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的女儿]不负金兰》芥见次方

5、第五章 朗连夜

　　朗连夜改写了剧本。
　　在新的剧本里，少女在发现诅咒的真相后，真诚地同情夜莺的遭遇。她认同王室该受到惩罚，没有解开王子的诅咒，而王子也为祖先的恶行惭愧，自刎在夜莺墓前。夜莺的在天之灵被少女的善良所打动，她决定不再牵连无辜的人。最终无辜的人都免于恶咒的困扰，而罪恶的王室被人们关进监狱，少女被推举为女王，王国升起新的太阳。
　　这次戏剧社内没有全票通过，大概三分之二的人赞成新剧本，仍有人坚持原来的结局更加震撼人心，也更加艺术。不过最终社长一锤定音，他做主敲定了新剧本，因为彩排中有演员受伤了，他不想在圣诞演出上任何一点意外。
　　“我也喜欢新的结局。”散会后欧文斯跑过来，搂过朗的肩膀，他是个热情洋溢的格兰芬多，“虽然原先的剧本是很艺术啦，我甚至觉得能拿个文学奖什么的。不过我们是圣诞演出嘛，辞旧迎新的关头，大家看点光明的东西总是好的！”
　　朗温和地附和着。新剧本被认可，他的心里也终于光明了一点。
　　“话说这下你应该同意去租那件礼服了吧？女主角已经没有流血的场面了，我们可以做一个盛大华丽的造型……哦，还有女王的加冕！”

　　朗·希尔最终还是没去租那件礼服，因为有更好的选择。
　　他以很认真的口吻写信给母亲拜托此事，此时希尔太太刚刚结束自己的回乡旅行，她愉快地应下。最终朗在外出日收到了这件礼服——由两位侍者送来，邮局不投递这么贵重包裹。
　　那是一件将将及地的古典礼服，剪裁经典又优雅。颜色却是很活泼的蓝色，在裙摆和胸前静妙地点缀了宝石和羽毛。还配有一个很有设计感的披肩，繁复的轻纱做出羽毛的形状，轻盈地搭在肩头。
　　“就好像湖水长了翅膀。”朗拂过泛着流光的面料，这应该是母亲从东方带回来的绸缎。
　　这件礼服实在太合适了！
　　不仅仅是朗很满意，剧场的大家也都这么认为：这件礼服的一切都那么恰好，符和这个新剧本的一切要求，在华丽与轻盈间恰到好处地找到和谐，不至于太过隆重，也足够镇得住舞台的场面。
　　露丝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礼服，女孩小心地试穿，却发现完美适配自己的尺寸。裙长、腰身，甚至是那个翅膀披肩的尺寸，每一处都把握得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露丝回想着剧本里的舞步比了两个身段，惊讶地发现这件礼服居然还考虑到了表演，做动作时舒适得像常服一样。
　　朗听到脚步声，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还合适吗？”
　　朗有些明知故问，原本就是按照露丝的尺寸定制的，母亲和他都考量过无数遍，礼服应该合适得像与生俱来的皮肤一样。
　　露丝乖巧地看过来，与朗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女孩的眉目已经渐渐舒展开来，可爱的婴儿肥褪了一些，展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挺翘的鼻。此时正抬着那双含着无限光明的眸子，用一种真诚干净的眼神看着朗。
　　像碧波荡漾的湖水里，升起一株亭亭的百合。
　　“露丝今年长高了好多。”朗愣了片刻，上前为女孩整理裙摆和披肩。
　　露丝打开双手，方便朗整理层层叠叠的褶皱，雀跃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朗你长得好快，我努力吃饭努力锻炼，生怕追不上你！”
　　朗笑起来，弯下腰平时着露丝的眼睛：“怎么会，我长多高都不会丢下露丝的。”

