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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雨夜惊寒(二) ...


  •   “呵。”

      见她想要的效果达到,越知初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猛然一个撤步,还刻意将手往身后背了过去。

      裴书宇立刻将刀往回收了一些,做出随时应对她攻击的架势。

      她当下突然又刻意的动作,正是要唤起裴书宇的警惕。

      ——人往往在以为自己最防备的时候,才最不设防。

      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刺客”,怎么能让裴书宇神情如此放松地和晏沉聊了起来?

      身体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影响越知初目光的犀利。她时刻都在仔细观察裴书宇的周身,确认他……始终都在用内力避雨。

      很好。
      她嘴角忍不住又扬了扬,这才继续将话说了下去。

      “这位大人,你轻功了得,一路跟着我,自然可以轻松寻到此处,可这位……”她目光瞥了瞥晏沉,很快又盯回了裴书宇:“你可曾见到他是一路跟着你来的?”

      “你!你这贼人休得胡言!”
      晏沉果然暴怒。

      她说这话的目的自然是歹毒,无非是继续挑拨裴书宇心里怀疑的种子,让他或早或晚,再也无法从对“晏家勾结刺客”的怀疑中清醒过来。

      只要她说得足够含糊、足够模棱两可,就能够让裴书宇足够怀疑、足够警惕——足够,消耗更多的内力和心力。

      于是,越知初接着道:“大人,我只是一介草莽,讨生活罢了,要是……没有大人物的承诺和重金,我又岂敢、岂能真的潜入洛王府,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啊?!”

      “大人物”那几个字,她故意将语气说得幽然,同时眼神乱飘,显得心虚而慌乱。

      “你——”
      晏沉显然也听出来了,这女贼举止诡异,话里话外分明是想栽赃他,于是先裴书宇一步,更为恼火地吼道:“你不用支支吾吾,在下倒是想听个清楚,究竟是谁出了重金,又是谁给了你承诺,什么样的大人物,敢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雇你来劫持洛王殿下?!”

      言谈间,他竟然也情不自已地从墙上飞了下来。

      三人对峙的局面,比先前更为剑拔弩张。

      暴雨如注的夜,越知初和晏沉的衣物都已经湿透,晏沉的脸上甚至不断有流水落下来。

      老天爷仿佛就在等这样一个深夜,这样一个契机,在随时可能爆发血案的时刻,让暴雨久久不肯停歇,直至……冲淡所有藏在黑暗中的邪恶。

      越知初并不打算给晏沉继续多嘴的理由。

      她干脆低下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做出一副惶恐而惴惴不安的模样,捏着嗓子就染上了哭腔:“是、是……晏将军说得是,小的、小的不知!小的什么都不知!……”

      俨然一副,江湖鼠辈被威胁之后,身不由己却又贪生怕死的怂样。

      欲说还休。
      欲盖弥彰。
      她这满脸的惊恐和造作,分明就是想把晏氏伙同刺客的罪名坐实。

      “……胡言乱语!”
      晏沉不似裴书宇那么投鼠忌器,或许他也不想姬洛安死在这里,但他更在乎的显然是不能让姬洛安的遭遇和自己、和晏家扯上关系。

      所以他没等越知初再开口,也没等裴书宇再发问,就直接朝越知初攻了过来。

      他倒是没带兵器,可在越知初的计划里,他得有兵器,还得是他擅长的兵器才行。

      于是,越知初在迅速后仰并接住他扑过来的第一拳的同时,将从后背抽出的软剑顺势递到了晏沉手里。

      而后,她抓住晏沉眼里露出惊诧的刹那之间,故意迎着锋利的剑刃,用力将自己的脖颈递了过去——

      剑上被激起的雨水,顿时被她汩汩而出的鲜血染红。

      她顺势做出一个扭头的动作,而后便迎着那喷洒而出的血水,死死按住自己的颈子,痛苦倒地。

      ……
      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

      独留晏沉一人,手里还握着她强行递过来的软剑,呆若木鸡。

      他还来不及理解眼前的情景,仿佛倒下的虽然是越知初,但被抹了脖子的却是他自己。

      他只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剑扔到地上,裴书宇的刀便劈头盖脸朝他劈了过来——

      “晏沉!!!你们晏家真是胆大包天,是想造反吗?!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就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晏沉一边忙乱地应对裴书宇恶狠狠的杀招,一边飞速地思忖着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重复了两遍“杀人灭口”这几个字,他才恍惚间似乎搞懂了这突发的一切。

      ……这个女贼!
      不惜拿命栽赃他!

