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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GGAD场刊解禁】一种错误的美德 ...

  •   0.

      万圣节的当夜风浪依旧不停,即使他们用了全力安抚北风,它依旧如一头桀骜不驯的顽兽般嘶鸣不已,翻搅墨蓝的海水,掀起与阴云同色的巨浪。他们来不了的,卡卡洛夫劝他,用令人作呕的谄媚嗓音,校长先生,别等了,他们的船舶和马车无法抵挡北海的风暴,只能等天亮后,我们再去将这群湿漉漉的贵客捞上来——

      “闭嘴。”盖勒特·格林德沃没有回头,“我等。”

      他望着远方悬崖外海天一色——在深秋的北海上这可不是什么好景象,浪花是漆黑的獠牙,狂风似恶魔的翅膀,墨色的海水如倾倒的夜空,二者一般深不见底,德姆斯特朗城堡仿佛已沉入海底,又或倒悬于天。所有学生都已睡下,其余教师也陆续钻回卧室,午夜即将到来,而格林德沃依旧在等。

      等待。格林德沃一生擅长等待,也可将其称为忍耐——数千年来,无数神话与哲学著作称赞人类在挫折和苦难面前的意志力,他们忍耐,直到苦尽甘来——忍耐,一种错误的美德。

      1.

      盖勒特·格林德沃擅长忍耐。

      这句概括并不精准,他并非生来就是一只缩头乌龟。十六岁前的盖勒特是一口随时会爆炸的坩埚,势如破竹,无所畏惧;六十岁前的盖勒特是一团烈焰,燃烧之势堪比魁地奇世界杯场外的巨型篝火;直到六十二岁之前,格林德沃都会对此刻的自己嗤之以鼻:他将回到自己年少时厌恶至极的学校,并出任校长,为此甚至放下在政界积累四十余年的心血,从此在这四层被称为学校的石墙里耗尽余生——他刚公布这项决定时迎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报道,头三个月里各路记者送来的猫头鹰几乎挤爆校长室,三年后仍有媒体对此事穷追不舍,而当时间拉长到三十年、五十年,便不再有多少人关心此事。

      若谈及格林德沃担任校长后最突出的贡献——或另一部分人眼中耻辱的退步——也不过一项:上任一年后,他奇迹般顶住来自校董会的激烈反对(后招致一场董事会大换血),废止了德姆斯特朗维持近千年“只招收纯血巫师”的校规。

      “他这个校长还做得不错,”人们通常在茶余饭后如此评价,“你都想不到他曾是那样一个人。哦,他曾经还尝试过炸碎德姆斯特朗呢。”

      “这是真的吗?先生。”有大胆的学生拿这件事问他——格林德沃历来罪状里最轻的一条。

      德姆斯特朗的现任校长只是冷笑一声。

      “欢迎你们也多尝试。”他说。

      2.

      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德姆斯特朗睡眼惺忪的师生才惊觉另两所学校的代表已经到了。霍格沃茨的学生们闹哄哄地挤成一团,以一名戴眼镜的黑发男生为首,兴高采烈地摆弄一枚金色飞贼,而布斯巴顿学院的各位长袍闪亮,大多翻着白眼抱怨伙食。他们敬怕的校长身边坐着一位高大的女士和一位面目和蔼的长须老人,格林德沃正专心致志地与后者聊天。

      “我知道你们能自己来,”格林德沃笃定地说,因为过于认真,让人听不懂这到底是称赞还是单纯陈述,“那点风浪难不住你。”

      “说实话,”邓布利多愉快地切着面前的煎蛋卷(配新鲜口蘑和鳕鱼籽),“我倒没想到你还等着。我们到达时都快凌晨了。”

      “你知道我一定会等。”

      “我有那么了解你吗?”邓布利多抬眼看他。

      格林德沃回望这位霍格沃茨校长,他很少在与人对视中败下阵来,但当他对着那双蓝眼睛——半个世纪不变的湛蓝瞳仁,就像夏季风和日丽的北海,美丽而冰冷如旧——格林德沃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站起身来。

      “都注意!”他声如洪钟,年轻时四处演讲的气势犹在,整个大厅的空气似乎为之一振,“都抬起头来,至少支起耳朵!三强争霸赛开始了!火焰杯就在这里——”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一处,学生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校长抬起手,紧接着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粗砺的大木杯凭空落到铺着薄绒的高台上,蓝白色的火焰在杯口幽幽跃动。

      “只要你够有胆量,就将名字投进去,火焰杯自会选出最有能力的三人,”老校长悠然宣布,“我不在乎年龄。”

      3.

      “我仍然对这项决定心怀疑虑,”奥利佛·沃格尔皱着眉头,即使他的腰弯得几乎使鼻尖折进前胸,这位奥地利魔法部司长仍努力向上瞪着格林德沃,“太小的孩子们死在比赛里怎么办?”

      “那就说明这一代的欧洲巫师没救了,”格林德沃回答得毫不留情,“火焰杯只会选出最强的、最好的学生,无关乎年龄——你不能因为部分人七十岁都用不来铁甲咒,就断定一名十六岁的学生驯服不了挪威脊背龙。”

      走在他们另一边的鲁道夫·布兰德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把身旁正在找他要签名的几名学生吓了一跳。“你在说你自己的故事!”这位退役的德国魁地奇队长自以为聪明地指出。

      “是的,我相信全世界都知道这个典故了。”

      “可惜今日德姆斯特朗仍在这里。”马克西姆校长说。

      “哦,可叹德姆斯特朗仍然屹立不倒,”格林德沃——此刻是招待贵客的谦卑导游——不无讽刺地说,“好了,你们都见过主楼了,为什么不上天文塔看看呢?那儿还有我当年光荣战绩的遗痕呢。”

      “其实,”邓布利多慢悠悠地插嘴,“我至今还不知道你当年究竟干了什么。”

      “你不知道!”格林德沃惊诧道,“你竟然不知道——你分明是全世界所有人里最该知道的,毕竟——”

      “毕竟?”

      “毕竟你曾经追着我骂了三十年,”格林德沃说,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僵硬,“我还以为你将我的人生从襁褓开始都翻阅过了。”

      邓布利多带着一种温和的质疑眯起眼:“我不确定‘追着骂’是个合适的形容,不过如果你这么想——”

      “不,”格林德沃赶紧否认,“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

      这称呼一出口,沃格尔先生立刻转头来奇怪地看着他,马克西姆校长用充满暧昧探究欲的目光望向他和邓布利多,远处学生堆里似乎传来一声口哨,有学生举起相机,而布兰德又大笑起来。

      格林德沃听见自己咬紧牙关的声音。忍住,他对自己说,在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时刻忍住,你一向擅长忍耐。

      “好的,是的!”格林德沃痛快承认,希望能从方才插曲中尽快脱身,“我曾经试图炸烂这所学校——如今全世界都知道——当然没成功。”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格林德沃摇摇手指:“下面就是具体经过。我当初试着用一头挪威脊背龙,但一头的力量不够,所以我只成功炸毁了角楼,你们现在上去还能看见焦痕。火势在蔓延到第二层前控制住了,城堡没塌,但也足够气坏学校管理层。我都等着他们开除我,结果我那好父亲把我抓了回去,在家禁闭半年,然后我又被送了回来,在这个囚笼中熬到毕业——现在看来,当年我就该做绝些,点燃楼梯后直接骑着扫帚飞跃北海(除了死亡率过高外别无坏处),躲到我姑婆那儿,她住在英国,一个叫戈德里克山谷的地方,好像有点名气——哦,你老家不就是在那儿么?”