　　关于新剧本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大多数人都喜欢这个轻松又光明的新结局。除了那位原本扮演男二号的斯莱特林。
　　新的结局里女主角只有一小段战斗，而且表现得所向披靡，根本不需要再安排人为保护她而死——男二号仅有的高光就这样被删去了。事实上，这个角色现在更像是一位有名有姓的群演头头。
　　理所当然地，原本的演员拒绝参演。朗带去一些魔药材料做赔罪的礼物，诚恳地表达他有多抱歉，那位同学也真诚地表示理解，并拒绝参演。
　　朗深知找一位合适的演员有多难，此刻除了道歉然后期待原谅，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不是所有人都像露丝一样原谅他，二次彩排的时候，他们仍旧没有合适的演员。
　　而总导演拍了拍朗的肩，递给他一身戏服——
　　“我很抱歉，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去找下一个人了，但你似乎很合适……如果你同意，你负责的部分我会替你分担。”
　　朗接过那身骑士装。他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熟悉剧本，身形样貌也符合，甚至还能更群演们带队。况且修改剧本是他的私心，他此刻义不容辞。
　　朗提前检查好一些舞台设置，换好戏服走上了台。他没有做准备却处理得游刃有余，因为这个角色大多数时候都在人群中做背景板，偶尔做前景的路人。
　　就比如现在，这位原本的“男二号”现在是男女主婚礼上的侍卫，站在王子后方，见证这男女主命运的转折：
　　“亲爱的艾莉，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子？”王子轻轻拉过少女的手，单膝跪在地毯上。
　　没了男演员的遮挡，露丝的模样清晰地印在朗眸子里。他有些僵硬地站着，看露丝笑吟吟地回答——
　　“我愿意，亲爱的西涅尔。”
　　王子优雅地亲吻少女的手背——当然是借位，接着两人交换戒指，而王子却在完成仪式的这一刻倒下。诅咒开始了。依照舞台编排，这时宾客们慌乱，侍卫们应该上前护住王子，接着少女焦急地互换爱人……
　　但是朗疆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的角色并不重要，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扮演其他侍卫的演员们照常从他身旁跑过，而朗审视自己的状态：他此刻莫名地陷入到一种糟糕的情绪里，鼻腔和喉咙里都酸酸的，心脏好像被人攥在手里，有轻微的窒息感。
　　在这个圣诞节前飘雪的夜里，朗·希尔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怪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是难过？他久久想不出答案，甚至在考虑像分析魔药成分一样写一个论文。舞台上乱中有序，大家都各司其职，只有他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露丝·弗莱贝格焦急地去握“王子”的手……
　　朗·希尔感觉自己生了病，被遗弃了，染了感冒、伤风，难以呼吸，像溺水的人渐渐沉进海里。
　　此后的时光他久久被困在这个雪夜里，为这一刻的情绪辗转反侧，而几年后他回顾此事，才终于确诊自己当时患上了——
　　嫉妒。

　　圣诞的王国剧院热闹非凡。开场前露丝偷偷跑到观众席，跟妮娜一起去看那些缤纷的彩灯，和那棵挂着礼物的巨型的圣诞树。
　　“这究竟是怎么弄来的！最终彩排的那天还没有。”露丝说的就是前天，彩排结束后总导演高兴地表示一切都很完美。
　　“可能是变形咒和飘浮咒？”妮娜思考着，在心里模拟了一下，“你可以去问问朗，他作为这次的负责人之一应该会知道。”
　　露丝却有些犯难地垂下头：“我最近又见不到朗了，原本我来选女主角就是为了更多了解一下戏剧……”和朗。
　　朗前段时间忙得不见人影。露丝当时坐在学院餐桌上啃着马奶布丁，看到那张戏剧社的传单时，失落地想到，自己好久没见到朗了……
　　这位风云学长现在在做什么呢？在学生会，在级长会议室，还是在图书馆、禁林、剧场？
　　露丝发觉自己一直在受朗的关照，朗总能在适当的时间出现，为她解答问题，为她解决麻烦。朗好像对自己的一切都很关注，关注她的功课，关注她的健康和喜好。而自己却没有主动去了解一些朗感兴趣的事情，比如骑士、剑术、小说与戏剧——
　　这其实就是露丝来选女主角的初衷，她撒了谎，她最初便期待能在选角现场见到朗。
　　虽然晚了一些，但她也成功靠近了一点朗的喜好！露丝鼓励自己，但转念又想起最近……自从新剧本彩排后，朗好像又忙了起来，离了剧场就见不到人，彩排时也说不上几句话。
　　“朗学长毕竟身兼数职，临近圣诞节忙也是正常的。”妮娜同情地拍拍露丝的肩，她本来也计划做级长，现在却有些犹豫了，“听说他昨天的舞会只参加了开场，还跟学院请了假，级长本来要全程值班的。”
　　露丝点了点头，回想起朗疲惫的样子，揪心地表示认同。
　　不过好在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表演全程都很顺利。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露丝偷偷观察台下观众的反应。她太紧张了，此刻完成一切表演才松了口气。
　　“不必担心，露丝做得很好。”
　　露丝没有回头却清楚地知道是谁。只有朗会如此细心她的反应。
　　鞠躬致谢的时候，男女主演站在导演副导身旁，露丝轻轻拉住朗的袖子，在鞠躬地时候小声说：
　　“朗也做得很好。”

