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恰逢暮春》林葭木

28、当我们不再怯懦 在离开

　　在离开南宁的当天，陶老师和林川将一行人送到汽车站，纵然满是不舍但也相信着终会再次相见。

　　在与女孩子们拥抱过后，赵梓丞抱着林川不肯撒手：“来附阳找我打球。”

　　“嗯。”林川深深地点着头，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当年的场景若隐若现，在校门口他们也是这样一一拥抱后告别，只不过上次的背影是一个人留给一群人的，这次的背影是一群人留给一个人的。好像无论怎样说，那个孤独的人始终是他。

　　“走了。”三个人拖着行李往前走，还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林川就高举着手使劲地挥，嘴角始终笑成一个漂亮的弧度，眼睛如果会说话，那一定能说出最真的话--他又要回到孤寂的日子里了。

　　到了车上，徐陶子才收到陶生墨的信息：

　　【其实自从林川知道了我是你舅舅之后，在学校里也时不时地向我问起你们，看得出来他挺惦念你们的。】

　　徐陶子在这五天里听过林川说陶生墨是他的物理老师的事。当年道别时大家还没有自己的手机，只留了彼此家长的电话号，也许是不好意思打扰，就都没收到过或是错失了一些电话，没想到林川会向陶老师打听大家的近况。

　　几年前的记忆忽然浮现--四个伙伴一起骑车上学放学、在黄昏下的操场上笑得前仰后翻、在落日余晖的笼罩下偷偷爬上主席台……

　　徐陶子扣过手机望向窗外，无奈于刚重聚后的分别，知道世间聚散常在，但能做的也只有等待新一班汽车的启程。

　　回到附阳后的暑假过得依旧很快，每天睡到自然醒后已经过了大半天，自然是要比在学校过得快的。

　　新学期伊始，再次回到熟悉的班级看着每天臭脸的班主任和看似友善的姜新月，徐陶子表示：再听一遍反方向的钟是否能回到暑假第一天？

　　徐陶子来得不算晚，毕竟自己亲爱的小同桌还没来，在没见到景茹时她的心情一直很不错，所以提前帮仝露把桌椅都擦拭好，仝露一进来徐陶子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你来啦！暑假过的怎么样？”

　　仝露还是一样腼腆，一暑假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笑起来脸上的酒窝更加明显：“还不错吧……”她轻轻抿了抿嘴，继续说道：“谢谢你啊。”

　　她是在感谢徐陶子帮她擦了桌椅。

　　徐陶子还是支着脑袋，依旧大大咧咧的样子，眼睛笑成月牙形状，爽气道：“小事儿！”

　　过了十分钟景茹还是没来，班级里都在传景茹去度假了还没赶回来，听着这个消息徐陶子可是松了一口气，本来挺直的背瞬间弯了下去，悄无声息地将半个身子都贴到了仝露身上，一脸坏笑：“你说要是景茹今天一天都不来，咱们不得爽死了！”试问哪个高中生不期待一天没有班主任的生活呢！

　　“那估计她的课就要隔壁的娟子来代了。”仝露停下笔后理性分析。

　　“我觉得娟子都比她强，”徐陶子转了一圈眼珠，满脸期待：“娟子还跟他们班同学夸过我呢，景茹都没有！”突然开始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老天爷啊你就可怜可怜我，为了不让我开学第一天就受针对就让景茹老师休息一天吧！”

　　仝露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前门，轻轻怼了一下徐陶子：“小心她一会进来了。”

　　“她把我调到最后一排一个学期了，我干啥她能看着？”她撅起嘴，一脸不服气，一言不合内涵一下景茹的不合理安排是她上学的标配，仝露已经习惯了。最后一排都是上课疯狂唠嗑或者成绩不好的同学，徐陶子的成绩不说出类拔萃但也稳居前十，在最后一排坐了一个学期谁都能看出来景茹对她的不满意。

　　整个早自习景茹都没来，班长进进出出组织纪律，她今天请假的消息基本可以坐实。

　　徐陶子望向黑板一侧的课表，自言自语道：“第一节语文课，”于是开始开心地收拾桌子：“景茹也不在，可以美美睡觉喽～”