      可眼下的裴书宇仿若已经发了狂,他根本不愿意听晏沉解释一个字,一直咄咄逼人地喊着“我这就替朝廷除了你这个祸害,再拿了你的人头,去惠德公府,找你爹那个糊涂老儿问话!”,手下也是一点都没留情,像是真的要将他就地正法。

      晏沉本就被越知初突如其来的“暴毙”惊得发慌,再听到裴书宇骂骂咧咧的言语之中充斥着对晏准的不敬,他只觉得一股又一股的荒唐感和愤怒,源源不断涌向他的印堂穴,激得他愈发语塞,却又浑身充满气力。

      他无法言说的委屈和疑惑,无处发泄的愤怒和不甘,终于也在过招的拳脚里,全部招呼到了裴书宇身上。

      越知初倒在地上,二人皆以为她已经是一具尸体,雨水不断冲刷着他们周遭的一切,她隐在黑暗之中的小动作,自然,也完全没有被发现。

      她微微睁开眼,只消微微侧耳,就能听见二人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动静,而且,从二人的气息和内力的波动来看,裴书宇,正如她所料,正渐渐落入下风。

      她静静地侧耳贴在地上,一边算着时辰等着他们打出一个结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晚一点究竟要怎样撤离才算得上善了后。

      ……不想给江遇添麻烦。

      “裴书宇,你别再逼我了,我——”

      晏沉虽然接招时丝毫没有犹豫,手里的动作也渐渐反守为攻,但听起来,他似乎还是想见缝插针地对裴书宇解释什么。

      越知初皱了皱眉,为防节外生枝,不让事情再因晏沉的解释发生什么变化,她只好偷偷捏了一把地上的石子。
      有备无患。

      幸好,裴书宇没有让她失望,他一边大声冷笑一边极尽嘲讽:“哈、哈、哈、哈……我逼你?!我逼你怎样?我逼你联手刺客,对洛王殿下不轨?我逼你夜闯洛王府,对洛王殿下大不敬?!晏沉,我看你是活腻了,和你那糊涂老爹一个德性!!哈哈哈哈哈……逼你?真可笑!我不妨告诉你吧,若非洛王殿下一直在那位面前为你们周旋,你们晏家,早该沦为阶下囚了!”

      ……

      “那位”?

      越知初原本一心想着伺机偷袭的心思忽然被打乱,她细细品着裴书宇在此时此刻,忽然不吐不快般朗声说出的话。

      “那位”是谁?
      皇帝姬珩?

      “沦为阶下囚”?
      姬珩对晏家早就动了杀心?

      ……

      她本就对姬氏治理天下的手段不以为然,却也好奇,姬珩到底是想用姬洛安来制衡晏家,或是反过来。

      却,独独不可能想到,姬珩原来是想直接把晏家端了?

      为什么?
      越知初愈发好奇。

      这事说不通。
      她想了想,姬珩其实做得不错——不,可以说,做得很好了。

      换成她是皇帝,她好像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既要同时拿下边境军和西晟裴家军的兵权,还要让那些,跟着晏家和裴家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们,不闹事、不造反、不报复……
      甚至,“忠君”?

      若非让晏家和裴家心服口服地归顺自己,她实在不知要怎样才能让一个皇帝安心地稳坐在龙椅上,而不会时时陷入皇位可能被威胁的梦魇。

      因此,封爵、封王,夺权、赐俸,这种给了明面上的、虚的,却收走了实的、真正重要的,还让自己的皇位多了保障——
      不得不说,这很符合帝王之术。

      便是越知初如此看不上姬氏和如今的虞国,也得承认,姬珩是个当皇帝的料。

      可要是,如裴书宇所言,若非姬洛安周旋,晏家早就下了大狱了……

      要动晏家,那晏家名义上的护院“铁血十三骑”,实际上的边境军部将……难道会乖乖忍受?

