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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街头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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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儿?”
“啊。”晴儿骤然回神。
眼前是尔泰清晰的脸。
“你怎么了?”他的神色同她一般,带着些微慌乱。
不同的是,她知道他是出于对她的关心,而她,发觉了自己对他别样的心思。
晴儿刻意地眨眨眼睛,颇为心虚地挪开视线,连呼吸都显得紧张:“我、我没事。”
耳朵好似有些发烫。
她此时不敢再与他待下去,借口要继续赶路,快步往马车处去。
晴儿这样子,跟方才清冷端方的模样大相径庭,尔泰一时拿不准她是怎么了。
看她不像因为他几句话生气的样子,他哄人的话也再说不出口。
只能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护送她上马车,她如今胳膊受了伤,这几步路他也放心不下。
他紧跟着,晴儿心里更乱了,连脚步也虚浮,上马车时腿软,差点没踩稳,还是尔泰在腰后轻轻扶了她一下。
初秋的衣衫还是轻薄,隔着布料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晴儿的耳朵彻底红了。
往日被他扶着上车的次数不算少,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心跳加速。
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日在陷阱旁抱着他哭的景象。
晴儿再顾不得其他,红着脸一头钻进马车中,“唰”地拉下帘子。
马车外,尔泰有些讶异,扶她的那只手还愣愣停在半空中。
晴儿这是……怎么了?
等了几息,见她再没别的话,他缓慢将手笼回袖口。
借着衣料遮挡,默默捻了捻指尖,然后轻吐一口气,转身跃上马背。
……
马车中,皇帝和另两个丫头还没上来,晴儿勉强有片刻时间来平定心绪。
她一只手抚在胸口,手下心如擂鼓,咚咚撞着胸腔。
她、她竟心悦尔泰么?
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这一路和尔泰一起打腰鼓、系红绸、诉心事的种种片段,还有夕阳下为她牵马时尔泰眼角眉梢的温柔。
被尔康拒绝时,她也的的确确想得是怕被尔泰知晓。
晴儿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
是真的。
心跳告诉她,她就是心悦尔泰。
心悦这个从小就与她相识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男子。
心悦这个从来都像太阳一般给她温暖和热烈的男子。
紫薇和小燕子跟着皇帝一起登上马车,看见她捂着胸口发呆,小燕子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晴儿,你怎么了?”
晴儿神思凝回,唇畔先漾开一丝浅浅的笑,轻软得如春风拂过柳梢。
渐渐的,那笑意彻底漫开在她脸上,越扬越盛,真切又明媚。
“没什么,就是许的一个愿实现了。”
她的那个“他”,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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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在马车里的半日,晴儿和紫薇小燕子说笑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尔泰。
想两人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也想起第一次见面。
那时阿玛额娘刚离世,她被太后带进宫,虽然有老人家日夜关怀,心中还是惶惶怯怯,半夜总是哭着醒来,小小一个人儿,泪水能浸湿半张枕巾。
太后看出她的不安,想着和同龄人一块玩耍或许能开解一二。
一日五阿哥和他的伴读来给太后请安,太后顺势便让他们带她去御花园逛逛。
五阿哥自小备受宠爱,金尊玉贵养大,性子自然也明朗,对着她笑时,连换牙期的豁牙都露出来了。
他身后的小公子,也就是尔泰,同他一般年纪,却不似他那般活泛,坐立行止已很有章法,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及至太后吩咐落定,他才缓缓抬眼,望了她一下。
他那一眼,晴儿一直记得。
