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回响》_OvO_

8、焖

　　牛中肋去筋，切块，焯水沥干，待灶上油烟一发，葱姜蒜入锅，小火煸香捞出残渣，再下肉块。
　　“几年不见，你的厨艺都快赶上哥哥了。”
　　“纠正一下，是已、经、超、越、了。”你把肉块两面煎黄，加了开水焖煮，喃喃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嘶——该不会……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过来帮忙。”
　　你慢慢踱过去，拿个小锅铲防在身前：“夏以昼，你该不会……被航天署遣退了吧？”
　　夏以昼：“？”
　　他一个脑瓜蹦儿招呼过来：“一天天的想什么呢，能不能盼着我点儿好。”
　　“夏以昼！你以前当哥哥的美好品质都丢哪去了？”
　　手劲儿大的要死！
　　你揉着脑袋抱怨：“怎么盼嘛？当初保密协议都签了还不算盼着你好？”
　　夏以昼听到这句不知怎么的笑出声来。
　　你怒了。
　　“还笑还笑！到底干嘛来了？能待几天？老实交代！”
　　“咳，我招我招。”
　　他躲开你拳头大的拳头。
　　“接了个特殊任务，要伪装七天普通市民。”
　　“特殊任务？危险吗？”
　　“这个嘛……”夏以昼犹豫道：“做任务哪有不危险的。”
　　你顿时急了：“危险你还……算了，临空的情况我比你了解，要不我帮你解决！”
　　“咳，这恐怕有点难度。”夏以昼差点破功。
　　你警觉地盯着他。
　　“毕竟，任务里最大的危险就是……”夏以昼一把捏住你两个拳头，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会被思念成疾的妹妹揍死呀。”
　　“夏、以、昼！”你挣了两下没挣开，回过味来：“七天？普通市民？是不是还有带薪休假啊？！”
　　夏以昼颇为满意：“不愧是我夏以昼的妹妹，聪明。”
　　你笑得呀牙切齿：“不愧是我明日茉的哥哥，明智！”
　　“啊——”
　　你的左脚碾了碾他的右脚。
　　“危险是吧？我今天就让你如愿以偿！”
　　另一只脚也瞄准，可惜被他躲开了。
　　“还来？”
　　“思念成疾啊我，别躲，没踩过瘾呢！”
　　“我错了我错了，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哎呦，轻点！”
　　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被你踩得像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

　　“瞧你们闹的这动静，我还以为世界大战了。”
　　“咳，奶奶。”
　　你理了理夏以昼被你折腾乱的头发，强词夺理：“打是亲骂是爱，看我多爱护我哥。”
　　“哦？那我回个礼。”
　　夏以昼也拍拍你的头。
　　“好啦，你们俩。”她穿过你们之间去看锅灶，“玩归玩闹归闹，饭别给我烧糊咯。”张素揭了下锅盖，火候正好，香气扑鼻，她松了口气：“咱家就剩这点儿优良传统了，别给你俩败完了。”
　　夏以昼笑和一句：“是呀，世界大战来了也不敢丢奶奶留下的优良传统。”
　　你鼓起腮帮子瞪他：应声虫！
　　紧接着你挤到奶奶跟前撒娇：“奶奶奶奶，你见过像我～这么优秀的败家子儿吗？”
　　夏以昼一秒拆台：“可不嘛，脾气又凶手劲儿又大下脚又狠，这么优秀的确实不多见。”
　　“呵，刚只顾着下脚，忘了让你尝尝我的拳头硬不硬了。”你捏得指关节嘎吱作响，挑眉看他：“要不先给你来点饭前硬菜？”
　　“藏不住了？”夏以昼趁机告状：“看吧奶奶，这就原形毕露了。”
　　张素在你们俩的风暴中心之间岿然不动，火一关把菜出锅：“你们先闹，饭我干了。”

