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难行》斯乌温

1、第 1 章 秦鲸正开车

　　秦鲸正开车飞奔回秦川老家，车上除了他还坐着妻子林安安。车内安静无声，只有导航絮絮叨叨着：前方距收费站还有500米。
　　这次回老家完全是临时行动。前一天晚上，他和林安安大吵了一架，正处在谁也不和谁说话的冷战中。而吵架原因很复杂：秦鲸在两个月前被裁员了，他就此不打算再找工作，想顺势由业余作家转职成为专职作家。这是一个令林安安抓狂的决定，一个加起来没挣到过几元稿费业余悬疑作家还想全职？不单单是经济上的压力让她担心，他们这半年都在备孕，但一直没能如愿，让林安安倍感失望。打击接踵而至，林安安对婚姻存在的意义产生了动摇。
　　所以在昨晚看到秦鲸四仰八叉摊在沙发吃零食喝啤酒，林安安隐忍两个月的火气终于爆发了。愤怒由食物和脚可不可以出现在同一张桌子到人是不是应该说到做到，层层爆发。秦鲸也不甘示弱，对质疑一一驳斥，最终两人不欢而散，一人回卧室，一人回书房。
　　秦鲸回到书房后熬夜写起了文章，誓要化愤怒为文采，写出一篇旷世奇作。文章名字就叫《归途难行》，是一篇发生在西北戈壁滩的暴风雪山庄式的悬疑小说，众人由于沙尘暴被困在一个叫归途的民宿，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而活着的人再也无法离开……
　　秦鲸越写越上头，自己仿佛成为死神，安排了无数花样死法，一写就写到了凌晨，到天微亮才睡下。直到被电话吵醒时，他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
　　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坏消息，秦鲸远在老家的父亲突发急病，已经送医院了，现在状况不好，人恐怕是要不行了。母亲催秦鲸回去见最后一面。秦鲸一跃而起，开车接上林安安出发。
　　林安安是一个“识大体”的姑娘，而这一点是秦鲸最欣赏也是最恐惧的，不管情绪为何，林安安永远会做她认为该做的事。如同现在，林安安开口说了大吵后的第一句话：“你已经连续开了三个小时了，下一个服务区要休息一下。”

