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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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晨光叠着青葱树影，打作一片镶金黑影横洒在唐谧面颊。
医院独有的清冷令她心中发堵。
我还回得去么？她不只一次在心中这么想。然而，回应她的却总是记忆中那一群曾与她同生共死的少年。
若是在蜀山，这个时候，彤管草定当转红了吧……她出神。
与彤管相伴的回忆纷至沓来，扰得唐谧脑中一阵嗡嗡作响。
还想那些作什么……她不觉有些凄然。
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她努力地转移自己思考的重点。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思绪总逃不脱那一片层层叠叠的乌瓦白墙。
这时，护士忽然推开了病房的门——一位病人被从重症病房转来普通病房了。
似是觉得窗边的阳光太过耀眼，唐谧微微转了转头。那边那位病人也正好向她看来。两人一见之下，心情顿时都急转直下。如若说唐谧方才的心情还能用“悲伤至极”来形容的话，那么此时就是“不见天日”了。
只见那病人厌恶地转过头去，面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恐惧。而唐谧也心下震惊，一股颤栗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慢慢扩散到她的全身。
司徒明！他居然，也在这家医院得到了救治……
护士却完全察觉不到这紧张的气氛，只是迅速拾掇好一切，把司徒明随意安置在了唐谧的旁边。
另一个护士恰在此时冲了进来。她走得很急，几乎撞上那正要出去的护士。
“你冲那么快是被火烧了么？”先前的护士埋怨道。
后来的那护士却没时间分辨，只是凑近她耳边悄悄道：“小静，你还记得前几天那个断了手的男人么？他刚刚才醒过来就私自离开病房了……那人左心房旁边被刺了一刀，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以他的伤情，若没了氧气罩是极危险的。现下不知去了哪里，若是在我们医院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被称为“小静”的护士闻言竟“啊”地轻呼出声。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立时和后来的那护士一起加入了寻人行列。
唐谧此时虽回到了现世，于蜀山习得功夫却仍在。她的耳力已经较常人灵敏数倍，那两个护士所言竟是分毫不差地全落入了她耳中。
顾宗主！她险些叫出声来。然后自己便也禁不住一怔。为何，即便是到了现在，依旧忍不住想要那样叫他，想要，再见他一面……
司徒明听得清楚，一时间先是一惊，随后却不由一喜。他本惊于顾青城亦来到现世，不过现在看来，顾青城想必竟是一心求死，对自己已构不成威胁。说不定，还能依靠他的力量，回到蜀山，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不等他思绪落定，耳边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眼看时，唐谧已经不见踪影。
宗……主……
唐谧但觉心脏仿佛被什么牢牢地揪住了，一阵紧似一阵地疼着。
她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平静下来——他会在哪里？
花园？天台？还是医院里任意一处不知名的陌生地方？以那人的才智和对机关的研究，即便没有见过现世的医院，也必然能识出这些医疗设备的用处，他将那些全部舍下，定是一心求死吧……在这全新的世界里，在这个没有华璇的世界里……
对了，华璇！
唐谧被这个突然闪现的名字所提醒，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顾青城来说，死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无法再见到华璇。所以，他相信轮回。所以，他即便是死，也定然要让自己死得潇洒。
在这医院里，最美的地方，便是花园了吧？那么他，一定会去那里！
唐谧一想到此处，便立即转了身向花园的方向跑去。
这时，走廊的另一头却传来了妈妈紧张的喊声：“谧谧？谧谧怎么了？！你干吗呢？你病还没好呢，谧谧！”接着便听到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不用回头看，唐谧都知道一定是妈妈着急地奔过来了。
她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花园，然后再随便想个什么借口和妈妈解释好了。
医院花园中那淡淡的香气混合着药水的气息飘荡在走廊里。唐谧一喜，知道花园已经很近了。
而妈妈正拎着一罐鸡汤，努力保持着不让鸡汤泼洒出来的姿势向她跑来。
唐谧却顾不上焦急的妈妈，只是想着一件事——如果晚了，那人就会再一次离她而去！怀抱着这个念头的她，完全感觉不到病痛给自己带来的阻碍，步速飞快。