      邓布利多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那是哪一年呢?”他忽然问。

      “我十六岁?”格林德沃敲着下巴想了想,“十九世纪末,哦,1899年,多难听的一个数字,听起来像是万物的终结。”

      就是那一年,十九世纪最后一年的整个春天到秋天,年轻的盖勒特都被关在家族宅邸顶层的禁闭室里,用餐勺往墙上刻竖条数日子。忍耐,他就是那儿学会了忍耐。

      提问的邓布利多校长垂下眼,对着这个答案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为何发问。他就这样沉默地跟着引导者走向下一个地点。

      4.

      格林德沃第一次听闻邓布利多其人是1915年。那一年里,麻瓜欧洲发了疯般接连相互宣战,开始进行如火如荼的自相残杀,而法国魔法界的新派报纸《蛙鸣报》上赫然刊登了一篇译自英文的讽刺文章。里面将格林德沃三个月前巴黎公开演讲中提出的观点批驳得体无完肤,但是这位撰写者偏偏笔风谦逊,又写得有理有据,引得格林德沃大骂之余,忍不住亲自提笔写了一份回应,同样刊登上报,以澄清自己的观点,同时反驳这位“邓布利多”的不当推论。

      “这位来自英国的朋友,”他在文中写道,“不应就自己不甚了解的欧陆局势发表其浅薄见解,尤其在仅凭一篇经过多次辗转翻译而已丢失其精准含义的演讲内容笔记为其依据的情况下。”

      仅仅一周后,来自邓布利多的回击就到了。这回对方的文章直接以德文发表,无声地回击了先前格林德沃对他“看翻译文件”的指控,同时列举了诸篇格林德沃此前的演讲内容以印证先前论点,这让整篇文章看上去更像一份完美的论文范例,而非需要博人眼球的政论。“非常书卷气的反应,”格林德沃评价,带着一丝被踩到痛脚的心虚气短,“这个人太较真了。”

      至少那时他没有意识到邓布利多的分量,没有将其视为此生大敌。或许只是一个闲到无聊的老学究,格林德沃这样想,并在半个月后的又一次演讲中戏剧性地引用了部分来自邓布利多的质疑,用以点燃现场气氛。

      毫无疑问,邓布利多无声的抗议不久又来了,依旧得体,依旧平静,但保持着他一针见血的行文风格。格林德沃握着新一期报纸——这次嗅到风口的报社已经将邓布利多的文章刊登在主版——边阅读边想要发笑,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在他胸腔中积累。这几乎发展成了一场私人游戏,他们必须快而精确地找出对方的漏洞,并予以回击,格林德沃热爱这种游戏,因为他从来都是最终赢家,他倒想看看对方还能撑多久。

      于是,这样一来一回“游戏”持续了大约半年,直到另有记者撰文将他们二人关系形容为“亦敌亦友的缠绵”,而等格林德沃发现自己的党派办公室里也在偷偷传阅这份报纸时,这件事终于不再好玩了。

      他让罗齐尔去调查这位邓布利多,瞧瞧看对方究竟何许人也。当下个周一他从办公桌上拿起那份报告,格林德沃说不清自己是如何反应的。

      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英国人,当然,还精通德语,并且不只德语,这位年仅三十四岁的巫师大脑能够自由切换至少七种欧洲常用语言,外加人鱼语和妖精语——这依旧不是他身上最出彩的天赋。

      事实上,这位邓布利多的履历简直就是一处奇观:霍格沃茨全优学生,连任级长,男学生会主席,巴纳布斯·芬克利优异施咒手法奖最年轻获得者,威森加摩英国青少年代表,开罗国际炼金术大会开拓性贡献金奖获得者,尚未成年时就已经在与尼可·勒梅、巴希达·巴沙特(天啊,怎么还有他的姑婆)等国际魔法大师通信,近十年来在整个欧洲乃至美洲魔法界都已组建起庞杂的人际关系网络,而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评价说:阿不思·邓布利多当前的职业选择与其个人能力极不匹配——因为此时此刻,这位让格林德沃丢尽脸的辩论对手,正在霍格沃茨担任平平无奇的变形课教授一职。

      “我都想不通!”格林德沃背着手,在办公室里像一只迷路的猫头鹰般绕圈,他对着罗齐尔抱怨,“究竟是他太傻了还是我太傻——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甘心整天对着一群字都认不全的小毛头,而我又怎么会蠢到揪着他吵个不停!”

      “那么,或许他在嫉妒您的成就,先生。”罗齐尔回答,听上去更像是在哄劝她的上司放下逸闻,早日回归正经工作。

      “不,不,”可惜她执迷不悟的上司兀自得出结论,“是他看扁了我!”

      5.

      “可别小瞧德姆斯特朗的学生,”晚餐时,格林德沃凑近邓布利多校长,指着下面那一群坐得规规矩矩的学生,“他们都是风暴中磨练出来的斗士。”

      “我不能否认这点,”邓布利多很有风度地回答,同时拒绝了跳过来想给他加一勺腌鲱鱼的银盘,“但自然的,我以我的孩子们为傲。”

      我的孩子们,格林德沃将这句亲昵称谓咀嚼片刻,发现他无法想象自己以此称呼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会是何种场景,太可怕了,他们的校长本人会先被恶心到。忽然他想起来什么。

      “你从没有结婚,不是吗?”他问邓布利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我是说,真正的血脉。”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保持一致。”邓布利多回答,没有转头。

      为什么?格林德沃想问,但半秒后就意识到他还不如先扪心自问。半个世纪前他在演讲台上大声宣扬巫师应当以自己的能力为傲,应当鼓励更加开放的通婚,如此一来,魔法人口将会大为增长——接着反对的声音来了,质问格林德沃本人为何至今未婚。

      “这是我的个人选择,”他在镜头前冷静地回答,“我将其称为婚姻自由。”

      而在心底,他明白真正原因:没有人能配得上他。格林德沃太爱自己了,假使有任何人能得他青睐,那也只能是——

      “不管怎么说,”格林德沃用餐巾擦了擦嘴,赶紧结束即将触及个人隐私的话题,“我认为明天我们的勇士赢定了。”

      “我不知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信心,”邓布利多微笑起来,一瞬间顽皮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因为四条火龙登船后你终于可以炸掉德姆斯特朗了?哦,开玩笑的——是的,我知道第一个项目内容了。”

      6.

