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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死而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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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
牢……
越知初几乎下意识地就转头往四处的阁楼里面望去。
既然是牢,里面关的是……
“里面,就是你的,南墙。”宅自逍的声音幽幽传来。
她不可置信地去看宅自逍的脸,老者的面容枯槁,密集的皱纹比他的眉眼更生动清晰。
于是她终于失去了耐心,脚下一急,踏步生风,直接就越到了南边的一处阁楼上。
宅自逍一贯喜欢卖关子,她要的东西,却总是一刻也等不得。
越知初挨着每间屋子寻找里面有人的痕迹。
她的耳力很好,即便此处是地下是水底,若有活人在活动,她定能迅速发现。
可她寻了半天,里面除了破旧斑驳的桌椅、帘子,像是遭到了人为的破坏之外,就只剩一些,动物寄生过的痕迹。
蛛网之类的随处可见。
一股股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腐朽的腥味,让越知初的眉头蹙起,脸色也愈发难看。
哪里有人?
她自楼阁一跃而下,回到宅自逍身边。这一次,没有任何的言语试探,也不再有虚与委蛇的步步为营,她直接抽出软剑,挥至昔日恩师的颈间。
“宅老,我敬你一把年纪,却还运筹帷幄,同洛王残害无辜,同我讲那么多云里雾里的故事。但你若还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至少,不会让自己白来这一趟。”
不白来。
带走一条罪恶的性命,虽然远远不能抚平那些白骨的悲恨,只当聊以慰藉吧。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觉得宅自逍是无辜的。
或者说,她很难不去联想,前“西晟国师”这样的身份,和那位西晟裴氏的后人,会毫无瓜葛,只是凑巧出现在同一处?
那些白骨,宅自逍知情。
那座血池,他甚至扬言“可行”。
他既知晓一切,即便没有直接参与,也早就罪该万死。
更何况,他如今还将她带到这么个鬼地方,却始终在打哑谜。
宅自逍却丝毫不为那脖间的锋刃惊慌,只是用迷离的目光,望向他们的头顶。
那里风景独好,水光清澈,鱼儿畅游。
多么平静,多么欢快。
若从地上——从那座皇宫的园子里往里看,往下看,大抵只会看到他们头顶的这一片水池,一如当初匠人们建造它的初衷,这真真是一处不错的风景。
越知初的眉头一挑:“你我走到今日,实非我心所愿。可你既知晓这些脏事,便能料到会有今日。我定不会放过你。”
宅自逍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垂下眼眸,用一种深切到让越知初费解的哀伤语调,缓缓道:“我并非不说,更非戏弄于你。而是……”
就在他“而是”的刹那,巨大石壁裂开的轰鸣声,完全盖掉了他后面的话。
越知初几乎被脚下的震动绊倒,她迅速拉上宅自逍,一个飞跃,跳上了侧边的阁楼,待站稳定睛之后,她才更震惊地发现,那原先被她以为是死路的、一处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封死的石壁,竟然向四周裂开后,巨大的石块往两侧移开,里面……
竟然显露出一扇石门。
还不等她对这扇石门好奇,里面已经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她的剑几乎立时就握紧在手上,直至那门口。
——那么多人,那么整齐的步伐,那么大的震动,以她百世为人的经验,几乎不用确认,就能判断,来的是军队。
在这里,竟然还暗藏着一支军队?
是谁的军队?
裴落安?
还是姬珩?
或者……
不,越知初很快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宅自逍再如何令她惊讶,也断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豢养出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等那些脚步的主人从石门里逐渐露面,她看到那些人一身统一的服制时,终于意料之中地感到了意外。
龙骧营。
那是龙骧营兵士的服制。
皇城守备,归承天府守备大将军管辖、只听天子派遣的禁卫军……
天子……
这是姬珩的龙骧营。
她不解地望向宅自逍,急需他给出一个清楚的答案。
宅自逍却只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越知初不自觉地沉了一口气,眸子也变得冷冽起来。
这里是皇宫,来者是龙骧营,若真是姬珩与宅自逍里应外合,欲对自己来一场瓮中捉鳖——那么,即便有点辛苦,她也得做好迎战准备才行。
谁知,在目测有二十个龙骧营兵士自石门跑出、站定之后,他们却丝毫没有“迎敌”或“捉拿”的动作,反而是整齐列队两排,将石门中间的那条道默契而规整地空了出来。
就像……在等着迎接什么人。
越知初的心头一颤。
莫非,姬珩亲自来了?
