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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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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潺潺,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伞下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世界。
宁修蹲下身,视线与谢清寒齐平,又问了一遍:“等很久了?怎么不找个更避风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寻常的询问,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这正是他这些日子努力扮演的角色该有的语气。
谢清寒这才像是从某种愣怔中惊醒,连忙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没有很久。” 他抱着书包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不知是因为久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偷偷瞥了一眼宁修被雨水打湿的肩头,还有那递到他面前的、干燥的伞下空间,心头那种堵堵的、酸涩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更复杂的波纹。
“走吧。” 宁修站起身,将伞又往谢清寒那边倾了倾,示意他靠近些。
谢清寒迟疑了一瞬,才挪动脚步,走进了那把红纸伞的庇护之下。两人并肩走入雨中,伞不算特别大,容纳一个成年男子和一个半大孩子尚且有余,但要完全避开斜飞的雨丝却也勉强。宁修很自然地将大部分伞面倾向谢清寒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又暴露在雨帘中,衣料的颜色更深了些。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泛起白蒙蒙的水汽。脚下的积水偶尔被踩出“哗啦”的轻响。两人起初都沉默着,只听得见雨声和脚步声。谢清寒抱着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的表面,视线低垂,看着自己和宁修交替前行的鞋履。
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闻到宁修身上传来的、被雨水浸染后越发清晰的气息——不是脂粉香,也不是寻常的皂角味,而是一种类似雨后青草混合着某种干净木质的、微凉的气息,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还能感受到从宁修那边传来的、属于成年人的体温,在这湿冷的秋雨黄昏,像一块并不灼热却持续散发热源的暖玉。
走着走着,谢清寒忍不住,又悄悄地、极轻微地向宁修那边靠了靠。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宁修的衣摆。这个细微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躲避飘进来的雨点,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寻求靠近的举动。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这份心思。
宁修察觉到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几乎贴着自己手臂行走的少年,那低垂的脑袋,微微抿紧的嘴唇,还有那悄悄靠近的小动作,都落在他眼里。他心里不由地“啧”了一声,暗想:果然还是个孩子,再心性坚韧,孤身一人在这种时候,也会渴望一点点温情和陪伴。计划通。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稍稍放缓了一点脚步,让两人的步调更一致。
*
夜浓如墨,万籁俱寂。
小院的厢房内,一盏孤灯早已熄灭。宁修并未安枕,只于榻上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窗棂透入的微弱月光,将他清隽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银边。
倏地,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心口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如同被浸了冰水的丝线细细勒紧,不剧烈,却足以打断那刻意维持的平稳吐纳。紧接着,细密的、如针尖轻刺般的痛感,顺着某些早已脆弱的经脉悄然蔓延开来。
又到日子了。
当年为了争夺魔尊之位,虽最终得偿所愿,却也留下了难以祛除的暗伤。每隔一段时日,这隐在骨髓深处的旧疾便会发作。冥医季渊曾言,此伤需得以“寒玉池”的冷泉定期浸浴,辅以特殊功法疏导,方能勉强压制,不至恶化。算算时日,确实已近三月。
他试图运转体内力量稍作安抚,却发觉此次隐痛来得比往常更清晰些。许是久居这凡尘烟火之地,周身气息收敛得过紧,反倒失了某种平衡。
就在他暗自凝神,试图压下那逐渐明晰的不适时,房门底下的缝隙,悄然滑入一抹极淡的阴影。
那影子薄得几乎没有厚度,如同被月光遗忘的一缕墨痕,贴着地面蜿蜒而入。它并未凝聚成什么精巧的形态,只是微微扭动着,拉伸成一道模糊的、略具人形的黑影,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的暗处,无声无息。
一个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些许关切意味的年轻男声,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尊上,又到沐浴之期了。寒玉池的水已备好,药也添足了分量。您若还不想回来,下次发作,怕就不只是‘隐隐作痛’了。性命攸关,还请勿要拖延。”
“哈哈……”宁修笑了两声,道:“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得到答案,那地上的模糊影子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微微一颤,旋即彻底消散在黑暗中,不留半分痕迹。
说罢,宁修的身影如一道淡去的墨痕,悄无声息地自榻上消失。
只是去泡一晚上澡而已,明天就回来了,因此,宁修并没有和谢清寒打招呼,就直接走了。
魔界,寒玉池。
此处是幽深宫殿里一处静谧的所在。池水并非寻常,呈现出一种透彻的冰蓝色,水质清冽,不见丝毫杂质,仿佛一整块巨大而柔软的寒玉融化其中。水面终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雾,将池周润泽的冷玉池壁衬得愈发莹润。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带着淡淡苦辛药草的气息,吸入肺腑,便觉灵台一清,却也寒意刺骨。
宁修已褪尽衣衫,步入池中。
池水堪堪及腰时,那极致的寒意便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并非简单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细微却无孔不入的刺痛感,顺着肌肤纹理,沁入血肉,直逼骨髓。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沉身,任由那冰蓝的池水漫过胸膛、肩颈。
水面微漾,映出他浸于水中的身形。水光粼粼,柔和了线条,却掩不住那具躯体的修长劲瘦。肩线平直宽阔,锁骨清晰利落,胸膛的肌肉薄而匀称,随着他沉缓的呼吸微微起伏,腰腹紧窄,线条收束流畅,没入冰蓝的水面之下。水珠顺着他被打湿的墨色长发滚落,滑过苍白的肩颈皮肤,留下蜿蜒的水迹。他闭上眼,长睫沾了寒雾凝成的细小霜晶,眉心因忍耐着刺骨寒意与体内旧伤对冲的痛楚而轻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却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
他就这样静静浸在寒玉池中央,如同一尊被冰封的玉像。
寒玉池边,有一人静立。
那是冥医季渊。他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十分干净。衣袂与袖口并无繁复纹饰,只有腰间悬着三两枚素色锦囊,隐约散发出清苦药香。
他的身姿颀长挺拔,立在氤氲的寒雾边,有种松竹般的清寂。此刻,他正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池中宁修的身上。
光线被池水与冷玉折射,幽幽地映亮他的容颜。
那无疑是张极为年轻的面孔,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只看右侧,堪称一副清雅俊秀的好样貌。
然而,这份近乎剔透的俊秀,在左侧脸庞戛然而止。
一道深重可怖的疤痕,自左侧额角斜斜向下,横贯眉骨、眼尾、脸颊,直至下颌边缘。疤痕处的皮肉完全损毁,呈现出凹凸不平的扭曲形态,色泽暗沉发红,与周围完好的冷白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左眼因疤痕牵拉,眼型略有些改变,眼睫也稀疏许多,但那瞳色却与右眼一般无二,同样是浅淡的琥珀色,只是映着寒池幽光时,仿佛凝结了更深的、化不开的寂静。
这半面如玉,半面如鬼的容颜,奇异般地并未让他显得狰狞。或许是他周身那股过于沉静的气质使然,让他看起来有种出尘脱俗的气质。
他手中随意拈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摘来的、边缘已经枯卷的暗绿色叶子,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叶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氤氲的寒雾,落在池中人紧蹙的眉心上。
“尊上何时有了养小孩子的兴趣?”季渊开口,声音与他传讯时一般,清润平和,语调不疾不徐,“尊上许久未归,也是为了他?”
宁修睁开眼睛,哈哈笑了两声。
浸在冰蓝池水中的眼眸,比平日更显得幽深漆黑,仿佛包揽万物一般,空旷又寂寥。
他看着季渊,对他道:“季渊,你可信……天道,又或者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