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安东尼与库里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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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是为国效力的英雄，我的父亲是人人敬爱的议员，可他们都死了，我又失去了母亲，从小就在街上长大，我是一个没有家的孤儿……”
年长的和年轻的女人都同情地感叹起来，纷纷解开钱囊，拿出亮闪闪的银币放到这个孩子手上。
他装模作样地亲吻了她们的手，在暗处露出得意的笑容，蹲在巷子角数着钱，然后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祖父老安东尼乌斯确实死在了希腊任上，他的父亲马库斯·安东尼乌斯·克雷蒂库斯在秦纳独裁时被屠杀。但他的母亲并没有去世，而是风风光光地改嫁了，她甚至没有服完丧期。
他的新继父是伦图卢斯·苏勒，有些人说母亲和他从前就是情人。苏勒对这个九岁的男孩不甚管教，在他多次从这位继父的保险箱中偷钱后，苏勒毫不留情地将他扫地出门。或许在心底，安东尼希望自己是个孤儿，也要比现在的情境好。
大多数时候，靠说故事赚钱要看幸运之神的手有没有落到他头顶，今天，安东尼失去了眷顾。他的后背有一大片淤青，那是在偷面包时被店主的棍子打的，幸好他跑得够快，否则定会被绑起来打死。
狂暴的北风吹得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细小冰冷的雪花一落到头顶便化成水。男孩裹紧脏兮兮的斗篷，想到神庙的拱廊下躲一躲，可又被赶了出来。
回家吗？可是他哪有家呢？他仰头看着一座将军的石雕，雪花落到他的睫毛上。
……这个将军，是不是下令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呢？
安东尼饿得头晕眼花，直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那人连晃也没晃一下，男孩却被撞得仰面摔倒在地。
“小崽子，你XX没长眼睛吗？”领头的高大青年怒道。
一百年间，罗马的军事胜利使大量财富源源流入，腐朽习气也接踵而至。罗马征服了希腊，但希腊用它淫佚、文弱的习气侵蚀了罗马的基柱，有个文人说，就像从奴隶贩子从东方掳来的女孩和少年，让我们的青年失去了正直的品德。
安东尼面前这群梳妆打扮整洁的年轻人，是某个有钱人的门客——说实话，就是一群穿着托加的乞丐和走狗，依附权贵为生的寄生虫。铁匠、木匠和农民靠自己的双手劳动过活，他们靠阿谀奉承当官的过活。门客制在马略、苏拉的内战后气势更盛，无论是执政官、贵族还是普通富人，都可以收容几十上百个门客。这么一群流氓走在街上，任何良家的男女都要害怕。
“你是谁家的？父亲是谁？”
安东尼不答话，他正准备逃走，却被另一个跟班伸出腿来绊了一脚。
“看样子是个没爹的孤儿。”
那人轻松拎起倒地的安东尼，左右开弓，打得男孩两只耳朵嗡嗡作响，鼻孔里一阵湿热，血已经流到了嘴角。
“你们这群混蛋……咳咳……”安东尼仍不服输，大吼着拼命反击，可他年岁未长，哪能打过这群流氓呢？男孩又被两拳放倒在地，藏起来的银币洒落一地。
他试图挣扎，但饥饿和疼痛带来的晕眩再一次侵袭而来，男孩垂下头，不再动了。
被折磨后，男孩被丢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许多路人看到他衣衫褴褛，但没一个去扶起他，而是投来鄙视的冷眼和唾沫。
“小骗子！”
“就是他，上次偷东西的小贼！”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堆着杂物的街角，抱着头，既恐惧又羞愤地痛哭起来。
当他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被拯救，一个同龄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驻足，递给他一件蔽体的衣服。
“走开。”安东尼嘶哑地说，试图维持最后一丝自尊。
少年却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安东尼颤抖的肩膀上：“我叫盖乌斯·斯克里波尼乌斯·库里奥。你叫什么？”
安东尼愣住了。他知道这个名字——斯克里波尼乌斯家族是罗马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之一，老库里奥是前任执政官，也是著名的演说家。
“马库斯……安东尼乌斯。”他终于小声回答。
库里奥的眼睛亮了起来：“安东尼乌斯？你是克雷蒂库斯的儿子？”
安东尼点点头，随即又因羞愧而低下头——名门之后沦落至此，何等讽刺。
但库里奥没有嘲笑他，反而伸出手：“跟我来。你需要食物和医生。”
最初的日子里，安东尼如同受伤的野兽，对任何善意都保持怀疑，但库里奥惊人的耐心，一点点融化了他的防备。
“你知道吗？”一天晚上，两人躺在庭院里的长榻上仰望星空，库里奥忽然开口，“我父亲总说，真正的友谊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不完美的眼光看待一个不完美的人。”
安东尼侧过头：“我不明白。”
“意思是，我接受你的全部——你的过去，你的一切。”库里奥轻声说，“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伪装。”