　　「朗·希尔十七岁那年，在火山节庆典上赢得两枚奖牌。」
　　一枚是辩论金牌。朗主要是为此而来，今年的辩论赛相比以往多了一个诱人的奖品：金奖将得到为期一年的皇室和祭坛图书馆的禁书查阅权。当然不包括一些王室秘辛。
　　一枚是武斗大会银牌。事实上，朗作为骑士团长的独子每年都参加这个项目，只是今年他同时报了两个项目有些引人瞩目。颁奖的时候他听到台下有女孩说什么“筋肉孔子”，听不懂的话，他本来想去请教一下，女孩却转眼不见了踪影。但愿图书馆里能够查到。
　　如果说两个项目都获奖的朗惊才艳艳，那今年武斗大会的金牌得主便是真正的天纵奇才——露丝·弗莱贝格，据说她才学习剑术短短一年。
　　朗站在人群外，看着围绕在露丝周围的贵族们。他早就拿到了参赛名单，对露丝的水平一定都不惊讶，比赛时作为对手也没有敷衍放水。
　　露丝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目光，朝他跑过来：“朗还参加了辩论，怎么不告诉我呢，我来为你加油！”
　　“这个也要拿金牌吗？露丝好狠心，居然还要剥夺我仅剩的骄傲。”朗夸张地叹了口气，逗得女孩笑起来。
　　“哪有！我可是苦苦练了一年，而朗成天泡在学生会和图书馆里，居然剑术还这么厉害！”
　　因为一些只有朗自己知道的原因，他今年退出了戏剧社。
　　“我可是比露丝大四岁的，我比露丝多学了这么多年剑术，被一年就超过了，我们露丝是不是天才？”朗从善如流地拉过露丝的手腕，轻轻揉了揉，“没有受伤吧？我刚刚可是一点都没心软。”
　　露丝笑吟吟地摇头。朗确实没有放水，但他从小被按照骑士道培养。君子剑堂堂正正，在这种比赛性质的比试里更是正直又干净，叫人讨厌不起来。

　　朗在祭坛图书馆查古籍的时候，正好碰上低年级的同学来做义工。他本来在专注翻看这本《石碑记事》，想探究石碑上留下的魔法刻度，是否跟外显的魔力痕迹有关——他几乎已经证实，“绿色的风”就是某种自然的魔力外显。
　　“朗——”
　　一声轻轻的呼唤。朗·希尔抬头，意外看到了我们上天的宠儿，唯一能看到魔力本身的天才
　　“露丝过来偷懒？”朗合上书，轻声走到围栏前。禁书区有特殊的魔法禁制，每次进入都要严格核查。
　　“才不是呢！我都做完了，主教说我可以四处逛逛，但是不要跑远。”
　　“唉，太过可爱就是会被优待。我当年做义工，可是把女神像都整个擦了一遍。”朗悠悠叹了口气，逗得露丝难为情起来。其实是清洁女神像的工作要求太细致，朗是被委以重任的人。
　　“肯定是因为朗太滑头了！”露丝气鼓鼓地说，担心打扰到别人，女孩声音放得轻轻的。
　　“没关系的，这里没有别人。”朗隔着魔力屏障，隔空摸了摸露丝的脑袋。
　　“那朗在这里看什么呢？”露丝隔着白色的魔力屏障看朗手中的书，又是那个看不懂的奇怪文字，“为什么朗不从这个蛋壳里出来？”
　　“一些杂书而已。这就出来。”朗记了一下页码，把书小心地放回原位。不用想也知道，露丝肯定又能看到这里的维持屏障的魔力实体。
　　义工结束后是一小会儿假期，朗和露丝一起坐在祭坛的长椅上。朗拿着羊皮纸写一些露丝看不懂的笔记，露丝直犯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石碑记事》是一本讲述遗忘森林里奇怪石碑的研究，书中写，遗忘森林中某块石碑每隔一段时间，上面会莫名出现带有魔力气息新的刻度。朗能感受到“绿色的风”和“刻度石碑”中存在某种联系，却一直没有合理的推理。
　　“露丝你……看女神像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呢？”朗疲惫地合上羊皮纸，揉了揉太阳穴，却听到露丝睡梦中的回答——
　　“妈妈……”
　　含糊的梦呓。朗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轻柔地为熟睡的露丝盖上外套。
　　或许……露丝的天赋是一种对她不幸的补偿呢？是露卡阿姨的在天之灵在保佑。
　　朗看着露丝的睡颜，为她许了一个健康快乐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