　　进入服务区，两人分头去洗手间。
　　秦鲸到洗手台洗了把脸，他总觉得头昏沉沉的，睡眠不足开长途车确实危险。但着急回去，林安安从没开过高速，这会太阳快要下山，正是视野不好的时候，秦鲸也不放心让她开车。还好只剩100公里了，到下个收费站就进入秦川了。
　　谁知离开洗手间时突遭变故，秦鲸只觉得头脑中的血液集中奔向头顶，也有可能集体离开了头颅，他还没判断出来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秦鲸只觉得一个圆圆的阴影向他靠近，打了一个机灵，却发现自己躺在室外地上，阴影这时开口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秦鲸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还是妻子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你刚刚在洗手间晕倒了，大家帮忙把你扶了出来，还是李医生给你紧急施救的。”
　　秦鲸这才看出来刚刚的阴影是个秃头男人，看起来年纪比秦鲸大不了几岁，只是头发早早离他而去。
　　秦鲸试着动了动身体，“我只是有点没劲儿。”
　　李医生和林安安扶起他走动了一会，秦鲸感到力量和记忆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咱们得赶紧出发！”秦鲸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心急如焚，看向林安安。
　　“我觉得我已经没事了。”
　　旁边的李医生并没离去，听到他这么说劝他一定要休息好再出发，前面还要开100公里才能进城。
　　秦鲸这才想起来还没道谢，赶忙谢过李医生救命之恩，又和李医生聊了几句。
　　原来李医生就在秦川医院工作，这次外出开会，没想到回城时车子坏了，这会又联系不到拖车，想在服务区委屈一晚，转天再想办法。
　　秦鲸看着简陋的服务区，因着距离城里很近只提供简单的服务，想过夜只能在哪对付一晚。在救命之恩和昏沉头脑的双重压力下，秦鲸开口邀他搭车。
　　“我们正好也要去秦川。”
　　他知道林安安不会喜欢这个邀约，但因着她绝无可能当场开口拒绝，秦鲸只当自己不知道。
　　果然，三人坐上车后林安安一言未发，而李医生自然千恩万谢，秦鲸也回以对他救命之恩的感谢，直到汽车发动两人都没抉择出谁更值得感谢。
　　上路后，三人无话可说，李医生坐在后排，本来在张望着窗外的风景，可惜秦川附近颇为荒凉，一路开过来都是荒芜的土地，偶尔有几棵的树木，看得人心情越发沉闷。最终还是李医生打破沉默，询问起两人过来的原因。
　　“这里也没什么可玩的，平时都没外地人。”
　　“其实我老家是这边的，这次是回来探亲。”秦鲸随口回道。
　　话聊到这眼看又要陷入沉默，李医生聊起了自己的事。他本来自驾去省会城市开学士研讨会，回程时汽车却不大行了。好歹开到服务区，车却是再也动不了了。李医生打了几通电话都没有联系到愿意来拖车的人，最后加了价才找到一家，却只答应转天早上再过来。秦川是个小城，平时过路的车辆不多，想搭车回去也很难，服务区没有酒店、招待所，李医生只能对付一晚。他在餐饮店和小超市转来转去，先巡视了货架摆放情况，又去评估了餐饮价格，这边离城里近，平时从来没逛过，这次时间充裕，便要把服务区逛个通透。服务品鉴得差不多了，又去考察卫生情况。
　　迈入洗手间，就看到一男子像刚入锅的挂面似的萎顿下来，李医生赶忙组织打扫卫生的大爷把男子扶到室外平放在地上，后面就和秦鲸的记忆接起来了。
　　“虽说人在疲劳情况下都有可能短暂昏厥，你回家之后还是再检查一下。”
　　秦鲸连忙称是，又说起自己近期常熬夜，怕是也有影响。
　　“你们年轻人就是仗着现在身体好毫无顾忌，等到岁数大了就后悔了。”
　　这话秦鲸没少听，父母从小念叨到大，最近林安安也劝过他，却从没像今天这么触及灵魂。
　　是该好好保重身体了。秦鲸想起昨天晚上和林安安的争执，心中闪过一阵愧疚。
　　天色渐渐暗沉，秦鲸打开车灯。周边荒芜的景色和昏暗的光线渐渐融合在一起，行驶在这样的空间中，感到人、车、路都越发渺小，好像会消失在其中。
　　三人沉浸在夜幕将至的沉静气氛中，久久无人开口。
　　之后还是李医生打破沉默。
　　“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黄昏恐惧症，是说人到了傍晚会感到沮丧不安，甚至会感到孤独恐慌。有人认为这种恐惧来源和远古时代人类对黑夜的恐惧有关，当时夜晚意味着危险的到来，而落单的人是难以对抗这些危险的。但奇妙的是，当夜晚真正降临，这种恐惧会得到缓解。”
　　“好像人实际害怕的是危险到来的可能性，而不是危险本身。”
　　车内无人应声，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嗡鸣，李医生顿了一瞬继续说道。
　　“听说外国对黄昏也有什么说法？叫魔鬼……还是什么来着？”
　　“逢魔时刻。”秦鲸轻声回答。
　　“对、对，就是逢魔时刻。难道说他们是在黄昏见鬼的？一般鬼故事不都发生在半夜嘛！”李医生呵呵笑起来。
　　“有一种说法，所谓的逢魔时刻是一个非昼非夜的时刻，也是一个现实世界与死后世界交界的时刻。在这时，人鬼可以同路。也因为这时光线昏暗，在朦胧光影中看到的，不知道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