花园已近在眼前。涂抹着金色的浅青淡翠分外如画，草木掩映中，那人清俊的身影蓦然映入唐谧眼帘。她禁不住心跳一乱，脚步加快了几分。
刹那，花园中耀眼的阳光洒遍她全身，一股久未感受到的暖洋洋的感觉向四肢百骸散去，青草的香味扑鼻而来。
“顾宗主！”她冲顾青城的背影喊道。
顾青城一怔，似乎对于在此处听到唐谧的声音感到有些惊讶。他转过头，注视着唐谧，神情间有几分错愕与不解，然而数息之后，他的表情却重又归于了然。
原来，这便是她的世界么？
顾青城闭上眼，没有再多看那少女哪怕一瞬。一看到她，就会有种罪恶感涌上心头——是因为伤害了她？还是因为，在伤害了她之后，自己依然一事无成呢？又或者，是因为她对自己的那份感情么……
自己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对于她，自己利用过她，也爱慕过她。然而，这利用成为了讽刺，这爱慕成为了伤害——无论是对她抑或是对自己，都是如此。
我还活着——这果然是一件坏事啊。顾青城自嘲地笑笑。
但是为什么，在这明明已经不再可能有王上的世界里，在这明明应该尽早离开的世界里，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渴望……偶尔也会觉得，活下去，其实也不坏。
无论如何，哪怕是种痛苦的煎熬，哪怕不应该再待在她身边，却想着至少再多陪她片刻也好……
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似乎有不少人涌进了花园。他抬眼看时，但见十几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正聚拢在花园里，其中有几个还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
“怎么了？”顾青城收起有点混乱的心绪，温和地一笑。轻柔的声音令紧张的护士们都安下心来，一时半刻之间也没有了要强行带他回病房的意思。
其中一名护士犹豫一下，开口解释道：“病人您不能出来的。您的伤势还很严重，这样出来随时都会发生危险。像现在这种时候，您应该好好待在病房里的。”
“哦，我明白了。”顾青城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眼花。
他的身体非常虚弱，苍白的面庞在春日明朗阳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有几个护士正看得发呆，却听走廊里传来一声训斥：“怎么回事哪？不是让你们去找那个走丢的病人吗？！”声音不响，可是能听出极严厉的气势来，正是护士长大人的河东狮吼。大家顿时乖觉地散了开去，只余下几个离顾青城较近的护士上前搀扶他，准备带他回病房。
微显嘶哑的少女声音却在背后响起：“叔叔，病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尾音中卷进了隐约的颤抖，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似的。
顾青城不禁苦笑，刚要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回过头，正瞧见唐谧那似是与他初次相见一般脆弱的伪装，便也强装出一副与唐谧初次会面般的模样，柔声道：“我会的。小妹妹你也一样。”说完，他就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离开了。
那背影折进对面的走廊中，却过了很久很久才渐渐消失在唐谧已经蒙了一层雾气的眸里。
是我吗？是为了我吗？因为我才决定不去死？……她自我安慰地想道。尽管知道这不太可能，她还是抱着那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渴求的心情奢望着。
出神的她，连妈妈已经站到自己身后很久都没有发觉。
“谧谧，”妈妈终于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不舒服吗？”
唐谧恍若未闻，直到妈妈又催问了几句后方才反应过来。只见她摆出一个无赖般的任性笑容，回头对妈妈道：“老妈，刚才那人真帅，能看到他这样的人，我突然觉得这次病得值了哎。”
这句话一出口，妈妈猛然觉得那个一直以来都滑头滑脑大大咧咧的谧谧回来了。
于是她也终于放心地笑道：“瞧你这傻孩子！发什么花痴！小心被人家拐喽！”
“才不会呢！老妈你才容易被拐！”唐谧也不禁放松下来，立时无赖地笑着反驳。
好久没这样和妈妈开玩笑了啊！
如此真实的存在感，竟让她有一瞬忘记了离开蜀山的悲伤。我真正回到了这个世界……那一瞬，她居然情不自禁地喜悦。
“说什么呢！来，先回病房去。你‘容易被拐’的老妈给你煲了鸡汤。怎么样，喝不喝啊？小心喝了之后和你老妈一样‘容易被拐’！”妈妈促狭地取笑她，一手拎着鸡汤，一手挽着唐谧的手走向病房。
走廊里，两人的影子被医院青白色的灯光拖得长长的。
由于走在其间的人很少，原本就宽阔的走廊便显出空旷来，冷冷清清。
微有些寂寞冷意的世界却很平静，所有的人匆匆来匆匆去，或许这条路上也曾走过生死，却总不是那样壮烈滚烫得如烧刀子入喉，而是淡然的安宁的，即是悲伤，也不过如此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