有半分君臣纲常,半分人伦天理吗?”
周伯骞梗着脖子嘶吼:“他是我义父!是你们不听取他的意见,是你们不让义妹入主东宫!是你们害死了他!我要报仇!我要你们偿命!”
“偿命?”颜苡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鞋尖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你还有脸说出义妹这两个字吗?时至今日慕容星洛所受的所有苦难,有哪一件不是你和你的好义父造就的?还试图谋反,他死得其所,死有余辜!你今日闯太庙,行刺皇嗣,才是真正的罪该万死!”
她抬眼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百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皇长公主的威仪,震得整个太庙嗡嗡作响:“诸位都看清楚了!这就是逆臣余党的嘴脸!他们不念皇恩,不顾社稷,只知私仇!今日敢闯太庙,明日便敢谋逆篡位!”
说着回头望向正注视着她的颜梓钧,恭敬道:“还望陛下登基之后,定将尔等逆党,尽数清剿,一个不留!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话音落时,她猛地收回脚,转身拂袖,回到希芸身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希芸,扶我回去。这里的脏东西,看着便恶心。”
希芸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应道:“殿下息怒,保重身子。”
颜苡汐没有再看地上的周伯骞一眼,只留给众人一个挺直而孤冷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太庙。
风卷着白幡,猎猎作响,仿佛在为颜苡汐的愤怒,发出无声的回响。
“传朕旨意!”他猛地开口,声音冷得刺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伯骞凌迟处死,夷三族!”
众人这才惊觉,他已在不知不觉间,以帝王之口发号施令。
颜梓钧处理完这一切便立马回到了东宫。
大步踏入东宫偏殿,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太医院院正领着几名太医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娘娘……胎气已动,脉象微弱,老臣等……无力回天。”院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渗满冷汗,“娘娘本就体虚,又受了剧烈惊吓,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还请陛下节哀。”
颜梓钧周身气压骤降,他死死盯着白元昭苍白的脸,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烦躁,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早已不厌恶这个意外的孩子,此刻看着她濒死的模样,心里的那种痛又涌了上来。
他站在床前,看着白元昭苍白如纸的脸,她紧闭着眼,唇瓣毫无血色,指尖还紧紧攥着被角,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墨色眸底翻涌着戾气与烦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无力回天?”他上前一步,死死盯住院正,“朕养你们这些人,是让你们在朕的皇嗣出事时,说一句‘无力回天’的吗?”
“陛下息怒!”院正连连叩首,“老臣等已施针灌药,可娘娘身子本就亏空,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却惊了胎元,实在是……回天乏术啊!”
“回天乏术?”颜梓钧冷笑一声,猛地抬手将案上的药碗扫落在地,瓷片四溅,“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人参、雪莲、千年灵芝,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哪怕倾尽国库,朕都给你们找来!若是孩子没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所有太医,语气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你们所有人,都给朕的皇嗣陪葬!”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用不正当的方式换来的,可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子嗣,他仍然要爱他护他。
“陛下!”院正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老臣等……老臣等尽力!尽力!”
颜梓钧甩袖转身,不愿再看这群庸医,却在转身时,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衣袖。
白元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恨意,死死盯着颜梓钧。
“颜梓钧……”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你过来。”
颜梓钧皱着眉,俯身靠近床榻:“你醒了?太医会想办法保住孩子,你先……”
“保住?”白元昭猛地扯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你明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这个孩子活下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
“现在好了!”她猛地松开手,指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泪终于决堤,却不是为了失去的孩子,而是为了自己可悲的命运,“你的刀没刺中我,余党却替你了结了这个麻烦!颜梓钧,你满意了?!”
“他混入官吏之中你是知道的吧?你就是想看他会做到何种程度!你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来……包括你的孩子……”
“我知道你从来都没爱过我,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上,“你娶我,只是为了完成先帝给你的任务!你留着我,只是为了两国邦交!可他不仅仅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现在孩子没了,我再也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你是不是要废了我?!”
颜梓钧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烦躁,有厌恶,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想甩开她的手,想厉声斥责她的疯癫,可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到了嘴边的话,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安抚:“孩子没了,朕会再给你一个。”
“再给我一个?”白元昭惨然一笑,泪水模糊了视线,“颜梓钧,你骗谁呢?太医刚才说了,我这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而且,你会吗?你愿意吗?这些话不过都是此刻来唬我的……怕是很快,你就要迎娶那位清河郡主了吧!”
她猛地抬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我恨你!”她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绝望,“我恨你利用我的孩子!颜梓钧,你真的很冷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颜梓钧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没有动怒,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重要,你记住。”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朕的皇后,这辈子都是。哪怕你不能生,哪怕你恨我入骨,你也只能困在这东宫,困在这皇宫里,直到死。”
颜梓钧厉声道:“还有,你记住,以后和朕不要再提无关紧要的人!”
说完,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大步离去,留下白元昭瘫在床上,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慢慢地闭上双眼,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也都消散了。
三日后,先帝入葬昭陵,颜梓钧于天坛祭天登基。
天坛之上,十二章纹衮龙服加身,他立于高台,俯瞰下方山呼海啸的臣民。颜苡汐以皇长公主身份立在宗室之首,眉眼冷艳,望着新帝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父皇走了,母妃仍在病中,这天下终究换了主人。颜清河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传递着安慰。
南宫辰逸担摄政王,辅佐新帝。
韩执与范言楷立于文官队列,望着高台之上的新帝,低声交谈:“陛下登基后,第一件事怕是要整顿朝局,丞相余党必须清剿干净。”
也能听见有官员在窃窃私语:“太子妃小产,东宫根基动摇,往后这后宫,怕是也不太平。”
新帝的旨意很快传遍天下:追尊先帝为“武烈皇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一年;册封白元昭为皇后,居景仁宫。
天坛的风卷过龙袍,颜梓钧望着远方烟国的方向,眸色沉沉。他知道,这场国丧与刺杀,只是变局的开始。而远在烟国的白翊,也必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他最棘手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