这水牢,她搜寻过了根本没有人,原来……是留着关押她的?
……
就在越知初胡思乱想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近乎刺耳的大笑声,自石门之后传来。
是一个男人,苍老却十分雄厚的声音。
在这水下之地,声音经过四面楼阁、石壁的反复回弹,变得入耳如波,震得越知初皱了皱眉。
“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尚未露面,声音却不断传出。
直到他缓缓自石门内走出,他的容貌也被越知初一览无遗。
看到他出现的一刹那,越知初的脸色也由最初的震惊、不敢置信,逐渐变回了平静、冷漠,甚至带了点嫌恶。
“朕就知道,朕要等的人,早晚都会来的!”
来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自他踏出石门门口的一瞬,周围的龙骧营兵士,也都整齐地低下了头。
越知初仍然手握软剑,立于阁楼之上,只静静地看着他。
宅自逍站在她身后,竟然幽幽地低声道:“……参见陛下。”
这句话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越知初直到此刻,已经再没有显露太多惊讶。她只是垂下眼,目光掠过那人身上的龙袍——虽然崭新,如刚刚裁制的一般,却仍能看出,是旧日的皇族纹样。
“他们说你死了。”
她面不改色,对着那一身龙袍的老人,仿佛只是在和自己的熟人说,“晚饭吃了吗”。
“他们?”
姬永瑞沉沉低笑,笑声里却有明显的不悦。
两侧的龙骧营兵士顿时齐齐跪下。
来者,正是越知初前世还活着时,北虞的皇帝——在她这一世醒来没多久,就已经被朝廷宣告“驾崩”的,当朝新帝姬珩的亲爹,前任皇帝,姬永瑞。
“是朕那位,‘仁孝’的好儿子吧。”
姬永瑞没有抬头,反而抬起了手,从越知初的视角看过去,那只枯瘦的手腕上,似乎留着某种旧物的痕迹——很像是,姬氏皇族祖传的那只金环,象征皇权,象征天命。
然而,痕迹犹在,那只手腕上却空空如也。
“他为朕,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哭得满朝文武都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丧!国丧啊!你可知国丧何等肃穆?何等庄严?”
他说到这里,明明语气悲凉,越知初竟然莫名听出了一丝骄傲。
“可等……灵柩入土,他便把朕拖到了这里。他说,这是朕从前最爱的水苑,正好让朕在这里‘安享晚年’,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日日听水声,夜夜受湿寒。”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夹杂着失落、讽刺、怨毒:“他夺了朕的皇位,却不敢弑君,不敢真的弑父!说什么,怕背上千古骂名?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他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在看向自己的手腕,又或者是透过那手腕上的痕迹,在看他旧日的帝王荣光。
越知初只是听着,依旧沉默。
她不是如她外表一样单纯的妙龄少女。
她是比他更苍老的不死魂灵。
他说的那些……孤独、黑暗、背叛……
在越知初的生命里,早已经历过何止千百遍。
听着他这时而激昂时而低落的剖白,她也始终留了个心眼——
这世间最打动人的,无外乎情。
情真,才显得恳切。
然而,这看似恳切的娓娓道来,往往暗裹着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毒。
还没看清全貌,她不会同情他分毫。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问。
姬永瑞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在听了他这样声情并茂的“回忆”之后,她竟然还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只是问了句,看似理所当然的话。
他竟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随即冷笑:“朕已分不清日月。这里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水,还有鱼,石壁,楼阁。”
他说这话时,手腕忽然垂落下去,可仍旧垂着头。
还有龙骧卫啊。
越知初在心底腹诽。
“你知道,朕为何还能活着吗?”
姬永瑞忽然阴恻恻地问。
越知初感觉出他的情绪似有变化,但又不确定他究竟想说什么,便只是沉默着。
她在等。
等这个已经“死了”十年,却还自称“朕”的老者,亲口告诉她,他究竟在这不为人知的巨大石洞里,经历了什么,又密谋着什么。
姬珩怎么对他的,她并不在乎。
可姬氏皇亲内斗至此,姬珩,连他的父亲都秘密囚禁起来,又何谈普通百姓?
那些“人镖”……会是皇权争斗的祭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