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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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便不像三四月那样温柔了，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眼而灼热。这对于学生们来说更不是一个好季节——因为考试在即，作业量便忽然间大起来，林林总总的教辅与模卷堆得如一角小山一般。
整个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蝉鸣，热气蒸腾的操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越发显得空旷。
每个教室里都是齐刷刷低着头狂写卷子的学生，鸦雀无声的静谧中透着浓浓的怨气。
真惨。唐谧咬着笔头，面对这段卷土重来暗无天日的时光简直欲哭无泪。没想到居然要走这段回头路……
甩甩脑袋，她重新振奋了一下精神，安慰自己道：不要紧不要紧，学生好歹只是学生，写错道题不会扣工资，天大的过失也有人担着……总而言之，比去工作要来的好！
她想到这里，便觉得心中也算是有点安慰。然而现在一看到周围的同学，她就会情不自禁想起蜀山的那群朋友，常常是感怀良多。
与此同时，一场诡异的聚会正在一座豪华宅邸里举行。
参与聚会者只有三人。现在，他们正围在一张圆桌旁，听那个聚会发起者讲故事。
在时空的另一端，有一个很匆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是急不可耐的：街上的行人、上上下下的电梯、来来去去的车流……所有的人和物都似乎在追赶着什么一样，没有散步的闲情逸致，没有欣赏的愿望。以至于，连藏在树丛中呼喊的夏日的知了们都变得匆忙，那一声声呼喊会越来越仓促，急急地，落在病重的少年耳里，倒如催命一般。
家里明明已经拉起了厚厚的帘子，可是无论那两三层浓墨重彩的绒布如何努力，灼热的阳光依旧从帘布的缝隙中顽强地钻进来。淡淡的反光打在少年苍白憔悴的脸上，与昨夜清冷的月光大是不同，仿佛在提醒着他：又过了一天了，你真的快要死了。
他拧起眉，然而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勉强拉起被子，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只是他，仍然很想活下去啊！是真的、真的很想活下去……
“夏至！夏至！午饭来了哦！”表妹门也不敲，一扭手开了门，就端着他的午饭进来了。
“不想吃……”他躲在被子中拒绝，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而这被子下一刻便被粗鲁地掀开，表妹漂亮的大眼睛中闪着凶光：“夏至你做梦啊？这么难吃的饭我都被逼着吃干净了，你还想不吃？！乖乖给我起来，吃饭！”
“我真不想吃，反正我也……”夏至话还没说完，表妹就抄起勺子舀了一勺米饭直接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想要说出口的话。
当他好不容易把这口饭吞下去，还没等他顺过气来，表妹已经接着往他嘴里添了一勺米饭：“颓废个什么劲儿啊你？！还没病死呢！你要敢不吃饭，看我不先揍死你！”恶狠狠的威胁最后却情不自禁带出了一丝颤抖的哭腔。“你哭了？”夏至错愕。“没有！你闭嘴！”表妹又凶恶地举起了勺子。
夏至赶忙低下头，乖乖地嚼着嘴里的饭。他一边努力咽下大量的米粒，一边偷眼瞧着表妹的脸，这才注意到，表妹那一向风风火火万事不关己的脸蛋上，竟不知于何时隐去了欢快的小酒窝，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极淡极淡的泪痕。
良久，表妹终于开口：“夏至，你想活下去吧？”夏至一怔，正想答是，谁料他还没吱声，表妹就已抢着道：“夏至你那么贪生怕死一定是想活下去的了！我，我傻了才问那种问题的……我只是想说，如果不是在这个世界，你还愿意活下去么？”话方出口，她便又觉得别扭似的摇了摇头，犹犹豫豫地重新纠正着，“大伯……勘测到了一股扰乱时空的波动。现在，他已经查证到这股波动的来源，好象是什么时空夹缝中的意识空间造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异宝的关系，大伯说那个意识空间很稳定。考虑到你的身体状况，大伯他打算……他打算……”
“打算……”夏至隐隐猜到了表妹无法说出口的话，神色渐渐变得阴晴不定，本已苍白的脸庞似乎又被抽去了几分血色。
却见表妹眼中又升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泪珠儿在眼眶里一圈圈地转着，她却抓紧了床单，努力对自己说：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要是因为我掉眼泪让夏至哥哥舍不得走的话，就真害死他了！不许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抽抽鼻子道：“大伯从几个礼拜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五行阵了，这两天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要走的话，随时都可以……我先走了，饭碗你待会叫人收拾好了！”她话音未落，人影已经不见，紧接着便是她顺手带上房门而惹来的一声砰然巨响。
“夏日？！”夏至想要追上去，可是卧病三年，他的身子都被这该死的病掏空了，才一用力，便是一阵从指尖泛至大脑的无力感。支起全身重量的右手一软，他险些便要倒了下去。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行起身，想要追去安慰他的表妹。