小少年故作老成,想来是要端着孩童的正经,好好瞧她一番,可真正四目相对时,那点刻意绷着的沉稳终究抵不过年少天性。
他的眼底先软了,唇角未动,眼尾却已轻轻弯了起来。
比起五阿哥的热忱,尔泰的那份柔软更让当时的她觉得安心。
也是因着那一眼,她同意了太后的提议,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御花园。
那是寒冬里,御花园的亭台阶径间还积着残雪。
五阿哥怕她摔着,特意牵着她走,可他素来没有为着别人拖慢自己步子的习惯,她又年纪小,几步路,被拽得踉踉跄跄。
尔泰就跟在他们后面,踩着薄雪走得不疾不徐。
她忽然很想让尔泰牵着她——被他牵着,该比这样安全许多。
于是扭头想去寻尔泰,谁料脚下一滑,竟是真的摔了。
纵然裹着层层厚厚的冬衣,那股钝痛还是透了进来。
她鼻尖一酸,生理性的泪意便涌了上来。
泪眼朦胧里,见方才还端着沉稳的尔泰,急急地冲上来扶住她。
许是看她蜷着脚,他又慌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脚腕轻揉着。
略显生涩的慌乱力道,生生惹得她没憋住眼眶那股泪。
因为低着头,眼泪刚好砸在他的手背。
他好似被烫到一般,指尖猛地一颤,揉动的动作也顿了瞬。
念及此,晴儿有些脸热,忙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捂住了眼睛。
原来初见那日她就因为摔倒哭了。
难怪这些年他总格外护着她,想来,是打那时起,就把她当成了连路都走不稳的娇气丫头了。
因为想起初见时羞人的模样,午后大家在街头闲逛时,晴儿都刻意躲着尔泰,尽量不与他搭话。
可目光又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那道墨绿色身影转。
偏巧,他也总行走在她余光能瞟到的地方。
不远不近,始终都在。
街头人潮熙攘,叫卖声、车马声缠作一团。
忽有挑着货担的小贩匆匆擦身而过,竹筐险些蹭到她肩头,晴儿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尔泰轻轻拉到一旁的空地。
“人多,当心些。你走里侧。”他轻轻说了句,侧身走到她外侧,墨绿衣袂轻扬,替她挡住了挤过来的人群。
她先前那点刻意的闪躲,并没有推远他半分。
他仍如那年御花园的雪天一般,始终守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不动声色,却事事护着。
晴儿笑了下,脚步慢了些,不再刻意避着他,肩头偶尔轻擦过他的衣袖,也只是轻轻顿一下,便接着往前走。
她这一点不设防的靠近,也让尔泰唇角不自觉牵起明显的弧度。
走在前头的永琪和班杰明看到街边的糖人,买了几个给姑娘们吃。
尔泰特意走上前,接过两个,亲自拿给晴儿和双喜。
旁人瞧着他面上淡淡的,他自己心里其实紧张极了,怕自己突兀地露了心思,惹得她再躲。
晴儿心里也砰砰跳个不停。
满街都是人,可她眼里只剩尔泰一个。
她强撑着自如的模样,接过他递来的糖人,低声说:“多谢。”
说罢轻轻咬了口糖人,甜香比往日尝过的都浓郁些。
她忍不住道了句:“好甜。”
尔泰也满足地笑,一边笑一边把另一只递给双喜。
这街头的风,好似都裹上了几分糖甜,他想。
忽然,前面传来突兀的争执声。
晴儿吃糖的动作停住,跟尔泰一起往前面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群穿官服的衙役们正持着棍棒殴打商贩们。
他们赶紧凑到皇帝身边去。
刚听鄂敏汇报当地的县令段奎风评不是很好,又见他手底下的人在此横行霸道,皇帝气得不得了,怒斥道:“四大护卫,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尔泰当即听令,和永琪尔康班杰明一起冲了出去。
把手里的糖人拿给双喜,晴儿跟着紫薇一起把几个被衙役伤到的商贩扶起来。
然后绷起一颗心紧盯着打架的一群人。
虽然知道他功夫好,收拾几个小兵不是问题,可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只是这些衙役很古怪,打着打着,一个两个忽然都鬼哭狼嚎着不让小燕子他们踢屁股。
他们方才对老百姓的手段太霸道,小燕子气极了,因此听到他们不让踢屁股便偏要踢屁股。
四大护卫顺势也哄她开心,一个接一个给她送去“屁股”让踢。
晴儿看着看着,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堵。
这四大护卫,真的很恪尽职守,不论在宫里,还是在宫外,都护着宠着小燕子这位还珠格格。
尔康喜欢紫薇,晴儿是知道的,紫薇和小燕子是结拜姐妹,尔康对小燕子好,一是相处下来的情分,二是看在紫薇的面子。
永琪和班杰明明显都喜欢小燕子,他们对小燕子好是毋庸置疑。
可尔泰……
晴儿看向双喜手上的糖人。
难不成,尔泰也喜欢小燕子么?