　　仝露一整个早自习都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徐陶子这边瞟一眼，又欲言又止。

　　“你……假期过得怎么样？”她终于小心翼翼发问。

　　“还不错！我们去南宁玩了！”说到和朋友们一起的旅行徐陶子可来了精神：“我发的朋友圈怎么样？照片是不是拍得很好看？”

　　仝露避开了徐陶子的对视，讪讪地笑笑：“是很好看……”

　　徐陶子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嘿嘿一笑后准备在桌子上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仝露见她要睡觉，赶紧说：“吴一……那个……”她一脸尴尬，显然没准备好要问点什么。

　　徐陶子听见“吴一”两个字后一脸疑惑，再次转过身看向仝露。

　　“吴一也和你们一起去了？”仝露使劲攥着笔，笑得有些不自然。

　　“对啊。”徐陶子看得出她的小同桌有些许异样，但她现在根本没反应过来仝露想问什么。

　　过了一会，仝露理了理思路，艰难开口：“听说他性格挺内向的，我以为他不会去呢。”声音轻轻的，装作轻松的口气似乎很成功。

　　“他确实挺内敛的，很容易害羞！但是我们还算熟了点吧，他能来我真挺感动的。”徐陶子还是觉得仝露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嘛？”她语气轻柔，很怕自己哪句话说的过分，让仝露感到不适。

　　“没有，没有……”仝露在紧张的时候很爱抿唇，一整个早自习她一直停留在单词本的72页，徐陶子看了下那页明明只有五个单词，但她却看了一个早上。

　　“你们……是……”身边的女孩鼓足勇气，还未说出口的话却被上课铃噎了回去。

　　“啊？”徐陶子也被上课铃吓一激灵，显然没听清她的话。

　　“没事没事，先上课吧。”仝露仿佛很自责自己刚才要说出的话，不顾徐陶子的疑问礼貌结束了话题。

　　整节语文课，徐陶子都没睡着，她趴在课桌上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仝露说话时的样子，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难言却迫切想知道的事，上学期演讲比赛结束后的记忆也出现在脑海，仝露似乎很在乎吴一，吴一长相俊朗，女孩子对他一见钟情再正常不过了，毕竟自己也没什么出息。那么仝露会不会是误会吴一和自己是什么特殊关系了？

　　越想越睡不着，徐陶子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法入眠，突然想到自己也不知是在哪看到过仝露曾经的学籍，她也是三中的学生，也就是说和吴一是一个中学的，那两个人在初中结缘也不一定，她瞬间恍然大悟。

　　吴一虽然心思细腻但终究是个男孩子，尤其是在初中时，他的身边也没有朋友，况且两个人都内向敏感，不会是做了什么不自知的事伤了仝露的心？

　　不行不行！越想越可怕！吴一才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身边人难过了都看不出来的人！

　　但是她琢磨了一节课，仝露八成是在初中时就对吴一产生了一点不一样的情愫，但是因为自卑和害羞一直隐藏心意，可又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在乎。

　　虽然徐陶子和仝露两个人并非形影不离的朋友，但徐陶子也能看得出她对待感情很郑重且理性，绝不可能因为一面之缘就如此在乎。

　　徐陶子没想到这样小心翼翼的暗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她决定在不戳破女孩子自尊心的基础上询问一下，顺便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下课铃一响，仝露以打水为由企图离开，徐陶子腾地一下从桌上起来，抓住仝露的手，笑得很真诚，语气依旧柔和：“仝露，你和吴一是不是一个中学的啊？”

　　仝露有些震惊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嗯，对。”

　　“徐陶子！”此时后门门前传来声音，仝露也顺着声音回头，少年穿着白色校服站在走廊里，眼神笑得温柔，还是当年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

　　这么多年，仝露还是不自觉地会被这样温润如玉的偏偏少年吸引。

　　那年在班级里，下课所有人都在打闹，只有她和吴一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她坐在吴一身后，吴一一直在做题，而她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盯着少年的背影。