      真实的邓布利多比想象中要更加健谈。这个结论是格林德沃于1928年得出的,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阿不思·邓布利多真人,在巴黎的一场聚会上,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邓布利多一个半小时,看着对方游刃有余地涉足过每一个社交小圈,甚至连最刻薄的妖精都无法不被邓布利多的幽默和真诚打动——出人意料,在他的笔触已展现的文采斐然与谦和礼貌之外,这位邓布利多还相当风趣,而且极为俊美,任何人都会被那张脸吸引,只可惜鼻梁处有些歪扭。

      一名天生的政客。格林德沃在心中评价,他不该只在霍格沃茨教书的。

      他很确定邓布利多也看到了自己——毕竟这一年格林德沃的面容已登上过各国巫师报纸,很难有人不认识他——也知道格林德沃在看着他,但邓布利多没有过来,就像格林德沃也没有走过去找他。他们二人只是通过余光默然观察彼此,或许只是为了少惹麻烦,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在报纸上通过笔尖争锋相对了连续十年。

      我倒也成为了邓布利多都不想直接面对的人。格林德沃暗笑。

      “您注意到他了?”安东·沃格尔走过来,“那个邓布利多。真的很抱歉,我们并没有邀请他,但尼可·勒梅说什么也要将他带来……”

      “没事,他很好,”格林德沃抬手止住沃格尔的话,仍目不转睛地看着背对他的那一抹红发,“他很不错,是个人物。”

      他与邓布利多的正式会面要等到1945年。这一次他们终于被要求面对彼此,媒体的快门围着他们闪个不停。刺目的白光中,他紧盯着对面那双浸染风霜的蓝眼睛,不再年轻的邓布利多,红发已出现灰痕,同样回望着他。

      “那么,”他先开口,“我们开始吧。”

      7.

      “好吧,我想这下我们谁也没赢,”邓布利多说,他走在格林德沃左侧,和他一起慢吞吞地晃悠回职工卧室,“谁能想到霍格沃茨和德姆斯特朗的勇士并列第一呢?”

      “我抗议,”格林德沃说,“三强争霸赛是禁止开赌局的。”

      “那就算我们一起犯规了?”

      “哦,行了,算你赢了!”格林德沃没好气地把三块柠檬雪宝——这场非法赌局的全数赌资——拍进邓布利多手心里。

      “我的判断有误,”格林德沃反思,“现在想来,我总算知道当年那条挪威脊背龙喷出的龙炎为什么这么微弱——龙会晕船!”

      邓布利多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们居然是拿船把龙运来的——为什么不用门钥匙——这次的四条火龙也都晕船了。”格林德沃愤愤不平,“这可给你们学校那小子更多机会。晕船的龙反应速度本就慢一拍,他的扫帚使得又那么灵活——嗯,哈利·波特,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你曾经见过他,”邓布利多提示,“十三年前,他一岁多的时候。伏地魔曾想杀了这个孩子,就是那一次,我请求你的帮助——”

      “这下我想起来了!”格林德沃一拍手,“切魂片把自己鼻子切没的臭小子!那年你扯着我,差点把霍格沃茨翻个底朝天,他怎么想到把你们学校创始人的遗物塞在杂物间里?”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邓布利多彬彬有礼地说,“假如当年你没有来,可怜的小哈利恐怕已经……唉,你救了这孩子一家。”

      “然后害得德姆斯特朗输了三强争霸赛?可千万别,”格林德沃从对方手里抢了颗柠檬雪宝,拧着眉毛撕糖纸,“哈,命运,莫测又可怕。”

      “你不该撕扯它,你该展平它。”邓布利多指点。

      格林德沃抬眼:“命运吗?”

      “不,”智慧的老校长摇头,“我说的是糖纸。”

      格林德沃扬起眉毛,而不等他发作,邓布利多又笑起来。

      “也是命运。对,命运也是一样的道理。”

      8.

      四十年代伊始,格林德沃便卷入了一场丑闻。准确来讲,是一桩迄今为止最严重的、会跟着他的姓名永远刻进史册的丑闻——那是1941年,麻瓜德国如日中天,格林德沃输掉了上一场选举,而新组建的德国魔法部也随之开始拟定一份“血统隔离计划”。该计划旨在杜绝巫师血统遭受“污染”,具体措施包括彻底禁止巫师与麻瓜通婚,并在巫师内部严格区分麻瓜出身者与混血巫师,将其隔离乃至绝育以防止血统不纯者产生后代,同时,计划还鼓励纯血统巫师之间的结合并提倡多子,以期提纯魔法基因,进一步巩固魔法与非魔法世界的差异性。

      此事一经传播便引起一片哗然。也就是在这时,有人发现格林德沃党内高层间流传着一份暗杀名录,目标为当时德国魔法部内十三名实权局长,一个不漏,人人有份。

      “对,名单是我写的,”格林德沃对着媒体大方承认,就在德国魔法部大门外,各路记者把他团团围住,“而且不止上述人等,我们其实还有一份更详细刺杀计划,针对现任部长、副部长……每一个抱残守缺、以血统论分裂我们社会的寄生虫,每一个!既然当今法律不公,我就只能送他们去地狱受审!我言出必行。”

      这段发言几乎将他送入监狱。当时德国巫师界还没来得及通过“危害国家安全罪”,于是检方试图在庭审中栽赃格林德沃,声称格林德沃以及他的下属已经着手实施过刺杀行动,甚至还拿出一截折断的魔杖作为所谓“证物”,荒谬至极。然后,就像格林德沃一贯所做的,卓越的辩才使他再一次获得了胜利——他被宣判无罪。尽管此案可能终结他的政治生涯,格林德沃却并未就此被击垮。

      “我唯一后悔的是,”走出黑暗的法庭后,格林德沃依旧风度翩翩,词句锋利如刀,“没有在名单曝光前就动手,不然现在真正的问题早就得到解决了。”

      他不会被打倒。邓布利多之外没人能击溃他。

      至于邓布利多——这位已经被公认为格林德沃头号反对者的英国教授——三天后果然再次在报纸上发表了他的相关看法。

      “刺杀一举无疑过于偏激,且令人担忧。”这位教授在文中写道,“在任何民主与法治社会中,未经审判便采取暴力手段,不仅无助于在实际层面解决问题,反而会破坏社会秩序,进而陷入与其反对的暴政类似的循环之中。暴力不应成为政治表达的工具,尤其是当目标是创造一个更加公正的社会时,理性与法治应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他又另起一段:“然而,经过数十年来对其主张的研读与探讨,我相信格林德沃并非嗜血之人。他的极端行为亦可能为外部环境所导致,当前德国魔法政权针对社会中反对声长期采取压制乃至逼迫,无疑更容易致使更多人踏上一条激进的道路。在认为格林德沃所提倡的暴力手段过于偏激之余,我并不赞成他仅因言辞而受到审判——

      “因为,在一个健全的社会中,一名公民应该被容许保留其表达愤怒的权利。”

      格林德沃直到一周后才看到这份报纸。那段时间全欧洲大半纯血家族宣布与他断绝往来,每个少年时代的同校友人都将他视为叛徒,格林德沃不以为意,他想方设法撬动每一根还能为自己所用的杠杆,全力阻止血统隔离法案通过,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阅读文章时怀疑自己中了某种致幻咒语。邓布利多在帮他说话?或许不是,邓布利多只是在坚持他所相信的公义。

      “你在上一篇文章中说我并非嗜血之人,”他在私人通信中询问——可能算调戏——邓布利多,“我可以将其视为对我的称赞吗?”