那一刻，安东尼感到长久以来紧绷的弦突然松弛。他向库里奥倾诉了一切：父亲的惨死、母亲的抛弃、街头求生的艰辛。库里奥静静倾听着，没有评价，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当老库里奥发现他们衣衫不整躺在一起，随手抄起一个瓦罐砸向安东尼，让他滚出家门。
后来，安东尼听说，库里奥被父亲用鞭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库里奥也绝称不上是品行正直的人，他虽然让安东尼不必再讨钱，却带他走上了另一条路——酗酒和赌博。安东尼输了钱，只能偷窃，甚至出卖身体，再买酒、赌钱……
他们从身体的伴侣到相爱只用了一个月，库里奥很爱他，但没有办法拯救他的日渐堕落——库里奥自己也站在同样的泥潭里，只是，他脚下有父亲的支撑，而安东尼只有自己。
直到安东尼的生命中走入了一个人：尤利乌斯·恺撒。
…………
“安东尼，醒醒。”
声音渺远得像是从神山上传来的神谕，安东尼睁开惺忪的睡眼，翻身将脸埋在手臂下，他的鼻子陷进了带有鸢尾花香气的床垫里。
他想起来了。昨天夜里，他来找恺撒喝酒，顺便在恺撒的床上睡了个通宵。
恺撒是安东尼母亲的远方表亲。恺撒虽不喜他那位早已亡故的生父，却还是由于这层微薄的血缘，为他敞开了门。
与那些大腹便便的罗马政客不同，恺撒身材修长挺拔，举止优雅却透着军人特有的刚毅。他的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什么事？”
“起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黑发的年长男人办事从来不讲因由。安东尼只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恺撒漆黑的卷发中洒的香水终于让他从困倦变得精神振奋。不远处，一栋熟悉的华丽别墅出现在安东尼的视野中。
“你要带我去苏勒家？我不去！”
“你必须……”恺撒抓紧安东尼的手腕，忽然摸到了一些凸起的疤痕，语气缓和下来，“好吧，可是你现在是个成年男人了，总该探望一下你的母亲，你有多少年没有去看她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安东尼想，虽然有什么好事也轮不到他头上。
伦图卢斯·苏勒，令人讨厌的、完全不称职的继父。安东尼默默想着，迈进装饰繁复的大门。中庭内一切如常，唯独不见男主人。
“表兄，你总算来了！伦图卢斯被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女主人——安东尼的亲生母亲尤利娅用手帕擦拭眼泪，一边说道。她身边是两个年轻的儿子。
尤利娅瞥见恺撒身后的青年，愣神片刻，忽而低下了头。
两个人都不说话，恺撒只好主动开口，打破了母子相见的僵局。“是西塞罗，他在会议上正式公布这是一场叛乱，据说山南高卢几个部落的代表找上执政官，交了一份叛乱分子签署的文件，你丈夫的名字也在那里，现在一定是被羁押起来了。“
“天哪，这是叛国罪！如果他被判死刑……我们一家该怎么办呢……”尤利娅惊呼。
两个分别叫作盖乌斯和卢基乌斯的男孩想到未来可能的颠沛流离的遭遇，也呜咽起来。
尤利娅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恺撒的衣袖。安东尼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全然依赖着恺撒的姿态，心头涌起一股冰冷的涩意。他本该感到兴奋——那个男人的倒霉，不正是他暗中期盼的吗？可母亲的恐惧和宅邸中弥漫的不安，又让他的心揪了起来。
“你们一家请安下心来，尤利娅，我一定想办法说服元老院，如果不能取消流放，至少不要判处死刑。”恺撒道。
安东尼阴沉着脸走出了大门。他实在不愿意看尤利娅和她的两个儿子哭成一团的样子——或许是不忍，但更多是掺杂了别的情愫，比如妒忌。
他快步走到街角的阴影里，胸膛起伏。直到恺撒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停在他身侧。
“如果你在路上碰到一个向你讨钱的流浪儿，你会怎么办？”他问，声音干涩。
恺撒似乎有些意外。“我会给他钱……”
“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会告诉他，用这钱去买块面包。如果他有胆量和运气走到我面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安东尼脸上，“我会让他来到我的麾下。人只活一次，安东尼。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但若有一线可能，我希望能给那些不甘心的人，一个值得活过的人生。”
他顿了顿，又说：“不甘于命运，不甘于平庸，不甘于被人忽视。这种不甘可以摧毁一个人，也可以成就一个人。我想看看，在你身上会是哪一种。”
安东尼怔住了。“恺撒，你真是我见过最奇特的人。”
黑发的青年笑了，优雅的眉峰舒展开来，眼底竟似蕴含着星辰般的光彩。
安东尼在很久以后才明白，这笑容之下，是足以吞噬山河的野心。
“回家吧。”恺撒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安东尼与库里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