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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雨夜惊寒(一) ...


  •   越知初静静地望着那道月牙白的身影,再次落在了与紫袍对峙的墙面之上。

      这幅情景乍一看,与先前他二人在洛王府激战之前,并无二致。

      不同的只是……
      如今他们的矛头,倒像是,都率先指向了她。

      “大胆刺客!还不速速交出王爷,束手就擒!”

      裴书宇显然也看到了追逐而来的晏沉,不过,他仍然选择先对眼前的“刺客”发难。

      在他眼里,晏沉和“刺客”未必真是一伙的。

      他如何对外宣扬晏家有不臣之心是一回事,眼下,不能让姬洛安真的出事,才是重中之重。

      迷药在江湖上并不罕见,可他方才在洛王府便觉察了事有蹊跷。

      这刺客身形瘦削、行动极快,轻功之熟练并不在自己之下……这些都不足以让裴书宇感到威胁——以武力厮杀取胜或丧命,本就是他这样的从军之人早已习惯的宿命。

      但刺客那能在顷刻之间放倒所有戍卫的迷药,才真正让裴书宇刚到惶恐。

      迷药在江湖中并不罕见,致人昏睡或乏力的方式自然也五花八门,但大抵都是要饮入口中的,再不济……便是有这种吸入便能致人昏迷的效果,也绝不会……像方才那种,见效那么快,用量竟那么少。

      正因如此,刺客的来历,让他无法猜测。

      朝堂上当然有忌惮洛王的势力,即便是登基不久的新帝姬珩,也未必如他表面上的那般,“器重”姬洛安。

      但裴书宇隐约觉得,此次夜袭,并非朝堂势力所为——甚至,和晏家都没有关系。

      就如他先前对晏沉所言,他们和晏家即便是无法调和的宿敌,哪怕一同在朝为官,却也无法相信晏家会使出迷药这样下作的手段。

      还是,连他都没有见过的迷药。

      江湖与朝堂,本就既各自运作又暗中交织,说有关、说无关,端看身处其中之人,是如何攀上高位,又如何暗藏野心。

      而裴书宇知道,姬洛安,他的主子,从来不甘于寄人篱下,只做这个所谓的“异姓王”。

      那么,究竟又是在何时,姬洛安在不知不觉间,又与江湖上的不明势力,牵扯上了呢?

      裴书宇已经抽出手中长刀,那是从洛王府一路追击而来之时,顺手从晕倒的戍卫手中拿的。

      此行凶险,来者身份不明又疑点重重,他必得带上最趁手最惯用的兵器,以保万全。

      暴雨之下,纵然月色朦胧,长刀仍然闪出了炫目的寒光。

      越知初几乎立时察觉了裴书宇的意图,她嘴角微微一扬,手腕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将连接着她和地上姬洛安的腰带牵紧了一些。

      有人靠勇,自得有人靠谋。

      此刻于她而言,智勇皆不要紧,她得好好利用已经到手的把柄。

      至于是否会因此身陷交锋,她还在赌。

      赌屋墙之上,那另一个看似沉静、以不动之姿沉默屹立之人,他也有不得不掺合此事的理由。

      果然,就在裴书宇手握长刀俯冲而下,刀锋以开天辟地之势直指越知初面门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等等!”

      晏沉朝着裴书宇攻过来的方向,适时扔过来一个物品,刚好坠在裴书宇的刀尖上,被他灌注的内力和锋利的剑刃,霎时裂成了无数粉末。

      越知初微微眯了眯眼,这才看清那东西,原是一片青瓦。

      她又往上抬眼去看晏沉,目光随着那道月牙白的身影,直至他翩然落在了她与裴书宇的侧面。

      “……晏沉?!你还真是同这刺客狼狈为奸,蓄意谋害洛王殿下?!”

      越知初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对裴书宇此人的智力再次感到无奈。

      像这样的话,问过一遍也罢了,他难道还真觉得,晏家如今名义上作为皇帝的肱骨之臣,会用这么招摇又漏洞百出的方式,伙同刺客要杀姬洛安?

