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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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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晴,风力3.3级。
中心广场人潮涌动,空中传来迫人的轰鸣。
一列‘追光-Ⅳ’五机楔队从东方划入晴空,形如一体,燕子般在百米低空回环穿梭。
“‘追光-Ⅳ’这机动性真是不错。”陶桃发出感慨:“什么时候我也能参与一下战斗机研发项目就好了。”
“Emm…也不是不可能吧。”你故作高深地抱了个肩。
“?”陶桃扒拉你:“你听到什么风声啦?”
“今天蒋队说,深空航天署近期要来协管地卫工作,会派人来交流学习一下,至于这项对接任务……”你坏笑一声:“落到咱们灵空行动部头上啦!”
陶桃瞪圆眼:“你这消息保真吗?!”
“这是在质疑‘临空第一小灵通’吗?”
“!”陶桃点开微云端疯狂输出:“啊啊啊看我到时候不大杀四方carry全场!”
“我记得某人还报名了世庆七日游来着。”
“推了,通通推了。本小姐以后只乘自己造的飞机旅游。”
“哦~我呢?”
“那还用说!直接给你开通宇宙超级无敌终身VIP通道,太阳系里任你飞。”
“哈哈哈真有你的。”你笑倒在陶桃身上,“我可当真了。”
“喂喂喂,别蹭我五百大洋的妆!”
“对了,蒋队这次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我陪驾呗。”你抹掉眼尾笑出的泪花:“谁让我是本源系猎人呢,好打配合战嘛。”
陶桃的小脸都气鼓了:“压榨,这是压榨!”
你捏破她的圆脸:“没事啦,指不定我还能偷上师呢。”
陶桃叹气:“黄盖再世啊你。”
没人知道,你只是不敢错过某人出现的任何一次机会。
就像同一片天空里飞不出第二道相同的航迹。
一列“破晓-Ⅶ”四机纵队入场,同“追光-Ⅳ”机队追逐起来。
“追光-Ⅳ”是目前公开的最新一代歼击机,机动性、稳定性、隐蔽性都属最优级。而“破晓-Ⅶ”是比较老牌的轰炸机,载弹量大,续航高,射程远,机身自然也比“追光-Ⅳ”这种歼击机大了不止一个量级。
机动性的优劣,决定了这场追逐赛的走向——“破晓-Ⅶ”被小小的“追光-Ⅳ”贴脸绕飞了。
就像夏以昼,和你。
哦,应该是,在那天之前的你们。
夏以昼入伍的前夕,是个暴雨天。
微云端上收到的保密协议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签了这份协议,你和奶奶就会获得按月发放的特别津贴,除此之外,还将享有最高级别的教育、医疗及生命安全等社会服务待遇。
但代价是,解除与夏以昼的社会关系。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晚饭也不吃,藏在房间里暴打玩具熊。
你只知道你没理由干涉他的决定,甚至该为他感到骄傲。
可你做不到跟他告别。
深空航天署是个什么地方,那是CSF的战略核心,是每个战区最绝密的机构,只进不出。
选择进入航天署,就意味着必须放下一切私人感情,为人民,为组织付出一切。
你知道,奶奶知道,夏以昼也知道。
可他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所以,是夏以昼不要你和奶奶了……
你重重砸了玩具熊一拳,里面的棉花“啪”地迸开。
可你还是感到如此的无力。
你知道,你留不住一颗想飞走的心。
微云端里的保密协议还在一声、一声地跳动。
你终于点开。
虹膜、指纹、手写,最后是声纹。
“本人明日茉,自愿与夏以昼解除亲属关系。”
“轰——”
一道惊雷落下。
你走向阳台,台上暴雳霹空,台下万木催折,风雨呼啸着割得你体无完肤。
其实打雷也没什么可怕的,对不对?
所以今后没有他也可以的,对不对?
你问自己,想强求一个答案。
“茉!”一道声音惊慌地劈开风雨。
你忽然整个身子失重跌进来人的怀里。
你开始庆幸窗帘被风卷来卷去,让房间晦暗不明。
这样你不用看他的脸,他也看不到你的表情。
“为什么不穿鞋?这么大的雨站外面干嘛?想出去的话我陪……”
背后的温暖怀抱被你身上的雨水一层层浸湿。
糟糕极了,让你感觉自己像夏以昼身上的霉菌。
所以你说——
“夏以昼,你不是我哥了。”你点开那份保密协议:“看到了吗?我签了,不用特意来劝我了。”
你想挣开他的怀抱,但夏以昼好像僵住一样,钳住你不放手。
一秒,两秒……他还是没反应。
可你强忍的情绪压不住了。
“哥,你到底想怎样?难不成还要我满脸带笑地送你离开才满意吗?你没有心就以为我也没有吗?”