      就算他们没能力真的造反,就以如今这个虞国天下的混乱情况,再凭他们的本事,难道不能自立山头,做一群逍遥山人?山高皇帝远,再不受朝廷摆布岂不快哉?

      更何况,就算他们胸襟宽广,为人忠厚,真的一丝一毫也没有反心,那,眼见着晏家受辱,他们在这皇城里随便杀几个人,弄出点骇人的动静,那还是手到擒来的吧?

      ……

      总而言之,晏家若是遭了祸,皇帝的龙椅,怎么都得震一震才是。

      想动他们,姬珩,莫不是疯了?

      她正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又听见晏沉忽然没了先前的急切和愤懑,冷笑着,带着几分寒意怒斥道:“呵,周旋?你们裴氏安的什么心,我难道会不知?你们假意归顺朝廷,暗地里却配合那人,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午夜梦回,你就不怕厉鬼来索命?!”

      越知初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眨去了坠落在眼睑的雨水,视线总算恢复了清明。

      若说姬珩治理天下的心思,她没兴趣也懒得猜,唯独知道百姓过得不好;
      而西晟的裴家军,却因着裴佑白身世的谜团,而让她有所好奇的话……

      那么,晏沉说的话……
      可就真有几分意思了。

      她霎时就抓住了这话里诡异的地方。

      “配合那人”、“见不得光的勾当”……
      她怎么想,这话都不像在说姬珩。

      倘若作为忠臣,不敢直呼皇帝名讳,也怕落了旁人话柄,便心照不宣地只称“那人”,也不算全然说不过去。

      可是怪就怪在,“那人”若真是当今圣上,晏沉就绝无可能会在今夜跟着他们出来。

      越知初分明记得,晏沉哪怕是在裴书宇的误解威胁之下,仍然惦记着“解救洛王殿下”,他也是尊称过一声“殿下”的。

      而他此刻的话,分明在说,他看不上“那人”和“裴氏”所做的“勾当”。
      更不用说,他还特意挑明了,“你们假意归顺朝廷”。

      ——那么,线索很明显了。

      一,晏沉,或者说晏家,仍然忠于朝廷;
      二,晏沉觉得,姬洛安,或者说西晟裴氏,对朝廷有异心;
      三,“那人”,和裴氏勾结,做了晏沉鄙夷的勾当。

      ……

      如此看来,“那人”,便决计不可能是姬珩了。
      姬珩,就是朝廷。

      她愈往里面深想,愈觉得,有些东西,在她心头,乱糟糟的、七零八碎的、丝丝缕缕的……让她暂时无法捋顺,但是都在涌向某个猜测。

      而她有种感觉,那个猜测,可能就是真相。

      ……是什么呢?
      是什么,在她的心头若隐若现,似乎快要破茧而出,却又被一层迷雾牢牢裹住,怎么都无法清晰显现。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是话不投机了!也对,我裴氏与你们晏氏,本就话不投机!”
      裴书宇听了晏沉那些话,就像终于找到了不与他继续攀谈的借口,语调反而爽朗了起来,高亢之中还带了点振奋:“晏沉,受死吧!”

      越知初闭了闭眼。
      打吧。
      反正她本来也是计划着让他们打的。

      总要先打出个结果,她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只是,赢的人,必得是晏沉才行。
      若晏沉伤了死了,在今夜,在此地,她可就真不知道要如何善后了。

      越知初捏紧了手头的那把小石子。

      本想着偷袭来搅乱局势,现如今,等个偷袭的机会一招制敌也不错。
      她装死装得也有点累了。

      她烦躁地舔了一下嘴唇,一股土腥味和咸味自舌尖传来。

      这雨……
      下得没完没了,就像要将天,下个窟窿出来。

      可即便是这样的暴雨,下了这样久,这皇城里的肮脏,竟也不能完全被冲刷干净。
      她活了那样久,当然淋过干净的雨。

      干净的雨落在嘴里,才不是这么恶心的味道。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到:白岩……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人吃什么都能活”的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他还在怀临吗?
      客栈里有没有危险?
      有没有用她的钱,好好吃饭?
      ……

      想起白岩,她又紧接着,想起一桩更要紧的事。

      蛛部,也不知,查到白芝的下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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