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天》揭太清

238、故地重游

　　“初儿。”
　　宅自逍深长地探了一口气，那张干枯衰败的脸上，出现了让越知初久违的，无奈。

　　她和宅自逍也算相识多年，在他的脸上，她从来只能看到两种情绪。
　　平静。
　　或者，严肃。

　　眼前的他，却表现得像一个普通老者，似乎只在叹息着自己日渐长成的徒儿，愈发不好管教。

　　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向来如此。

　　宅自逍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了口：“……也罢。”

　　“你执意如此，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那么，我便只劝你最后一句。”

　　他没有自称“为师”。

　　“越知初，你，可做好准备了？准备好，无论即将面对怎样的境遇，也绝不后悔此刻的追根问底？”

　　宅自逍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他从没叫过她，“越知初”。

　　这一世，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生在沧州越家，有个越德仁那样愚昧的父亲，她压根不想让他给自己取名。

　　这一世与宅自逍重逢的时候，他笑问她为何叫“知初”，莫不是取自“人之初”？

　　她却摇摇头：“知初——我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弄清这轮回缘何而来，要怎样才会结束。每一世再醒来，也唯有此事算得上我的心结了。”

　　他那时不置可否，只说“天意如此，你也莫要太执着了”。

　　而如今，她还是那个“执着”的她。
　　他，也还是那个追问“你可想好了”的他。

　　只就光阴而言，就世事而言，时光轮转，她们的人生何止变化万千。
　　她变了名字身份。
　　他变了官职年岁。

　　然而，总有些不变的，原来始终没变。

　　所以，越知初只是冷哼一声：“后悔？那是留给人生苦短的人，用来自寻烦恼的。”
　　像她这样的不死不灭之人，根本无须后悔。

　　她下定了决心，哪怕这血池白骨的背后是“天道”，她也想去会一会。

　　“好。”宅自逍这才幽幽地转身，“那你跟我来。”

　　他说罢便朝着其中一条石道走了过去，越知初粗略看了看，约莫在西面。

　　每条石道都连接着昏暗无光的通道，方才仲灵带着裴落安走了北面，那是生门。

　　那么，里面另外这几条——另外的六条通道，除了她进来的那一条，都分别通往何处？

　　她来不及深想，只跟着宅自逍的脚步，随他一道遁入西面的黑暗。

　　本就在地下，又是人力挖掘的巨大石窟之中，进了地道之后就真的一片漆黑了。
　　地下之所，若非宽广通风，不敢轻易燃油点火。

　　越知初只能勉强听着前方宅自逍的脚步，再轻轻伸手摸索着两侧石壁，小心前进。

　　没想到，这条道竟还很长很深。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她也还是置身漆黑。

　　人在黑暗之中，本就天性多疑。
　　她走着走着，忽然轻声问道：“宅老莫不是，想将我带进什么鬼门关去？”

　　——纵然曾经她们是师徒，如今宅自逍在为谁做事、所图为何，她并不十分确信。

　　相信别人嘴上说的，不如相信自己的直觉。
　　越知初暗自将手摸上了腰间的软剑。

　　“大当家说笑了。”宅自逍干哑苍老的声音，倒是更像那黑暗中的厉鬼，“我带你去鬼门关？和你同归于尽？”

　　越知初待命的手松了松。

　　也对。
　　若是想弄死她，怎么也要做好献祭自身的准备。
　　宅自逍就算不怕死，觉得他反正年迈，跟她同归于尽一了百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不值当。

　　她若真如外表一般，只是个年轻女子，被老头子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当然算得上宅自逍“临死了也拉了个垫背的”。

　　可她只会消失十二年。
　　如同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这一点，她和宅自逍都十分清楚。
　　因此，他没有理由，搭上自己的命去要她的命。

　　越知初便继续跟着他走，但这条路上只有石壁传出脚步声的回响，几乎没有丝毫光亮，倘若连话都不说，那她几乎满耳朵都是宅自逍的喘气声了。

　　“这里到底通往何处？”

　　“待走到了，你或许能认得出。”

　　宅自逍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
　　似乎，也没打算在途中于她攀谈。

　　幽暗的、漫长的、静谧的地下石道，让她终于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
　　若非她耳力足够好，只怕走着走着跟丢了也有可能。

　　终于。
　　在越知初几乎要打出一个哈欠的时候，她久久置身黑暗中的眼睛，忽然被一道隐约的光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种很想看，但不得不眯着眼歪过头从手指缝里慢慢看的感受。

　　否则，眼睛会刺痛。

　　“这是……快到了？”她停了停脚步，在等眼睛适应那强烈的光。

　　越往前，光越亮，光源越大，还愈发集中了。

　　宅自逍也站定了等她，他却似乎没有受到光线的影响，也没有表现出抗拒难捱。

　　他淡淡地说：“是，就快到了。你可再多等片刻，从这里出去，顷刻间非常晃眼。”