　　“近日，临空市出现多起公共场所爆炸事件，共造成22人受伤，无人死亡。经猎人协会初步调查，均为废旧芯核在常规垃圾箱内发生多重反应所致，现已增进公共场所稳定器磁幅，全面排查公共安全隐患。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朋友们，外出请将电磁屏蔽仪调至三档及以上，注意垃圾分类，文明你我他……”
　　“居然又新增了……”
　　你筷子上的糖醋里脊稀里糊涂地蹚了遍玉米羹滚了身辣椒末拜了下红脸的胡萝卜，最后跌入你37℃的恒温炼狱里，安息了。
　　“咦，……哥你下毒了？”
　　夏以昼看了眼餐桌，夹起那块玉米羹味儿的辣椒面胡萝卜，特意在你面前晃了晃：“你栽赃得真幽默。”
　　你抄了筷子一把抢走，准备毁尸灭迹。
　　下一秒就被夏以昼一口截胡。
　　他笑：“胡萝卜全招了，真相只有一个。”
　　“夏以昼属兔！”你抢答。
　　“兔子不吃窝边草。”奶奶接龙。
　　“草色遥看近却无。”夏以昼接棒。
　　“无边光景一时新。”你奖励了自己一块小排。
　　“好诗。”夏以昼又嚼了块胡萝卜：“奶奶，该你了。”
　　奶奶沉吟片刻：“新年都未有芳华。”
　　夏以昼从容不迫：“华清有梦亦狂颠。”
　　“颠、颠……”你苦思冥想起来。
　　趁你对诗，夏以昼窃走了你碗里的鸡腿。
　　“颠倒——”你被他手里的鸡腿卡了壳：“夏以昼你又欺负我！”
　　他把鸡腿拿远：“知道你对不出来，所以我挑个战利品，不可以吗？”
　　你急了：“怎么对不出来！颠倒红英间绿苔！”
　　张素和夏以昼俱是一怔。
　　你伸手去夺：“还我鸡腿！”
　　可惜夏以昼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左手按住你的脸任你扑楞，右手拿着鸡腿十分欠揍地享用起来：“超时不计。”
　　“哎呦我的乖乖，奶奶这儿有，给。”张素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奶奶知道，但是人老了，吃不了多少荤腥的。”张素舀了碗玉米羹品起来，“阿茉就当帮帮我吧。”
　　夏以昼吃了两口，提议：“说到这个，奶奶你身体不好，我和阿茉平时工作太忙，现在电磁辐射污染又重，这次回来，给您预约了Akso公立疗养院，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
　　“咳，哥，那个……”
　　奶奶的行李才刚到玄关落脚呢。
　　“以昼办事就是利索。”奶奶擦了擦嘴：“正好，阿茉可以多约着见见小黎。”
　　“咳，奶奶，那个……”
　　黎深也不是想约就能约到的啊。
　　“黎深啊……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夏以昼放下筷子：“明天送完您顺路去医院，我把他叫到家里来好好吃顿饭。”
　　“不是，你们……”
　　“我吃饱了。”
　　“我吃饱了。”
　　夏以昼和奶奶同时起身收拾碗筷。
　　你无助地咬了口鸡腿。
　　所以，到底有谁问过黎深本人的意见啊？？

