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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梦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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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灵轩走进临江楼,缓步踱上了二楼,依着往常的惯例,落座在凭窗的一张茶桌旁。
紫竹湘帘恰到好处的在他面上撑起一片阴影,却并未遮住晌午带点温热的阳光懒懒地铺撒到干净的桌面上,连带地,将他搁在上面的双手皮肤也晕染得像质地上乘的玉石般光洁透明。
“纪老板,今儿个还是老规矩?”年轻的茶倌上前问道,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是怕惊跑了他周围的那份平和淡定。
“如果你家老板没进新茶,就照以前好了。”纪灵轩微仰着头温和地回答。
上临江楼品茶是这么些年来养成的习惯。
起初是中意这茶楼的所处位置。
临江楼面朝人流往来的祁阳大街,背倚淮水之阴,走个十来步就是热闹的瓦肆,地段好得让城里不少酒楼店铺眼红,却一不经营佳肴酒食,二不经营玉器绫罗,仅仅是一间茶楼,似乎连“临江楼”这个名字,也只是随手拈来。
可这里的茶却端的是好茶。
顾渚紫笋、狮峰龙井、君山银针、凤凰单丛、蒙顶甘露、午子仙毫……大江南北的名茶应有尽有,品尝起来味道也自不必说。然而,令人叫绝的是不是这些尽人皆知的好茶,而是茶楼主人钟浩数月一度带回的一种无名新茶,其形如雀舌,纤毫毕现,则似黄山毛峰,而闻其鲜香盈鼻又似老君眉,置于盏中,茶汤银绿隐翠,如有白云在绕便像极洞庭碧螺春……若只说它仿似诸茶种种,又实欠公允,毕竟那滋味融合得如此绝妙,哪是简简单单的混合所能办得到的。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是数量太少——一年若干回,每回不过十两有余,且留作己用不肯轻易示人,故而虽纪灵轩是此间常客,与钟浩又有点私交,饮到的机会每年也不超过七八回——还算进了他闻香擅闯后厅才分到一星半盏的那两次。
想到那几次钟浩被他有意无意撞破后心不甘情不愿匀出一半茶给自己,仿佛摧了心肝的表情,纪灵轩笑着摇了摇头,旋执起茶倌刚送上的杯盏,用茶汤细细烫过醒杯,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斟上一盏,送到鼻尖下闻着,边略略侧过身子,靠在栏杆上向楼下望去。
大凡上临江楼品茶的人都是来求一份清静安详,自然而然会选择傍江的窗口,遥瞰扁舟白影,沙鸥点点,一时间抛却了世俗烦恼,也算得个弃世偷闲。
纪灵轩却恰恰相反。
他的首选往往是朝向熙攘嘈杂的祁阳大街的位子,每回来了也是边饮茶边倚了吴王靠旁观楼下三千世界悠悠浮生,时而还闭目聆听,仿佛市井之声远甚于丝竹弦管弦
所以虽几年来临江楼的茶倌伙计换了一茬接一茬,在每一名招呼他的茶倌眼里,对纪灵轩的评价始终不是怪人就是圣人——他纪灵轩虽衣饰秀美谈吐儒雅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却也并非世家子弟豪门二世祖,只是经营了个颇具规模的舞坊,这晌午时分尽管不是秦楼楚馆歌舞升平的时候,总也有事务要打理,况且这舞坊又不同其他营生,他倒好,日日风雨无阻地到临江楼品茶看人,一坐便是半日,不是怪人又是什么?可看他浑然天成的淡定自若,为人恭谦有礼温文尔雅,观望众生时眼里带着的“悲天悯人”——这个词是一个念过几年私塾的伙计说的,其他伙计觉得很“雅”,一致口口相传至今……则又算得上是圣人的行径了——虽然,纪灵轩只是一个舞坊老板,做的是迎来送往倚门卖笑可以说是低贱的营生。
而他的舞坊,就叫楚馆。
当然,旁人的想法之于纪灵轩是一点影响也没有,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用很悠闲的姿势品着茶。不时和着茶馆乐师的琵琶声哼上一两句“……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几时归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依惯例,待他饮毕第二道茶,又在栏杆上倚望了一阵,便留下茶钱起身下楼。
一出门,被逐渐炽热起来的阳光晃了眼,纪灵轩抬起右手遮在额前,眯起眼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
生计毕竟是生计,终是不能离开太久,偷得浮生半日闲足矣。
一如既往地迈着悠闲的步子,回到楚馆。
远远看着就发现院门洞开,墙外马桩上拴着十多匹骠壮骏骊。
往常应该是歌舞升平的前厅里,馆中舞者乐师皆在,呈现一派花团锦簇艳丽夺人之势,却是鸦鹊无声。
门口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人,黑衣劲装,腰间的兵器就算在暖洋洋的天光下也透出沁凉的寒芒——如果不是这几年看惯了那个人喜欢这种排场,连他都要以为自己不小心惹上了江湖上哪派势力,招致人家上门寻仇。
纪灵轩叹口气,又摇了摇头,放下挡在额头的手,略微皱起的眉头也随即展开,整了整衣摆,目不斜视地进了门。
一双健臂冷不丁地环上腰际,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知道我来那么不高兴吗?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纪老板。”
这人……纪灵轩已被训练得不惊不咋,抬头看进他眼里,笑道:“我是叹自己太小家子气,看到有这么多威武侠士为我小小楚馆看家护院,竟不胜惶恐了。”
唉,外面站了一堆恶煞样的门神,还有谁会上门?今日的生意算是泡汤了。纪灵轩心道,只是不再作声,任他圈着自己向内室走去,经过舒夜身边时悄悄递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