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之外》寂寂如生

6、第六章

　　六
　　周末的时候坐公交车到城南庄的手机广场取拿去修的机子。天气非常热，晒得人昏昏欲睡。我迷迷糊糊的靠在背阴一边的玻璃上，耳边听得一个机械的女声报着站名。脑子不太清楚地意识到还没到目的地。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种天气。我终于睡了过去。
　　做了一个梦。梦里下了一场大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周围的景色一片模糊。我在那里孤独的徘徊。我知道我在等人，但那个人总也不来。雨一直下，我能够很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脸，眼中有一种绝望的光芒。
　　一直都没有人。雨声也很模糊，似乎隔着一层罩子。我就等在那里。周围的房子、草、树像水一样的流动，远去，我默然的看着，不发一语。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踩着水哗啦哗啦的过来，越来越近，那个人影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个不停，我张开嘴，就要呼出他的名字……
　　肩上突然被人重重地一拍，我一下子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一个脸就近在咫尺！
　　易蕣华！
　　我差点叫出来。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我有些发痴。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衣，月白的裤子，脚上拖着一双超大的拖鞋。离我那么近，近的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属于他的男子的气息，并不讨厌。
　　他举起手在我面前晃了一晃：“怎么了？还没睡醒？”
　　我脸一红，别过头去。
　　他一笑，又问：“你到哪里下车？”
　　我一愣，脱口而出：“城南庄。”
　　“可是城南庄早就过了啊。”他声调很平稳，可是眼睛里促狭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我放松下来，往后面一靠。
　　“你好像都不着急？”他有些奇怪。
　　“着急有什么用？反正已经过了，到前面再倒车好了。”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淡淡的笑意，不再说什么。
　　站点很快到了，我跟他打了声招呼，就下了车。一转身，车已经开走，我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你也到这里下吗？”他刚才明明很稳坐如山的样子。
　　“不是。”
　　“那你干嘛下来？”
　　“我突然不想去那个地方了，干脆一块回去算了。”
　　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样也好。
　　两个人又坐上31路到了城南庄。我的手机是联想的，倒不是支持国产的一类比较高尚的理由，而是我在那个店里买的时候只有寥寥的几种，父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不敢再挑。这个算里面最好看的。
　　红色的外壳，浅灰的底色。易蕣华拿起我的手机翻来覆去的看，“用了多久了？”
　　“一年多，怎么了？”
　　“还很新。我记得琦秋的手机用了不到半年就已经被她折腾的像个旧货了。”
　　“哦。”我点点头。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我。我并没有接到。耳边有风呼的一下刮过，凭空伸出来一只手从我和他之间插入，带着我的手机迅捷的离开。
　　我没有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来不及反应。我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易蕣华一个转身已经追了过去。跑了两下就把拖鞋甩在一边。我知道易蕣华是他们系篮球队的主力，但我不知道他可以跑的这么快。赤脚如夸父追日，风一样的男子，大概就是如此吧。
　　那个人根本不是易蕣华的对手，刚跑了十来步就被易蕣华扑倒在地。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声。易蕣华从他的手中拿出我的手机。回过头来对我一笑。
　　他的脸上都是汗，衬衣上都是土，可是仍然俊美的像个天神。
　　摩托的声音越来越响，我惊愕的抬起头。
　　一个骑着摩托的身影从他身边一掠而过，他像个折断的木偶一样翻倒了出去。摩托很快回头，地上的小偷飞快的爬起来跨上后座，前面的人纷纷退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转眼间风云变色。
　　我恐惧的浑身颤抖，扑过去抓起我的手机，疯狂的拨着110，我反复的说“我们在城南庄我们在城南庄”。旁边人声嘈杂，有人喊着，快打120。我迅速的挂断，又开始拨120，120。
　　易蕣华躺在那里，用手捂着的腹部一片鲜血淋漓。他没有晕过去，额上的冷汗滚滚往下流。我浑身冰凉，心脏绝望的跳动，眼前只能看到一片血色。我听见自己不停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有人蹲下，拿着一大块布要给他包扎伤口。“不！”我听到自己凄厉的喊声。周围一静。我慌乱的摇着头。我怕，我怕别人动他！我怕……我不敢想！