      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嘲弄的浅笑。也正是在此刻,她突发奇想:夜行衣,也非一无是处嘛。

      她的面容,包含她的长发和躯体,皆隐于漆黑的夜行衣之下,整个人只露一双眉眼。

      换成白色的话,这就是不久前,池家兄弟八年来日日夜夜的装扮。

      她不喜欢。

      但今夜她又久违地找到了一点夜行衣的好处,比如她此刻的偷笑,便不会迎来额外的,“你笑什么!”的挑衅。

      对面裴书宇的怒吼,暂时也摆明了是针对晏沉的。

      “裴书宇,你是眼盲还是心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在这跟我胡扯!赶紧救下洛王殿下要紧!”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就连被他们双双默认为“刺客”的越知初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她对晏氏的了解要多于裴氏,尤其在有了和晏菱的相识、对卢真珠的承诺后,她对晏氏一门忠烈、明辨事理的声名,多少有过一些实感。

      尤其是那位惠德公,晏准。

      晏沉作为他的儿子,明明先前在洛王府,和裴书宇的新仇旧恨还一触即发,可待她真劫了姬洛安出来,晏沉的心思竟然这么快就转变为,“救洛王殿下”。

      她做过皇帝,当过将军,在“君”与“臣”的身份中,皆是挣扎自伤过一辈子,她尤其清楚,对于一位“忠君”的武将而言,哪怕“君”早已不是理想中的那个君,“臣”也会恪守“臣”的本分。

      那是世间被渲染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
      那是多少,被后世“歌功颂德”的所谓“名垂千史”的故事的源头。

      那也是,她最厌恶的一点。

      如果说来京城之前,越知初对晏准此人的了解,还停留在她的蛛部情报和她自己前世听闻后的想象,那么如今听到晏沉这句话,对这个晏氏,她便也只剩下了唏嘘和不屑。

      这些所谓的英雄,何时才能明白,所谓“忠臣”之所以感人,并非因为“臣”,而是因为“忠”。

      而比起“忠君”,越知初早已看透,一味忠君的人,并不值得被歌颂赞美,即便留下了“美名”,也不过是帝王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

      所谓忠臣,真正该忠的,是天下。

      ——何为天下?

      百姓,就是天下。
      那一个个活生生的或苦难或安乐的人,才是天下。

      晏沉却在此时最关心“救洛王”,她便已知,哪怕晏氏可能是这个昏败的乱世里难得一见的“好官”,她和他们,也不是一路人。

      她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等着晏沉和裴书宇下一步的行动。

      说话,会暴露她女子的身份。
      虽然她不在乎,也并不把眼前所谓的镇西大将军和裴家军放在眼里,却不得不,为京城里“虫”的诸位多想一分。

      如果只是想带走姬洛安,或许她也有不用开口的办法。

      只是,她偏偏在此刻忘记了,先前在洛王府内,她用传音功对晏沉讲话时,早已暴露过她的声音。

      而那些话,是被裴书宇听了个真切的。

      “呵,你以为你现在才与贼人撇清关系,就能真的说服我不去怀疑于你?!殿下我自然是要救的,不用你说!但如今眼前的敌人可不止这个女刺客,依我看,你们晏家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裴书宇的刀还举着,向着越知初的方向,自方才被晏沉扔来的瓦片中断攻势之后,越知初就已经暗中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她虽然无惧任何人前来挑衅,却是真的并不想在当下与裴书宇交手。

      若能轻松坐收渔翁之利,谁又愿意亲自以身为饵?

      她如今的饵,是晏沉。
      或者说,是晏沉背后的,晏氏。

      再或者说,是晏氏代表的……边境军。

      她才没工夫陪裴书宇这种鼠辈过招,她满心都是要如何审问姬洛安,才能顺利得出师父的下落,以及……如今的朝廷,贪官当道,遍地刁民,姬氏,究竟意欲何为。

      她有一种感觉,姬洛安虽然并非北虞出身,甚至还是个敌国来降之辈,却似乎已经得到了姬氏的信赖,甚至谋划着,连姬氏都未必清楚的阴谋。

      那座洛王府的古怪,实在难以令她视而不见。

      于是,眼前的俩人便成了此事的阻碍,她听见裴书宇称呼她“女刺客”,这才惊觉噤声原来早已没有意义,索性与二人挑明了态度:“二位,不会真以为今夜只是凑巧吧?”

      挑拨离间。
      她当然要挑拨离间了。

      虽然这二人本来就不和,甚至可以用“世仇”来概括,但这仍然不妨碍越知初添得一把好柴火,让原先被他们暂时搁置的“私怨”,重新变得引人注意。

      “大胆女贼!不想死的话,我劝你速速束手就擒,再将此行计划、意欲何为、幕后指使一并供出!否则,休怪我这长刀无眼,只能收了你,做我的刀下亡魂了!”

      裴书宇仿佛被她这句话点燃,霎时转过头再次盯紧了越知初,将手里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而,裴书宇万万没想到,越知初——在他的眼里只是一身黑衣的刺客,忽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虽然隐在黑布里,可那仿若地府传来的阴森语调,几乎可以让裴书宇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

      “大人……怕不是……误会了?”

      “我何时说过,不想死?”

      ……

      这两句话过于超出裴书宇的预想,以至于他乍听到之时,握着刀柄的手,竟然不自觉地被寒气激出一个短暂的哆嗦。

      这女人……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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