      “我相信那是对你人格的一种公平描述,”邓布利多在回信中不咸不淡地回应,这些年他的花体字越练越漂亮,“此外,虽然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且我们之间也没过多么亲密的交情,那么就当是来自一位旧识的建议:谨慎使用武力。”

      格林德沃撇撇嘴,将回信塞进右手边第二格专用抽屉,那里面放着寥寥十封信件,用了十年才攒出这点,他和邓布利多的通信平均每年一封——确实算不得多么亲密的私交。

      在格林德沃的努力——或许他不能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以及大半个德国魔法社会的反对下,血统隔离法胎死腹中。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几个纯血家族嘀咕不停,这原本是有利的,他们不甘心地念叨,迫于时局不敢高声反驳,你们在毁灭自己的未来。因千百年来长期的通婚,麻瓜中不时诞生有魔法能力的孩子,迫使《保密法》变成一个半遮半掩、漏洞百出的筛子,而从根源上隔绝血统则能有效降低麻瓜出身巫师的数量,直到巫师与麻瓜终于能成为两个互不干扰、完全独立的族群,届时《保密法》的终极目便能完美达成……

      “什么叫真正的愚蠢!”有一场演讲中,格林德沃引用上述论点,然后毫不留情地将粪蛋扔到他们脸上,“这就是真正的愚蠢!我从未见过逻辑如此荒诞、计划如此周密的自我阉割!”

      “您是在直接抨击保密法吗?”听众中有人高声问。

      会场安静了片刻,接着格林德沃回答了。

      “是的。”他说。

      在凝滞的空气中,口出狂言的演讲者再度开口,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我反对保密法。”

      他再次成功占据了全世界魔法社群的各类报纸头条至少一周。格林德沃本人对此感到意外,他以为自己对《保密法》的厌恶早在二十年代就已经表现得相当明显,几乎每一场演讲上他都会呼吁重塑巫师世界,引入麻瓜技术,早日把过时的条例扔进垃圾桶——那么现在看来,他的表达方式还是过于委婉了。只有当你将惊世骇俗的思想付诸行动时群众才会投来目光,或许早二十年他就该找几条火龙来,像当年烧掉德姆斯特朗主桅杆一样,让勃兰登堡门变成一堆焦黑的乱石,然后昭告天下——这个世界上是有魔法的!

      “并非可取之法。”邓布利多在私人信件中回应他,“我很高兴你只是将这段奇思妙想写在私人信件里,而非用扩音咒昭告天下。因为,恕我直言,暴力行为只会给公众带来持久的负面印象。假如通过大规模破坏麻瓜公共建筑的方式揭示魔法的存在,那么此后在麻瓜的认知中,魔法将不可避免地与危险和恐惧联系在一起。他们会本能地把魔法视作一种威胁,而非有趣的奇迹或潜在的合作机会——而最终,这将加大我们与麻瓜之间的裂痕,反而使得《保密法》进一步强化。”

      “你就是要反驳我的每一句话,是吗?”格林德沃回信问邓布利多。

      后者从未就这个问题正面做出回答。

      9.

      三强争霸赛的第二个项目与水有关。作为本届东道主以及赛事主办场地的管理者,格林德沃大致知道这个模糊的信息。公平起见,细节是在比赛开始前一周才告知他的——原本在赛事前一晚格林德沃才应该知道,但场地协调员发现自己一个人实在无法摆平北海的风浪。

      “本来我们想二月开赛的,这样选手有更多时间准备,”协调员在长袍上蹭着魔杖,试图将咸涩的海水拧出那根木头,“但二月的海浪更恐怖——我们已经尽力提前到十二月十四日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学生,将要跳进这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里去?”马克西姆校长高声问——也是公平起见,三位校长都被叫来了——因着她更为伟岸的体型,她的声音也不是一般响。

      “恐怕是这样的。”

      “相当危险,”邓布利多叹了口气,他望着校长室窗外高耸的巨浪,“这样的潮涌和暗流实在太容易致命了,说实话,我都不敢跳下去。”

      “三强争霸赛自古以来就有很高的死亡率……”

      “那就这样吧,”格林德沃说,“我相信三位勇士都是自愿报名面对任何危险的。”

      然而到开赛当天,三位校长一齐震惊地发现,三位自愿参赛的勇士之外,还多了三位非自愿被藏进北海激流里的人质。最年轻的受害者加布丽·德拉库尔——布斯巴顿选手芙蓉·德拉库尔的妹妹——年仅八岁。

      “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能找回这些学生吗?”坐在裁判席中的马克西姆校长质问。

      “我们准备了紧急预案!”沃格尔先生全力抬起头向她保证。

      “如果比赛是在霍格沃茨黑湖里进行,入水这一环节难度就会小得多,他们还得加上人鱼来阻挠选手,”邓布利多从一旁争端上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格林德沃说,“现在北海本身就足够危险了。”

      久经风浪的德姆斯特朗校长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铅灰色的海水——远处的海面仿佛被撕裂开,高耸的浪头坠落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他深以为然地点头。

      既然比赛在海中举行,这次的观赛台也一应设置在大船上。甲板无法容纳所有观众,他们在大船两侧搭建了延展开的看台,远远望去就像这艘巨船伸开的翅膀,而激动的观众则是它们一片片被海风拂动的羽毛。五名裁判望着并排站在船尾甲板上的三位勇士,一会儿他们就要跃入三十英尺下翻搅不停的海水,去伸手不见五指的巨浪底下搜寻被藏起的人质。克鲁姆像一块发懵的石头,芙蓉比平时更为苍白,而哈利穿着一种奇怪的深色连体衣,戴着遮住全脸的沉重头盔,腰上拴着一串工具,脚上踏着两片巨大的长蹼,背上还挂着两罐明黄色桶状物,这使他看起来像一只龟背蜥蜴。

      “那是什么鬼东西?”鲁道夫·布兰德问。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答得上来,沃格尔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麻瓜玩意儿。”他低声说。

      “我现在很好奇德国魔法部的‘紧急预案’是否具有可行性。”邓布利多低声说,他的座位紧挨着格林德沃,离沃格尔最远。

      “如果一个小时后他们还上不来,那就只能由我跳进去了,”格林德沃——东道主学校的在任校长,义不容辞的现场负责人——望着海面,“要不我现场立个遗嘱?假如我不幸离世,我办公室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的信件一定要全部销毁,由你亲手,邓布利多先生。”

      “请给予我你全部的信任,老朋友,”邓布利多说,“我能问一下那是和谁的通信吗?”

      “是你,全部是你。”格林德沃和他的头凑到一处,低声嘱咐,“以防某些好事记者拿去编一篇花边新闻出来,或者更糟糕,杜撰一本回忆录并将它出版。”

      “我不记得我对你用过什么不得体的言辞。”

      “千万不要低估人们的想象力,”格林德沃以他百年来的阅历总结,“千万不要。”

      “先生们!”马克西姆校长打断他们,“比赛要开始了!别说悄悄话了!”

      她的声音可实在响亮,即使没有扩音魔咒,格林德沃也敢打赌整个观众席都听见了,因为他抬起头来时发现所有人——包括准备参赛的几位选手——都转头看着他和邓布利多。

      “你们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吗!见鬼!”德姆斯特朗老校长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我宣布比赛开始!快跳吧!天啊!跳吧!”