　　鉴于那条饭间新闻，你开始帮奶奶捯饬起来。
　　“嘀嘀——对不起，您设置的参数超出阈值，请重新输入……”
　　你拿着屏蔽仪左调右调，很是苦手：“奶奶，您这老古董好像都够不着第三档哎。”
　　“那就别调了，我去订个最新款。”
　　？？？
　　奶奶连忙打住：“浪费那钱干嘛呀，这个就挺好了。”
　　你也一脸难评：“夏以昼，你现在真是阔绰得可怕。”
　　“难得回一趟家，孝顺点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那夏老总是不是也应该先把小时候欠我的那袋巧克力棒的钱还上嘞？”
　　你十指平摊朝他勾勾，笑得分外狗腿。
　　“？”夏以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哪袋？是小时候放学借你的钱买来结果被你整包抢走的那袋，还是，小商店搬走前没抢到最后一袋只能用巧克力蛋糕补偿的那袋？”
　　你狮子大开口：“都要！”
　　“那你挑吧。”夏以昼共享起微云端：“顺便给奶奶挑个好点的屏蔽仪。”
　　“不用了，我又不怎么出门，用不上那些时兴的玩意儿。”
　　“诶，奶奶，怎么会用不上，你没听新闻里说屏蔽幅度得三档起步吗？”你也跟着劝起来：“现在屏蔽仪功能可齐全了，你的信息一录入，什么既往病史啊，健康指标啊，饮食推荐什么的，大数据都会自行推算。而且它还有个环境探知功能，遇到危险了不但能提前预警，还能自动报警的，多方便呐。”
　　张素在消费观上倒相当执拗：“我不要，我怕信息泄露。”
　　“噗！您都退休多少年了银行都不让贷款了，还怕这个？”你过去捶捶她的肩，宽慰她：“时代在进步，科技要发展，一些权利的让渡是很有必要的。”
　　“我没这种进步的需求……”
　　“但是社会有这个必要。”夏以昼结清购物车：“要是出现受公共稳定器辐射致死的新闻，那社会，就稳定不了了。”
　　“20480920157确认出库，您的商品将于25分钟后送达，请您不要离开，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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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资本主义形式的孝顺吗？
　　这么叛逆？！
　　“嘀嘀——”你手腕上的探测器闪了闪。
　　来活了。
　　看了眼沉默的奶奶和冷漠的哥。
　　你：……释然地笑了。
　　“那个，奶奶、哥，附近有点情况，我出去看看。”
　　奶奶摆摆手，叮嘱道：“出去注意安全，一个人千万别逞强。”
　　“奶奶说得对，一个人危险，我陪你去。”夏以昼拎了外套率先出门。
　　“去吧去吧，照顾好妹妹啊，以昼。”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玄关，微不可闻地怔了一下，出门了。
　　你赶忙套上鞋追出去。

　　“看到啦？”
　　你碰碰他的肩。
　　夏以昼不说话。
　　“其实奶奶住院好久了，前面一直想回家，可我没时间照顾她……”说出口你才觉得愧疚：“昨天，我回来收拾好老宅，一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心口潮得可怕。”
　　你闭上眼，拉住夏以昼的手，就像小时候走夜路那样：“我总是想到小时候，一会儿是耀眼的你，一会是犯错的我，但我们俩好像都一样，总喜欢黏在她身后调皮捣蛋，然后在她回头之前装模作样。”
　　你咬了咬唇，眼闭得更紧了。
　　“可是我回忆了很久、很久，突然发现——她居然从没跟我们发过脾气。”
　　夏以昼的手紧了紧。
　　“现在，我也是大人了，她表现得这么乖，这么懂事，我却把她撇到医院里，撇到我的工作之后，很久、很久，也没有回头看看她过得到底好不好……”
　　你喉间微哽，哑得说不出话来。
　　“哥，奶奶出院不是因为病好了，而是……她现在心情好更重要。”
　　你睁开眼，夏以昼别过脸去。
　　你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一会儿回去可要好好跟奶奶说说话。”
　　他接过纸巾，还是不说话。
　　你气不顺锤了他一拳：“真是的，你一回来，饭桌上剩的都是我做的菜了，还要我来哄你。”
　　夏以昼这才闷闷出声：“知道了。”
　　你松了口气，也松开手：“行了，快回去吧，别让奶奶等太久。”
　　“不行，你不是还有任务吗？”
　　“这才多大点事儿，家里的天塌了都被我给补上了，还有什么事儿能难倒我？”
　　开了任务模式的探测器隐隐发烫，贴着腕骨向内震动。
　　“不行，走之前奶奶交代了，我这个当哥哥的得照顾好妹妹。”
　　“喂，夏以昼，郑重声明一下，我可是咱们第47战略规划部年度‘超新星’获得者，谁照顾谁可说不定呢。”你推着他的肩往回走了两步，催他：“哎呀快走，家长里短的，影响我出枪的速度。”
　　“……那你万事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拜拜！”
　　他走了两步，一回头，你还在原地。
　　你跺了下脚，瞪圆了眼恐吓他：“回家！不准跟着我！”
　　他这才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后退到路口，拐了个角，一路向南撒腿就跑。