……
“夏以昼。”
这三个字像今夜这场留不住也挣不开的暴风雨,将你的心灌满潮水。
“明明,明明,这一切都是你的决定啊……”
眼泪还是一颗两颗,不争气地砸下来。
夏以昼从背后捂住你潮湿的眼睛,埋进你潮湿的发间,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潮湿,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熨进你的颈窝:“阿茉,对飞鸟而言,没有征服过天空的翅膀,无力肩负风雪;对现在的我而言,也有我不敢承担的风雪,所以我要飞得更高些,走得再远些,直到我的羽翼足以守护至亲,足以守护……”
又一道雷劈下,你反射性地往他怀里瑟缩。
“阿茉,让你伤心的事,夏以昼只做这一次。”
“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每一步决定里,都有你。”
“不管我飞向哪里,最终都只会停栖在你身边,茉……”
第五年了,你想,夏以昼真是个伟大的骗子。
飞行表演进入尾声。
“破晓-Ⅶ”机组环围一圈,近乎悬停在中心广场上空,“追光-Ⅳ”一个个灵巧地从下方仰穿过机环又恢复楔队,紧接着,“破晓-Ⅶ”下沉后撤几米,仰角发射了一排排干扰弹。
绚丽而缭绕的白雾埋没了“追光-Ⅳ”,但很快,穿插过“追光-Ⅳ”楔队两翼的干扰弹就彼此击中,从空中拖出垂直的尾迹,“追光-Ⅳ”机组破雾而出,刚好形成CSF的标志。
观众海呼山喝掌声雷动。
着陆的飞行员们缓缓登出机舱。
你也拍手叫好。
很好,又被他骗了一年。
“奶奶,上午的阅兵式看了吗?飞行表演还不错,就是阳光刺眼得很,看得人费劲。”
你削了个苹果递给奶奶。
张素笑着接过:“看了,一年比一年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咬了口苹果,打趣道:“没让我的宝贝孙女上场。”
“哎呀,奶奶!”你佯嗔一声:“转正一年就能上阅兵式的,也就那架‘追光-Ⅳ’了,您多看得起我呀。”
张素坐正了些:“那又怎么了,它只是一架小小的‘追光-Ⅳ’,早晚会被‘追光-Ⅴ’、‘追光-Ⅵ’取代。而人是不一样的,阿茉,这个世界上少一个人,就会少一种可能,这也是人无法被物化的原因。”
午后的阳光静静窝在奶奶怀里,你不由自主看向她。
奶奶的眼里总是蕴藏着无穷的引力。
现在,六十多年的学识、阅历和智慧,在她的眼瞳沉淀出浅浅的星环——这星球的轮廓已不再明朗。
可你还是能勘破,她关于宇宙、世界以及人,所思考的的一切。
因为她的爱对你永远毫无保留。
你趴在她膝前,孩子般的开了个玩笑:“奶奶,如果世界因为某个人的存在毁掉了怎么办?这个人的生命是不是就该被物化了呢?”
她摸摸你的头,抬头看向窗外:“孩子,一个必然毁掉的世界,不会只是一种可能造成的,而是这个世界早就被千万种坏掉的可能推向了末日……”
“扣扣。”
“637号病人,恭喜你今天出院啦。”责任护士推着仪器车进来,取下空掉的吊瓶和留置针,“停半小时,咱们最后再测一次血压好不好,以后百病百消,再也不来啦。”
奶奶笑了笑:“还是小周嘴甜。”
你认真道了句谢。
“家属小姐姐,主治医生那儿还需要你签个字,签完把资料送到住院部,就可以正式出院了。”
“好的,我这就去。”你拍拍张素的手:“奶奶,等我回来。”
正好,还有点事你放心不下。
“黎深,我奶奶真的可以出院了吗?你之前不是说,γ型芯源症是治不好的吗?”
“其实你奶奶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出院。”黎深不自然地停顿了下:“但她现在的状态,保持心情舒畅更重要。”
什么叫,心情更重要?
你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有、多久?”
“乐观点的话,三个月。”
你捏紧手里的报告:“知道了。”
直到机械地走出办公室,才反应过来忘了跟黎深道别,你又推门:“今天我下厨,有时间的话晚上可以来花浦这边吃饭。”你扯出一个笑来:“还有,谢谢你,黎深。”
“没什么,我应该做的。不过今天你们难得团聚,我就不打扰了。”
“叮铃铃。”
黎深的内线电话响了。
意料之中的结果,你点点头告别。
在掩上门的最后一刻。
黎深压住听筒:“茉,照顾好自己和奶奶。”
花浦区的景观带一向繁盛,却也顶不住深秋开始衰败。
没关系的。
你想。
没关系的,这是自然规律。
最后这段时光,你会陪她好好度过。
“奶奶,到家啦。你先进去,我搬行李。”
“好。”张素缓缓踱步过去:“那咱们还是老三样?”
“抹茶、牛奶、三分糖!”你笑应一声,提箱下车:“对了!你喝热牛奶噢~”
“知道了,啰嗦~”她推门进去,突然脚步声变得疾快。
“奶奶?”你把行李拖到门口,没在客厅找到人,倒是饭菜的香味隐约飘了出来。
“怪了,哪里冒的田螺姑……”你换鞋的动作僵住,盯着视野里多出来的那双男士运动鞋。
灶上的瓦煲“嘟嘟”地闷响,闷得你透不过气来。
那个不可能的人,那个一走了之的人,那个,敢骗你五年的人——正在厨房切菜。
“夏以昼……”你喃喃出声。
“你们怎么才回来,阅兵式不是早就结束了?”他熟练地装菜入盆。
“夏以昼。”
奶奶拍拍你的背,出去了。
“在。”他擦干手,转过身来,眼里盈满你熟悉的笑意:“我回来了,阿茉。”
远行的飞鸟停栖在眼前,你心里这场下了五年的暴雨,终于要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