      五十四分钟后,威克多尔·克鲁姆率先在波涛间探出头,并且,谢天谢地,手中紧紧拽着一位被藏进暗礁的学生。他们被立刻打捞起来,都冻得几乎僵直。接着一个小时的时限到了,芙蓉面无血色地出现,因为寒风和海水之外的原因而不停哆嗦。她一上甲板就四处求人去救加布丽——她试了所有方法,没能找到妹妹,而鳃囊草一个小时的时效也过了——马克西姆校长猛然站起身来,格林德沃注意到邓布利多握住了座椅扶手。

      “再等一等你的学生。”他对邓布利多说。

      十分钟后,哈利仍没有回来,看台上的议论和尖叫几乎盖过海浪轰鸣。接着又过了五分钟,格林德沃敲了敲扶手,觉得是时候把自己砸进冰冷的北海了——并非字面意义,他脑中倒也过了不下三种搜救方式——然而,这时一名霍格沃茨的学生气喘吁吁地钻过拥挤的看台,跑上来裁判席旁。格林德沃认出那是克鲁姆救出的姑娘,她的头发因为快速干燥咒而蓬成一团。

      “邓布利多先生!”她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盒递给邓布利多,那上面还戳出一截同样材质的圆棍,“哈利说他找到人了,剩下的两个都找到了。他正带他们游回来。”

      邓布利多好奇地接过这个小装置。

      “这是个对讲机。”那名学生说。

      “哦,”邓布利多眨了眨眼,试探着对装置问,“哈利?”

      “是我,校长,”小盒里传来哈利·波特略微失真的声音,混在不少杂音里,“我正在回来,氧气瓶只能支撑一个半小时。”

      邓布利多微笑起来:“注意安全。”

      最终在比赛开始后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哈利·波特挣扎着冒出水面,一手抓着一个人,看上去精疲力尽,但没有人指责他超时了,全场掌声雷动。格林德沃带头站了起来,毫无防备地和邓布利多动作同步了。

      “英雄!”他向哈利高呼。

      “你是怎么找到剩下两名学生的?”沃格尔的质问声在一片欢呼中格格不入。

      “用水下声纳和手电筒。”哈利仰头回答。他穿着干式潜水服,倒不像另两位选手一般冻得哆嗦,只是一个多小时不曾歇息,脸上汗津津的。

      很难说沃格尔有没有听懂那是什么,但这位魔法部官员突然奋力回过头来:“这是犯规!”他朝着裁判席其他私人大喊。

      “他犯了什么规?”格林德沃同样转头,鹰一般的双眼盯住沃格尔。

      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欢呼像是忽然被塞进瓶中,摁上瓶塞。所有人一眨不眨地望向裁判席,想看两位裁判究竟要如何评定霍格沃茨勇士的行为,就连芙蓉也停止了哭泣,她依旧紧紧抱着妹妹,只是抽空探出头来。

      “请稍等,”邓布利多向学生们示意,“我想裁判组需要私下讨论一会儿。”

      五位裁判全体紧急转移进校长室,为了不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发出有失体面的激烈争吵——事后看来,邓布利多这项提议实在是太必要了,当争端中卷进盖勒特·格林德沃,那么出现武力冲突可并非天方夜谭。

      “他犯了什么规!”格林德沃再次问道,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责难。

      “哈利·波特全程使用的都是麻瓜设备,他没有在这场魔法竞技中展现出丝毫作为巫师应有的智慧。”

      “这就有趣了,”格林德沃抬抬手,写满了赛规的羊皮卷落到他手中,厚厚一卷,全展开得有一人高,“让我看看,规则中有哪一条写明了‘不允许使用麻瓜装备’吗?”

      “没有,”沃格尔梗着脖子,“但千年来三强争霸赛的主旨都是由三名来自不同魔法学校的巫师在竞赛中进行技艺比拼,这也就意味着——它是一场必须由魔法参与的比赛。”

      “很好。那这只是你个人的主观理解,别指望所有人都跟着你的意愿走。”

      “稍等一下,”火药味已经浓得呛人,邓布利多在这时介入这片硝烟弥漫的战场,“请容我解释:哈利·波特的母亲是一名麻瓜出身的巫师。在入学霍格沃茨之前,他在父母的安排下一直接受麻瓜教育,我想这也正是为什么他更乐意使用麻瓜的技术——在打开金蛋后,他就写信给母亲请她寄来了那些东西。”

      “而只要穿上他那一身装备,任何没受过魔法训练的十岁小孩都能去海里救人了!”沃格尔说,“这是对魔法的终极亵渎。”

      格林德沃冷笑起来:“亵渎?这当然是终极亵渎!你能再把这话重复一遍吗?我都帮记者想好标题了:魔法部高级官员承认欧洲三校顶尖学生不及麻瓜十岁小儿。”

      “请不要把你的个人政见带入比赛结果评判——”

      “赛规上写明了学生可以用任何手段——需要我重复一遍吗?任何手段!”

      “很显然七百年前制定规则时,古代巫师并没有考虑到会有学生使用麻瓜技术完成——”

      “那么,既然如今有学生能完全靠麻瓜技术完成比赛,正说明巫师止步不前的技术已面临被麻瓜全面超越的危机!”

      “我再说一遍,格林德沃阁下,不要将您的个人政见带到赛场上来!”

      “你给我听着!”格林德沃逼近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掏出魔杖来,“五十三年前我说过,要将德国魔法部里食古不化的蛀虫一只一只全部杀掉,你不要以为那时候我是在和你们开玩笑——”

      邓布利多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二人中间。

      “请冷静一下,各位,”他握住格林德沃的手腕,轻柔但坚决,“你不会真的动手的,盖勒特。但就选手使用麻瓜器械一事上,我支持格林德沃先生的观点。”

      “我就知道!”沃格尔阴阳怪气地大叫,“当然啦,邓布利多校长,毕竟那可是你自己学校的学生。”

      马克西姆校长的目光在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之间徘徊了两圈,微笑起来,格林德沃确信她此刻了然的笑容后绝对藏了某种致命误会。“好吧,”布斯巴顿的校长半推半就地表达了态度,“看在这位波特先生救助了我校学生亲属的份上,我认可他的比赛成绩有效。”

      沃格尔发出了牛一样的哼声。

      鲁道夫·布兰德眨了眨眼,看看眼前几位文明人——相对而言。毕竟对于一名职业魁地奇球员来说,矛盾的表现方式一般为将对方一球棍抽晕——之间的闹剧。当前票数三比一,他这张票根本可有可无,于是这位老球星耸了耸肩,从善如流说道:“我弃权。”

      10.

      到了1945年,随着麻瓜欧洲势力格局的再一次变动,魔法世界如何自处的问题逐渐又回到舆论中心。不知为什么,这次是不列颠那座阴冷潮湿小岛上先刮来的风,搅得德国巫师界风雨飘摇,明眼人都看得出英国人这次又要赢了,德国魔法界窃窃私语,只是这次他们不仅想在麻瓜世界当老大,还要将爪子伸进巫师世界来。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数量庞大的混血和麻瓜出身巫师的影响下,巫师的民族情绪难免随着麻瓜社会局势而波动,比方说,就在这一年,对着德国魔法部唯命是从了四年多的法国魔法部忽然异常坚决地要切断关系。

      “他们想要什么呢?”格林德沃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传闻说不列颠人想要组织一次全民公投,”罗齐尔一板一眼地回答,那么多年了,她依然坚守在格林德沃身边,“意图不明确。据推测,应该是为了掐灭不列颠国内近期兴起的‘废除保密法’的舆论。”

      有趣。格林德沃心想,虽然他从没问过邓布利多对《保密法》的意见,但对方想来不会喜欢这种向麻瓜社会一把扯开神秘面纱的“激进”举措。那么,邓布利多怎么会没能阻止这些就在他鼻子底下发生的事?