　　什么情况？
　　探测器报警成这样？
　　手腕都要磨红了。

　　你点开47总部专用频道：“勾洞五拐呼叫总部，花浦区南公园出现不明信源，波动半径1公里，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嘀、嘀……”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
　　“嗞——总部收到，已派遣就近猎人前往信源，勾洞五拐，请立即控制现场，疏散人群，静待驰援。”
　　“勾洞五拐收到！”
　　南公园距夕照街约5公里，地势偏高，是花浦区最早的建设点之一，经过一代又一代的规划变迁早就荒废了。
　　你刷了一辆共享单车拧足马力，速度也不过40码出头。
　　所幸这个点是午休时间，出行的人少，游玩的人也不多。
　　你顺着信号方向一路疏散，找到信源，却哑了火。
　　探测器还在突突地砸着手腕。
　　可你找到的只是一只，垃圾箱里废弃的模玩飞机。

　　你闭了闭眼，调好射频，击碎模型里暴露在外的废旧芯核。
　　探测器也不再波动。

　　算了，没事也是好事。
　　不就是多了份报告嘛。

　　“嗞——总部紧急播报，花浦区西部住宅区检测到异常移动波动，半径小，频次快，疑似高聚集态流浪体，请就近猎人速往支援。”

　　！

　　你头皮麻了一刻，手脚都不太协调地跑回停车位。
　　奶奶，哥哥……
　　千万不能有事。

　　好远，怎么会这么远？！
　　快点，还要再快一些……

　　前面是个下坡，你选的捷径。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路，只是盘山路之间的石土。
　　单薄的车身抖得要命，你却在这慌乱中找到一丝安稳。
　　它跟你的心跳刚好吻合。
　　但也仅限于你心理上的安稳。
　　当一个不小的坑跳进你视野的时候，理智已经来不及补救了。
　　你连人带车栽进石土里，肘部髋部划出几道血口，腕间的探测器也磕到碎石自动关机。
　　你爬起来看了下车，把手歪得厉害，骑不成了。
　　你只能跑，一直跑，一刻也不停地跑。

　　太阳很晒，市区里一个人都见不到，临郊小街上你只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
　　吵得你心烦却毫无办法。

　　“有人吗？谁能帮我刷一辆共享单车？”
　　没有人应声，只有轻微的回音衬得你像街边的醉鬼。

　　你确实不太清醒，只能一直喊。
　　喊得嗓子冒烟，喊到太阳烤得你眼神失焦。

　　模糊中一个黑点向你奔来。
　　是夏以昼。

　　“哥！”
　　他还是那身常服，除了送他的那条苹果项链，其他一点配饰都没戴。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茉，你怎么搞成这样，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不要，哥，你听我说。”你紧紧抓住他：“夕照街的住宅区有流浪体，你快回去看看奶奶！”
　　“不碍事的，你放心！”他抱起你，蹭蹭你的额头：“刚才街区上出现了好多猎人，我怕你也出事，才来找你。”
　　他手收得很紧。
　　“至于那个流浪体，刚刚押送车已经开走了，已经没事了。”
　　“那我们回家，我想奶奶。”
　　你捏紧他的衣领，试图找一个着力点。
　　“好，我们回家。”

　　紫红色的Evol展开，风声成了你的镇静剂。
　　四下安静无声，裹在融融日光里。

　　落到家门口，你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跟走之前一样，一切都很正常。
　　你拍拍他的肩，浑身别扭：“好啦，我能走，让奶奶看到像什么样子。”
　　他放下你，弹了你一个脑瓜蹦儿：“逞强。”
　　你拍掉裤子上的土，理了理仪容。
　　他嗤笑一声先抬脚：“一会儿自己跟奶奶解释，我可不帮你说话了。”
　　“诶你……”
　　门“啪”地关上了。
　　你还没进去呢关什么……
　　“嘭——”
　　热浪把你掀出几米外，眼前只剩血红一片。
　　你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