　　她因为身材肥胖而自卑，还不爱说话，被班里的同学认为是性格缺陷，因为成绩不突出，班级里的老师也很少提问她，有些人甚至即将毕业都会时常想不起她的名字。

　　而吴一在班级里也是一个安静的存在，从不主动参与任何团体活动，还常常请假，每到课间活动，同学们一拥而散，班级里只有他们两个。

　　起初仝露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人。一个下午大课间，班级里依旧只是他们两个，当时的吴一坐在窗户旁边，调皮的风儿吹动窗帘轻抚在少年脸上，午后阳光给少年俊俏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分明的眉骨藏在浮动的发丝后面，那时的仝露觉得自己不受人待见又怎样，还是这般幸运能与这样好看且相似的人为伍。

　　后来她才发现，他们从不是一样的人。即使他不爱讲话，但他因为成绩名列前茅始终能被同学记住，在同学口中他是个低调神秘的学神，是受大家尊重的存在。

　　而她，常常成为男同学口中调侃的对象，女同学话题里永远也提不到的人物，只有在大家玩大冒险时，才会想起来班级里还有这样一个人，便好似理所应当地成为众人整蛊的对象。

　　吴一不爱多管闲事，但善良是他的习惯。一次同学们在班级里闹，把水盆里的水弄洒了却没一个人承认，老师只得将责任怪到当时的值日生身上，斥责他们不认真负责，大声询问今天的值日生是谁。恰巧当时是仝露值日，而老师正在气头上，她就无缘无故当了替罪羊，正当她犹犹豫豫要举手时吴一站了出来，当时的吴一个子已经很高了，站在仝露的前方填满了她的眼。

　　可仝露却自认为总是懦弱的，透明的，无人在意的，吴一和她从来都不一样，她自诩的幸运像个笑话。

　　从回忆中抽出，仝露听到背后的声音：“你先上楼吧，下节课去找你们！”于是吴一点了个头，冲着身后的人笑了笑便离开了。离开时他还向仝露点了点头，他感受到了少女炽热的目光，虽然读不懂，但有些印象。

　　那一刻女孩的心脏漏了一拍，她竟有些想哭。

　　少年走远仝露才回过神，那是她跟在他身后三年从未见过的笑容。她记忆里的吴一永远是面无表情地低头学习。

　　再转头看向徐陶子，她得体灿烂，高马尾在脑后挺立，永远笑眯眯的。与记忆里那个短发怯懦，永远用胆小的眼神示人的自己完全不一样，有些人好像活在阳光下，有些人好像活在阴沟里。

　　仝露的眼睛充满羡慕与惶恐，谨慎的眼神是她丢不掉的铠甲，也是她刺向自己的利刃。

　　徐陶子看出她眼神的改变，便放轻了握住她的手的力度，笑得更加柔和，好像把刺眼的阳光都收了回去，是那样平易近人。

　　“你以后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吴一也很我们一起。”徐陶子真心说到：“感觉你俩性格都挺腼腆的，应该能玩到一块。”

　　仝露舍不得抽回手，却也不敢跟她对视：“不用，不用。”

　　仝露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最需要的是温暖，那些所谓可怜又可悲的陪伴治愈的了谁呢？

　　“我和他是普通朋友关系……不过我确实很喜欢他，他为人善良谦和，是我见过的顶好顶好的人！”徐陶子欣赏的眼神根本藏不住：“你也是我见过顶好顶好的人！”

　　说到这，仝露不可思议的抬头，对上女孩那双毫无防备且真诚的眼睛。

　　“你是我在这个班级里唯一的朋友，真心为我考虑为我好，你知道这有多可贵吗？”她轻轻掐上那张肉乎到可爱的小脸：“你比你自己想的可爱多了，怎么老是不自信？”皱着眉头的样子好像要训人，却一点也不凶。

　　仝露听着这话眼眶一阵湿润，也笑了起来。

　　“平时多笑笑！你看你的酒窝多好看！”

　　那一刻，仝露似乎真的放下了，比“不想”“不见”放下的更彻底，有人用真心实意的认同填补了内心十多年的空洞，而她也不见得多在乎吴一，她一直放不下的是那个被落下的自己。

　　她深深的拥抱了徐陶子：“谢谢你……这么多年来，你是除了父母以外第一个真心夸赞我的人……”

　　徐陶子轻拍着她的背，仝露的眼泪再次不争气的落下，但这次的哭不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再也不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