      这个问题在春末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回答。在国际巫师联合会的暗示下,以及德国魔法部懒得遮掩的胁迫下,格林德沃被选中参与一场象征性的辩论,辩题便是“《国际巫师保密法》是否应继续保留与延续”。而英国那边派来的辩手,理所当然,正是邓布利多。在踏上辩论台之前,格林德沃就知道自己输定了。这是一场胜负已经被内定的辩论,无论格林德沃如何在台上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裁决结果都将是邓布利多的胜利——因为国际巫师联合会需要向世界展示一个失败的反叛者,以彰显《保密法》不可撼动的权威。

      “恕我直言,”罗齐尔说,“您没有必要回应。”

      “不,我去,”格林德沃笑起来,意识到自己如三十年前一般一意孤行,“既然邓布利多在那儿,我就必须去面对他——不能叫他看扁了我。”

      按照预想,这场辩论将由邓布利多主张支持保留《保密法》,他可能会采用那些曾经用来对付过格林德沃的措辞,比如:魔法社会和麻瓜社会均未做好突然的准备,双方的法律、社会和政治系统都需要进行大规模的重构。

      “正合我意,”格林德沃对想象中的对手说,“此刻麻瓜社会战事将尽,而战后社会无论如何都会进行大规模重构,巫师所要做的只是跟上而已。”

      假想邓布利多说:但你必须考虑到,麻瓜对魔法的理解相当匮乏,且长期以来充满敌意。历史上的宗教迫害与猎巫事件无一不证明了麻瓜对于异端的惧怕与敌视,若贸然揭露魔法界的存在,我们很可能迎来新一轮针对巫师的仇视与压迫。这个世界将陷入无休止的恐慌与动荡。

      “他们惧怕我们,当然,但他们也需要我们。”格林德沃会这样反驳,“当前欧洲大陆满目疮痍,饥饿与贫困肆虐,数千万人流离失所。巫师完全可以迅速修复桥梁、房屋等基础设施,加之我们的医疗技术,我们将是麻瓜的救星。如此一来,麻瓜们自然能看到魔法真正的面目——更先进的技术,更强大的能力,魔法将带来一个更好的社会。”

      假想邓布利多:这正是危险之处。战时的暴力使得麻瓜社会本身已极度不稳定,魔法如果贸然介入,恐将成为日后权力争夺的核心。巫师社会一旦因政治动机被卷入或被利用,后果将极为严重。隔离本身就是为了防止巫师社会沦为麻瓜权力的附庸。若废除《保密法》,魔法界的独立性也将不复存在,巫师将被麻瓜政权吞噬和同化。

      “您怎么能一上来就假定是魔法沦为了麻瓜的附庸?”格林德沃会这样问,然后微笑着将话题引入危险水域,“如果您仅因恐惧麻瓜的权势而支持《保密法》,那实在大可不必。这正是为什么此刻是废除《保密法》的绝佳时机——现在的欧洲麻瓜经历了连年战火,他们虚弱、分裂,充满了恐惧;他们的军事与经济力量都已消耗殆尽,根本无力与我们抗衡。若我们废除《保密法》,向麻瓜展示我们的力量,他们除了臣服还有什么选择?我们蛰伏太久了,我们忍让太久了!一纸法令迫使我们将自己的力量束之高阁,任由麻瓜重新壮大,变成我们的敌人。放弃这次机会等同于牺牲魔法世界的未来!我们需要的,是趁此机会改写世界的规则,让魔法从此成为无可争议的至高准则!”

      他脑中的假想邓布利多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真实:请谨慎使用武力。

      好吧,邓布利多一定会对他这么说。然后这件事说不定会从口头辩论发展为一场武力决斗。

      格林德沃抹了把脸,将最后一段话从草稿上划去。他决定听从邓布利多,谨慎使用武力,毕竟,忍耐是一种美德。

      到了辩论当日,气氛祥和得出乎意料。英方作为发起方请德方先行选择场地,但柏林的情况实在过于糟糕,连德国魔法部都不得不暂时搬迁,因此邓布利多来到维也纳。格林德沃在辩论场外迎接他,几百名记者围着他们,邓布利多比他记忆中的红发青年又老了几分,看上去完全是一名书卷气十足的教授,倒更贴近格林德沃最早想象中他的模样。他们第一次握手,格林德沃不确定自己是否用力过猛,希望对方将其解读为一种斗志的表达方式。接着,辩论开始了。

      邓布利多并没有按照格林德沃所预想的方式起头。他们谈了一会儿两次大战中巫师均被勒令不得参与的利弊,谈论焦点集中在“巫师因《保密法》而无法在麻瓜世界危难关头行使救援之力”,邓布利多不知为何似乎在顺着格林德沃的话说。“是的,”邓布利多赞同,“如果没有《保密法》的限制,巫师的治疗与庇护等魔法技术本可用于战争救援,从而挽救大量生命。”

      接着,他们似乎进入了真刀实枪的辩论,讨论逐步深入到格林德沃曾预见的部分观点和论据,涉及战后影响、技术进步,以及体制与策略等方面。“长久以来,巫师社会因《保密法》而维持其隐秘性,”邓布利多说,“《保密法》使我们免受麻瓜权力体系的干涉,在这样动荡的年代中维持相对的稳定生活。而在巫师社会的现行体制下,各国魔法部部长实际上已拥有了与一国元首相当的地位与权力,而魔法部则能够依靠《保密法》对巫师进行垄断式管理。”

      邓布利多顿了一下,格林德沃皱起眉头。

      “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在很多时候,导致了一系列对普通巫师裁决的非公正性。如诸位所见,近几十年来,许多巫师因违法《保密法》的嫌疑而受到严重惩罚,其判决往往依赖魔法部的判决裁量,因为魔法部总是拥有最终解释权。与此形成对比的是,魔法部高层一向享有自由接触和甚至影响麻瓜领导人的特权。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已经逐渐导致普通巫师的利益和权利被忽视,我们无法保证魔法部,或国际巫师联合会,不是在以《保密法》为借口,为自己确立一个高于所有麻瓜元首的隐形主权。”

      不知哪一侧的看台上有人发出惊呼,格林德沃攥紧拳头,想立刻插话,要求医疗团队检查邓布利多是不是被下夺魂咒了。

      然而邓布利多还在不紧不慢地继续。

      “不可否认的是,保密法曾在防止巫师受迫害与避免麻瓜侵扰的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在当前的历史背景下,《保密法》的存在是否仍具备强烈的合理性则值得质疑。当前麻瓜社会正处于恢复期,权力的过渡导致他们未必有能力对巫师社会构成真实威胁。相比之下,《保密法》将巫师社会牢牢隔绝在魔法部的控制之下,未必利于巫师群体的长远发展。《国际巫师保密法》的制定初衷旨在保护广大巫师民众,然而如今,我们应当思考的是:随着魔法部的长期掌控,这部法律是否已逐渐成为其维系自身特权的工具?