足尖触及微凉的地面，他不由浑身一震，全部的力量似乎在瞬间被抽空。仿佛脚下踏空了的他一下摔倒在地，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床头柜上，巨大的冲击引得他心脏都冷不丁地抽搐起来。
“夏……日……”深浓的黑暗陡然扑向了他，涌动的不安令他几乎窒息，在双眼都要被那漆黑的颜色淹没之前，他所记起的、见到的、唯一的人……他诵读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冰凉的泪水滑落，砸碎在他倒下的那片地面。
而后的一切，便不是他所能亲见的了，但是，哪怕只是想象，他也能想得到，那究竟是怎样的场景——
无非是那可笑的五行大阵散发着所谓的圣洁之光，在家族众人或真或假的泪水中，依依不舍地将他的意识送走，送到了一个处于时空夹缝之中的意识空间里……
故事到此结束。
作为聚会发起者的病弱美少年停止了叙述，一双几乎毫无生气的眼睛漠然扫过与会的两人。
而他们却都识相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完全没有要正面回应他的意思。
也是，对于这样一个故事，有什么好回应的呢？总不能告诉他：好吧我知道了，你故事里的男主角就是你，你很惨很痛苦，我也很同情你呢……
于是两位与会者都沉默了。他们已经明白了夏至的意思——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真实的世界，这里，恐怕只是唐谧的六识幻境而已。而他们，也根本不是因为五行阵的缘故才穿越到这里的，他们只是作为被从□□上剥离出来的灵魂，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这个六识幻境罢了。
也许，他们的正身早就死了也说不定。
这两名与会者正是司徒明与顾青城。
司徒明想到这一层，面部肌肉不禁开始轻轻抽搐。顾青城眼中闪过一线痛色。然而一瞬过后，这温和的男子便又回复了一贯的云淡风清，脸上已是释然的神色，瞧不出半点喜怒。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故事？”顾青城不愿与夏至僵持。
夏至冷冷一笑：“只要打破了意识空间的规则，意识空间就会粉碎，这个，你知道吗？”
顾青城微一沉吟，反问道：“你想怎样？”
“我？我才不想怎样！”夏至的脑袋向后仰去，他冷笑着道，“我们都是外来的意识，现在不过是寄生于这个意识空间内而已。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这里好好地‘活’下去，只有这样，才不辜负家人把我送到这里来的苦心……哼，我现在是真的像死了一样呢！和家人也好爱人也罢身处异世……”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顾青城道。
“没关系么？”夏至笑得如一支花，只是那病弱的身子禁不起折腾，登时又咳嗽几声，整个人便几乎揉作一团，嘴角漫下几缕血丝来。他毫不在乎地抹去血迹，重新挣起来，挺直了身子。
他的右手轻轻扣击着桌子，面上笑意盈盈，却如块雕了笑脸的冰一般，令人浑身发冷。只听他漠然道：“不怕空间崩裂么？不想在这里过完你们的余生么？”
顾青城尚未回答，司徒明已抢在他前头怒道：“放肆！你说什么瞎话！什么余生？！什么空间崩裂？！这空间怎会崩裂！”
夏至却轻笑：“还在做梦呢？你已经不是人了。现在的你，只是游魂。若不能保护好这空间，你也好我也好，总之，今天在这里的三个人都得死。”
“你放屁！”司徒明一向贪生怕死，此时禁不住大怒喝骂起来。
顾青城却安安静静靠在椅子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夏至看着司徒明的失态，冷笑一声，道：“你怕什么？怕死么？你要真是怕死，你就好好地听我说。”话落，也不管司徒明是否已经回过神来，已自顾自说道，“我是阴阳师，曾阅读过不少阴阳典籍。其中对此类意识空间描述道‘破其成规，可破之’。但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去破这个成规。因为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成规究竟是什么，所以，我们必须小心，不要妄动。”
“然后呢？”顾青城问，那语气却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然后？”夏至鼻音里透着不屑，“你别装得那么清高。就算你不想活，我还想活下去呢……我们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找出那个成规，不去打破它。”话音方落，就见司徒明竟双目失神地一拍桌子，猛然起身。椅子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响亮刺耳的“咯吱”声，司徒明居然如困兽般大吼道：“荒唐！真是荒唐！这却是什么鬼办法？！你他奶奶的胡说八道！”他吼得很用力，声嘶力竭，以至脖子上显出了交错成网的青筋。不经意间，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是极力地想要反抗，想要挣脱夏至这不祥的语言。
夏至冷眼瞥着他。
顾青城轻轻站起身，向夏至微施一礼，语气仍是淡如清风：“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夏至斜斜看了他一眼，轻哼道：“今日先这样吧。”“多谢。”顾青城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添这么一句，随后便向夏至拱手一揖，转身离去。司徒明也紧随顾青城离开了这个令人生畏的地方，踢踏作响的脚步声中犹带惧意。
昏暗的厅堂里，只剩一簇淡色的灯光摇摆不定，凄凄然泼洒了夏至一身。衣服的褶皱清晰地勾勒着明暗的界限，背光的那一面里，打满了阴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