　　非常晃眼……
　　越知初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想象着各种可能。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宅自逍说的那个“南墙”？
　　这世间，还没有什么南墙，是她越知初不敢撞的。

　　“我好了，走吧。”
　　她几乎立时就习惯了眼前的不适，霎时睁开眼，露出了一贯干脆又果断的表情。

　　宅自逍侧过头，只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步继续走。

　　果然，越往前走，光线越是强烈。
　　她几乎已经可以勉强看到那石门的尽头——
　　那一道，疑似是门，却已经被光填满的出口。

　　直到走进了那光里，她又被刺激得立刻闭上了眼，缓了缓，才再次睁开。
　　眼睛已经不自觉地流了泪。
　　可眼前的景象，才真正叫她瞠目结舌。

　　“这是……”
　　她喃喃自语，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

　　这里……
　　是……
　　皇宫？！！

　　越知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却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来到了……皇宫。

　　如今的虞国皇宫，曾经是北虞承天府的一座行宫。

　　天下一统后，姬氏对外有旨，数年征战，国库空虚，天下安定不易，为体恤百姓，稳定国本，迁都于承天，并设立“天下六府”，皇宫内的规制一切从简，直接用原来的行宫改建即可，不再大肆扩建。

　　而她之所以觉得眼熟……
　　承天府此地，她前世也偶有路过。

　　这座行宫在改建为皇宫之前，并不算是严加看管的皇家别苑——
　　那时，北虞的都城还在更靠近中原地带的幽州，幽州地处中原腹地，南面便是鱼米之乡，东面临海，西面环山，是个易守难攻，征税便利的好地方。

　　而远在承天的这座避暑行宫，只是姬氏那时在北方一带的行宫之一。

　　越知初有幸翻过行宫的墙头，更对行宫里这座，深入地下数十米凿出的“水苑”印象深刻。

　　——就是如今，她眼前这一座。

　　举凡朝廷要修建皇家园林或行宫别苑，都会交由地方府衙提前置办，地方府衙搜罗天下的能工巧匠，力求将皇帝陛下给的任务办出一个别出心裁，若能一举在一众行宫别苑里脱颖而出，给陛下或哪位宠妃娘娘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那加官进爵一路高升的美梦，也就算做到一半了。

　　因而，每座别苑都饱含了匠人们独特的心思。
　　为了地方官员的荣华富贵，也为了他们自己的项上人头。

　　这座水苑，前世就曾让越知初惊叹，承天府找来的匠人，还真是首屈一指。

　　莫说能在一座别苑里，凿出这么深的坑，还建造出美轮美奂的地下楼阁——光是将那些水引进去，又能巧妙地用石壁将水与楼阁隔开，还同时做到水光粼粼的池面上，既能看到楼阁的叠影，又能看到游弋的锦鲤……

　　这完全是有绝妙的巧思和深厚的功夫在里面。

　　越知初简直不敢相信：“……水苑……？”

　　“……”宅自逍微微诧异：“你竟还记得。”

　　“这里是水苑。那这里……”她转头盯紧宅自逍的眼睛：“就是皇宫？！”

　　洛王府的地道……直通皇宫。

　　她有些懊恼自己的迟钝。
　　这并不是什么玄妙莫测的关联。

　　洛王府的位置所在、神武营的官兵巡逻、裴家和晏家的权斗……
　　洛王和皇宫里有所勾结，简直没想藏着掖着。

　　而她，竟然始终没想到！

　　“所以，你带我来此处，难道直接让我去见姬珩？”
　　越知初不免疑惑。

　　宅自逍虽然欺骗了她，利用了她，但也算得上了解她的性子，如果他敢带她去见皇帝，她就敢在这皇宫里，让皇帝当场驾崩。

　　果然，宅自逍轻轻摇头。

　　“我带你来，是让你了解，你即将要撞的那南墙。”他缓缓地说着，语气宛如告诫，又宛如叹息，“而你总要知道那南墙长什么样子，撞上去的时候……才不至于让自己措手不及。”

　　什么意思？
　　越知初眼里的狐疑显而易见。

　　“这里……早已不叫作水苑了。”
　　宅自逍动了动下颌，示意越知初去看光源之内。

　　她顺势抬头，看到头顶上还是那熟悉的，令人惊叹的水池。水波荡漾，光影粼粼，晃得人眼睛都开始发酸，那水里，还是欢快地游着成群的锦鲤。

　　若非她在这地下，是石洞，有空气，她简直怀疑自己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仙界——或者，某个海底。

　　只是，水池下方，石壁四面，她旁边的那些，原先朱红金漆，被建造得华贵精美的楼阁……
　　却都已破败不堪。

　　残楼和上面的水色交映在一起，竟显出另一种……颓败的美。

　　“这是……”她越看越疑惑。

　　宅自逍叹了口气：“这里，现在是……皇宫的水牢。”

　　越知初蓦地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