      “相较于被‘保护’且‘隔离’的角色,巫师本应成为麻瓜社会、或者说人类社会中的一股独立力量。废除保密法不仅能使巫师个体获得自由,也能促使魔法部政权行为透明化,对巫师权利真正负责。因此,《保密法》是否还在保护巫师群体,抑或已成魔法部的权力工具,正是我们应重新审视的关键。”

      我的天啊。格林德沃心想,梅林在上。他生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呆若木鸡,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凝望着邓布利多那双蓝眼睛,那双平静的、隐忍的、神秘的、不动声色的、残酷的蓝眼睛——邓布利多根本不支持《保密法》,这场辩论的双方辩手实际上是同一边的。

      你骗了所有人,他看着邓布利多,你骗过了所有人。

      “我所说并非断言废除保密法一举百利而无害,所有理论都必须在实践中得到印证。但我们并不应放弃对它的讨论,对未来所有可能性的畅谈,”邓布利多的声音仍在继续,所有灯光集中在他的身上,“因为,对任何看似牢不可破的铁律而言都是如此:公开讨论是动摇它的第一步——”

      “而当反对之声能够被响亮喊出时,”他环顾四周,停顿片刻,成千上万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溃败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话音落下后,全场无人说话。接着属于格林德沃的支持者开始欢呼,为这位理论上的对手喝彩,荒诞至极的场景,随后邓布利多的一些学生加入进来。裁判席上一片寂静,格林德沃能猜到国际巫师联合会的几位代表此刻一定面色铁青,抬起他们肥胖或枯瘦的爪子,开始抠挠自己的脸。

      “我输了。”他心服口服向对邓布利多伸手。

      “不,”邓布利多回握住他,真心实意地微笑着,“我们谁都没有输。”

      这场辩论在后世被称为“世纪辩论”,无论它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其后公投结果。1945年七月,公投如期举行,维护派以1.9%的优势勉强胜出。鉴于维持与废除《保密法》的票数如此接近,国际巫师联合会在压力下承诺将于五十年后再度举行公投。在此期间,《保密法》将继续有效。

      11.

      第二个项目就这样结束了,哈利·波特的成绩最终判定为有效,他成功救出两位人质,同时也严重超时,因此名列第二,排在克鲁姆之后。波特本人对此没什么意见,他目前最大的烦恼是该接受谁的邀请——圣诞节舞会要到了,每个人都想要成为勇士的舞伴。枯燥的课业告一段落,激动人心的第三项比赛远在明年六月,而牵着谁的手滑入舞池成为当前首要问题。青春小船就这样被微妙的粉红泡沫包裹着,在风浪里暖意融融地摇晃。

      “啊,青春,”邓布利多感叹,他在用餐间隙看着学生长桌上眉来眼去的孩子们,“从我们这个年龄回看,你分明能看出爱情是怎样一点点酿造出来的。”

      克鲁姆不知为何挤在霍格沃茨学生那桌上,用尽全力想吸引那名被他救起的姑娘的注意。格林德沃冲他的好学生翻了个白眼。

      他诚邀邓布利多夜游,假托这个季节或许能看到灯笼巨鲸浮上海面——它们一般只栖息在深海,很难捕捉——抱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就传统而言,圣诞舞会上校长可以与本校某一位教师起舞,或者,实际上,与学生以外的任何人,格林德沃怀疑就算自己搂着一只格林迪洛上台都没人敢多说半句,而且他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必要搞得这样紧张兮兮,然而他发现自己还是拧着手指——是的,他希望能邀请到邓布利多作为舞伴。

      他领着邓布利多慢慢踱到西观景台,德姆斯特朗城堡最贴近北海的地方,它从城堡中伸出来,直接悬在惊涛巨浪之上。可惜,有两个学生已经预先占领了这里。

      “我们拍两张照就走,校长!”科林·克里维说,拍打着他的相机,“它就是拍不清楚……这儿太冷了。”

      “你该试一下我的,”德姆斯特朗的学生,看起来年纪和科林差不多,得意地把自己手里的相机给他看,“麻瓜们有好几个牌子,这是今年新出的,就是为了防潮防寒,还有你的胶卷……”

      他看着学生们挤在一起拍照,争抢取景孔使用权,讨论着该由谁冲洗照片,并肩往楼梯上走了。天色逐渐暗下去,巨鲸仍没有出来。

      “五十年前,”格林德沃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刚坐进校长室的时候,你在德姆斯特朗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景象。这里不仅禁止麻瓜出身者,还排斥一切与麻瓜相关的物品。那时我想,既然上一次公投结果已是定局,那么我只能寄希望于五十年之后,这一代人——他们要如何看待与麻瓜的关系。”

      “所以你也投身教育了?”邓布利多慢悠悠地问,双眼明亮,似乎藏着没问完的后半句:像我一样?

      “我曾经想不通为什么英国会是保密法废除运动的发起地,”格林德沃说,“尤其当英国魔法界实际上的领军人——敬爱的邓布利多教授——似乎是一名保守主义者时。至少在辩论之前,全世界都以为你是的。但后来我意识到,废除运动其实是你发起的,对不对?明面上是你的学生们,但实际上是你,是你。”

      邓布利多扬起眉毛,似乎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明明可以直接站出来。”

      ”或许我并不像你这样习惯站在目光聚焦处。“

      格林德沃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你知道,盖勒特,我们的世界是缓步前进的。世界上大部分人,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的潜移默化,才能接受新的事物……”

      “但你十九岁就去当一名教授。”德姆斯特朗现任校长问,“在一切还未展开前,在所有可行方案之中,你笃定般只走这一条道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再次认真地问邓布利多。

      他们一起望着幽深的海水,有一段时间,邓布利多看起来不想说话。或许与几十年来格林德沃抛出却石沉大海的许多问题一样,邓布利多不愿回答。晚风逐渐肆虐,海水的最后一丝湛蓝彻底沉入黑暗,就在这时,邓布利多开口了。

      “我的妹妹……”他说。

      “你还有个妹妹?”格林德沃不禁问,一百年来他从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离世的时候,差一周满十四岁,”邓布利多缓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声轻微的叹息,“一生没能见过霍格沃茨一眼。是什么害死了她?长久的疲惫和无能为力?疯狂时的躁怒?还是清醒时的愧疚?她出生时是个健康快乐的孩子,十个月大就展现出魔法天赋,六岁自己一个人在后院玩,几个麻瓜孩子来了,他们……”

      邓布利多摇了摇头,他用力握紧了木质的雕花扶手。

      “你调查过我的档案。”