她有些不安地掐了掐衣角。
只是眼下还不是弄清楚这件事的时机。
皇帝那边询问过商贩后,喊了停手。
一番审问过后,才知道当地县令段奎所作所为真不愧于他的风评。
竟因收不上税对手下人下狠手,简直可恶至极。
晴儿再顾不上想其他,咬着牙跟皇帝一起去“拜访”这位段县令。
到了县衙,见了人,果然又是个骄纵无礼的狗官。
听完百姓的陈情,皇帝当即下了一道谕旨,要取笑乡镇以下的落地税,也不许地方官吏巧立名目重复收税。
还撤了段奎的官,要彻查他的恶行。
算是好事一桩。
只是这一路走来,除了湘县县令刘一心,他们遇到的都是欺压一方百姓的贪官。
晴儿扶着手臂站在衙门廊下,暗自神伤起来。
这些地方官员,明明是百姓们的父母官,他们自百姓中走出来,合该为百姓们谋一份好生才是。
可他们一个个,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百姓的死活。
有幸遇上他们一行人微服私访的百姓也就罢了,可不知天下还有多少不幸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何时才能见河清海晏之太平盛世呢?
晴儿目光远眺,望着西边渐沉下去的太阳。
尔泰帮受了伤的衙役们敷完药,抬头就看见晴儿立在廊下风里,怅然蹙眉的模样。
他心一动。
提步走到她身边,静静陪她站着。
良久,晴儿才发现他在旁边。
“你怎么过来了?”她指尖轻蜷。
尔泰笑了笑:“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想什么呢?”
晴儿本想扯个笑出来,可实在不容易,她索性放弃。
叹了口气,道:“只是觉得,百姓的日子太不易了。这些父母官失了本心,不知多少人还在苦熬。”她语声微哑,望着落日的眼尾泛着一点红。
尔泰敛了笑意,目光也沉下来。
他想了想,道:“我懂。方才敷药时,听衙役闲谈乡里疾苦,心里也堵得慌。可晴儿,”他语气温沉却坚定,“你看这落日虽沉,明日依旧会升起来。咱们尽所能将撞见的不公都拨乱反正就好。”
“天下的公道,本就是靠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挣来的。咱们今日又为脚下这一方水土的百姓主持了公道,这便已经多挣了一件,是不是。”
远方的落日忽然又泛起暖融。
晴儿抬头看他,他眸底有和她一般的忧绪,却又闪着笃定的光。
多年相识,他太懂她,也太懂怎么开解她。
她眼里也泛起光。
是呀,只要他们坚持去为百姓做好事,就会有更多百姓因此而受利。
这就很好了。
看着晴儿的表情重新轻松起来,尔泰的眉峰也舒展开来。
又想起早上的事,尔泰指了指还在为衙役们忙碌的小燕子三人组:“对了,你瞧。”
晴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听他道:“小燕子和永琪就是爱玩闹了些,这会儿伤了人,愧疚得很呢,还特意跟班杰明要了常太医的独家秘方给衙役们用。”
晴儿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在向她解释,小燕子和永琪并不是故意奚落班杰明,只是同班杰明开玩笑,本性是良善的。
早间的一句闲谈,他还特意跑来跟她解释。
是怕她误会小燕子吧……
晴儿抿抿唇,终究没忍住问道:“尔泰,你是不是喜欢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