　　他居然还能笑出来！满脸的汗水，声音干涩，但仍然清清楚楚：“别怕，清歌。不会有事的。别哭了。”
　　我哭了吗？我茫然地想。
　　身后有人大声说着：“好了好了，救护车来了。”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热爱那些白衣天使。我愿意去吻他们的脚。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一个人把他的拖鞋递了过来。关门的一霎那听到断续的议论：“肯定是男朋友，你看那女孩哭得……”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医生说他命大。我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像在地狱走了一圈，身心说不出的疲倦。他的麻醉还没过，仍然昏睡。苍白英俊的躺在那里。我在洗手间看到自己的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怎么洗也是那个样子，昭示着我的惊惶。
　　学校很快得到了消息。据说要表彰他的见义勇为。他的情况稍好，便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慰问的人。
　　琦秋也来了。我出去买水果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提着一兜水果进去。我沉默的转身，轻巧的似从未打算要过去。
　　不想回学校，也不知道去哪里，便走到医院后面休息的草坪上，坐在那里，水果放在手边。有种腐败的气息。再往后面走，左拐，有一座灰色的四层小楼，那里面的人被称作“神经病”，或者说“精神病患者”。多年来我一直惧怕着那个地方，那天之后也绝对不想再靠近。可是现在坐在这里，微微仰起头，就能清晰的看到那座小楼，树木再茂密，也是遮掩不住。
　　我微微的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心底出奇的平静。
　　姐姐，你在天上还好吗？
　　姐姐在那个楼里挣扎着死去，而我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一个人。我很努力的要记住她的脸，勇敢的揭开覆盖的布，却发现她的眉头紧锁。她至死都是痛苦的。父母匆匆参加完葬礼便各自离去。对他们来说，这个精神有问题的女儿走了，反倒是一种解脱吧。
　　我从此再未来过这里，这里埋葬了我最后的勇敢。
　　后来我总是怕，怕我喜欢的人再离我而去，所以我从来都不试图去争取什么，反正都要失去的。爷爷如此，奶奶如此，姐姐如此，爸爸妈妈的爱，更早，更早就已经淡薄的激不起我一丝的波澜了。
　　我以为我可以坦然地面对易蕣华的选择，并很快地从心上把他放到正确的，他应该在的位置。可是，我错了。我是个懦弱的人，我甚至连自己的心都不能很好的说服。
　　他中刀的时候，我清晰的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很久，太阳都要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空一片血红。我飞快的低下头。
　　慢慢地踱到那个小楼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拦住了我。我笑笑，把手里的水果递给他。他惊异的摇头。
　　“请拿给里面的人吃吧。”
　　“你有亲人在这里？”
　　我摇摇头，“曾经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地不再多问。我懒得知道他是怎样想的，甚至于我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回到易蕣华那里，访客们都走了。屋里到处都是鲜花、礼物，把旁边空着的床都摆满了。他正闭着眼躺着，听到门响，便扭过头来。
　　“清歌！你刚才到哪里去了？琦秋刚刚来过，我还想着你们能一块回学校呢，谁知道等了半天你也不来。我以为你回去了呢。”
　　我拿起一个苹果，“要不要吃？”
　　他点点头。
　　我便坐在那里很认真的削苹果。易蕣华也不说话。屋里一下子沉寂了下来。我知道他在看我，这让我有一种给自己心爱的人削苹果的错觉。我没有抬头。一抬头，一切就都散了。
　　我把苹果切成一瓣一瓣的送到他的口里。
　　他大口地嚼着，有汁水从嘴角渗了出来。我拿出还带有香味的软纸给他轻轻擦去。
　　他整个人呆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我站起来收拾掉在地上的果皮碎纸，声音清晰的说。
　　他没有回答。
　　我收拾好后，又坐到他的床边。他正怔怔地看着我。我一笑。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反正这也就是我自己的事而已。”
　　他轻轻地叹息，“清歌，我……”
　　我打断他：“我知道你喜欢琦秋，不过就像你说过的，你还是个自由的人，我还可以追对吧？”
　　“清歌，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样的？”
　　他一愣，半晌，才慢慢地说：“你不会去和什么人争什么。而且，你明知道……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
　　是啊，以前不会。可是，易蕣华，人的想法是会变的。那个时候，我是如此的害怕你会就此死去，而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
　　暮色渐渐深了。从窗户里望出去，西边只剩下几条深灰色的带子。凝重。却孕育着明日的光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