      “是的。”格林德沃说。那真是很多年前了,他心想。八十年前他通过邓布利多的文字认识一位年轻教授,那时他可想不到这一刻。

      “注意到我的父母都过世很早吗?”邓布利多说,声音依旧很轻,像是要把情绪都藏进汹涌的涛声中,“我的母亲在我毕业那一年离世,对外称魔法事故,但事实上是我的妹妹,她不是有意的,只是……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六岁那年的遭遇永远伴随着她,在她身上,魔法从馈赠变为诅咒,她不能出门,不想说话,最糟的日子里,甚至不想见到一点光亮。我的弟弟尽全力照顾她,那时我却……这么说吧,我将关注投向一些更加宏大飘渺的事物,这也是为什么最终他给了我一拳,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现在你会问,我的父亲呢?他何以也离去得这般早?整件事里,他或许是你最能理解的人。在我妹妹出事的第二天,他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拿着魔杖出门去。魔法法律执行司指控他对那几个麻瓜孩子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将他关进了阿兹卡班,他死在那里面,我们甚至不知道是何时——你瞧,盖勒特,这就是为什么,”邓布利多叹了口气,抿起嘴唇,声音开始变得颤抖,“这就是为什么过去几十年来我似乎一直在针对你、反驳你,因为我见过这样的先例,我知道这个病态的制度会如何吞噬一位一腔孤勇、单枪匹马的复仇者。我无数次请求你谨慎使用武力,原因也正在此:一时冲动的暴力无法伤害体制本身,只会给他们借口摧毁你。”

      格林德沃转过头来,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尤其当他撞上邓布利多忧心忡忡的目光时。

      “你知道这些年来总是对外说:没什么能击溃我,除了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摇头:“我从不是你的敌人。”

      格林德沃望着他,他想要去牵起邓布利多的手,这个愿望蛰伏许久,在这一刻忽然无比强烈。“现在我知道了。”他说。

      “1945年的辩论台上,”邓布利多说,“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与你一样渴望见到保密法消失——我一直以来都是——从我的妹妹离世那一刻起。1899年我对着她的坟墓起誓,总有一天我会废除保密法,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它倒下,让世界了解魔法,接受魔法,不再有更多像她一样的悲剧,而这一百年来——”

      他逐渐哽咽。格林德沃看着他摘下眼镜,一只手颤抖着捂住双眼。霍格沃茨的校长无疑已经不年轻了,而格林德沃却仿佛能透过他看见当年在小妹墓前哭泣的红发少年。

      “原来如此,”格林德沃说,现在他明白自己提起那个年份时邓布利多为何而沉默不语,“原来如此。都是那一年发生的:我失败的逃学,你的……你家里的变故。我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我们都认识八十年了,”邓布利多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勉强笑了一声,“你还想着早点?”

      “就像我之前说的。假如我一鼓作气逃到我姑婆家,去到戈德里克山谷——或许我能在那儿遇见你,你和我的姑婆通信,不是吗?那我一定会遇见你。我会去认识你的家人,我会去帮助你……那时可是夏天,我们能一起做任何事。”

      邓布利多低下头,涛声的间隙他捕捉到一声苦笑。“我不确定,”霍格沃茨的校长双手交握,端正地站着,看不出哭过的痕迹,“那一年我们都还很年轻,过于年轻,尤其是你,好吧,我也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承受你十六岁的样子。”

      格林德沃不解地扬起眉毛。“这是什么意思,”他快速摇晃脑袋,思绪滑向一条离奇小径,“你在调戏我吗?亲爱的?”

      “不,我的话都是字面意义,”邓布利多疲倦地叹道,“请不要向我解释你刚才误会的方向。盖勒特,我在说的是忍耐。一种关于忍耐的美德。你年轻的时候显然不是它的追随者,我也只是从父亲的教训中勉强习得,如果我们在那样的年纪相遇了,我们之间……并不一定能酿出美好的果实。我刚才说到,自从我的妹妹离世,近一百年来,麻瓜的世界天翻地覆,而我们眼前的世界仿佛没有什么改变。1945年夏天的公投决定保密法将继续跟随我们,至少是这五十年中,而等到明年——”

      他凝视着已经全然漆黑的海面,在一片夜色中,天与海的界限不再分明。所有人都在等待1995年,公投后的第五十年,第二次公投要开始了。他们必须拿下这一次,这大概率是他们这一代人见证《国际巫师保密法》被推翻的最后机会。

      “你觉得希望大吗?”

      “我不是一位预言家,盖勒特,不像你那样有天赋,”邓布利多笑了笑,“我所拥有的仅有忍耐,以及等待。这个荒谬世界对我们的伤害已是既成事实,无可挽回,而暴力回击或许能解一时之愤,所能撼动的也不过是些许细枝末节——唯有忍耐,忍耐到我们拥有足够力量,一举摧毁整个制度的庞大根基。”

      我们忍耐,但决不妥协。他说,在呼啸的风声与汹涌的浪涛之间如此坚定的声音,而变革之时或许已近在眼前。

      “预言家也并非全知全能,”格林德沃说,“到这个年纪,我发现,我所谓的天赋反而时常使我畏手畏脚,犹豫不决。我不敢去看未来,阿不思,亲爱的,我——”

      他走向邓布利多,在凛冽的寒风中再次感到自己的懦弱。然而他毕竟走上前去,试探着牵过对方的手。

      “我只想听到你亲口回答,”他问,“你愿意去和我跳那支舞吗?”

      12.

      圣诞节晚会的开舞一片混乱,三名勇士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开舞的时间到了,因为学生们更忙着争论一些其他东西。这件事格林德沃事后才得以查证,但那时大局已定,除了让各科教师多布置一点作业外,他这个校长——这个舆论中心本人——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其实我听到了一些传闻,”邓布利多说,“我们似乎并不是这所学校里唯二开了赌局的人。”

      “任何关于三强争霸赛的赌局都是犯规的。”格林德沃冷冰冰地回答,他正看着长桌上闹成一团的学生,布斯巴顿竟然有学生敢对着他——或是邓布利多,或者他和邓布利多——吹口哨。

      “有趣的是,赌局并不是关于三强争霸赛。”

      “哦?”

      “说实话,”邓布利多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是关于我们的。”

      格林德沃皱起眉头。

      “准确来说,他们在打赌我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几乎全校学生都参与进去了。”

      “那我们今晚就证明给他们看。”

      “什么?”

      这时候乐曲响起,三位勇士和他们的舞伴不情不愿地离开餐桌八卦,进入舞池开舞。邓布利多看起来兴致勃勃,注意力似乎完全被舞蹈引走了。他打算就这样浑水摸鱼,而格林德沃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请给我亲吻你的权利。”他在邀请邓布利多跳舞时忽然说,紧绷得像一颗砸进冻土的松果。

      “现在?”

      “我刚才说的不是个问句。”

      “你要在这里亲吻我?”邓布利多轻声问,他依旧举止从容地搭上格林德沃递来的手,这个距离下格林德沃能看见他满眼震惊。

      “我现在就要亲你,”格林德沃凝望着那双眼睛,“闭上嘴吧,除非你希望我探进去。”

      邓布利多狠狠捏住了他的手——太不雅观了,阁下!对方的眼神说,这实在少儿不宜——但格林德沃无法再忍耐了。他忍了一生,循着这虚幻飘渺的影子不停奔走,只待时机成熟,如此意志力理当获得嘉奖,不然的话,忍耐实在是一种错误的美德。

      格林德沃一向热爱打破规则,他说到做到,他敢作敢当。

      他忽然搂住霍格沃茨的老校长,以对这个年纪来说有些危险的姿势揽住对方的腰,然后在满堂师生的惊呼及喝彩中,他低头吻了下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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