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松唤朝夕》咬思思

7、旧识 暮色初

　　暮色初临，姜府处处张灯结彩，连回廊下都悬满了琉璃宫灯。姜姒站在铜镜前，看着阿娘亲手为她插上最后一支金累丝嵌宝蝶恋花步摇，垂落的珍珠流苏映得她眉目如画。前院传来的丝竹声里夹杂着二哥爽朗的笑声，隐约还能听见大哥温润如玉的嗓音正与宾客寒暄。
　　"姑娘真好看。"索南霞捧着一盒新调的胭脂进来，眼角余光却扫过妆台角落的鎏金香炉——那里头燃着的沉水香，正是宋衍昨日命人送来的。
　　姜姒装作没察觉她的视线，伸手点了点胭脂膏子抹在唇上。这颜色艳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张扬，又不失少女的明媚。
　　她望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满心的欢喜究竟是来自原主残留的情感，还是她这个异世魂魄真真切切的感动。
　　前院忽然一阵喧哗，管事嬷嬷急匆匆跑来禀报："姑娘，永宁郡主带着十二位贵女来给您添妆了！"
　　王佳一袭石榴红缂丝裙，发间金凤衔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晃，身后跟着的贵女们个个手捧锦盒，笑吟吟地向姜姒道贺。姜姒刚要行礼，就被王佳一把扶住："今日你是主角，哪有向我们行礼的道理？"
　　她凑近姜姒耳边，压低声音道："摄政王在西南角的梅树下站着呢，远远望了你许久了。"
　　姜姒心头一跳，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梅树下的阴影里果然立着道挺拔的身影，玄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那块螭纹玉佩在灯火中偶尔闪过温润的光泽。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身隐入树后，却留下一枝新折的红梅放在石凳上。
　　宴席正酣时，姜姒被兄长们拉着向各位长辈敬酒。姜清白替她挡了大半的酒，自己却喝得眼尾泛红。
　　姜元明不知从哪变出一把西域来的胡琴，即兴弹了首欢快的小调，惹得满堂喝彩。
　　吴婧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骄傲，一遍遍抚过她发间的珠钗：“阿姒还真是长大了，娘这一眨眼...哎...”
　　姜姒笑着开口：“娘，长大了，也就能更好的保护你了。”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贵妃娘娘驾到！"
　　满堂宾客霎时安静下来。姜昭归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在青石地上，碎成几瓣。
　　何雨亭着一袭正紫色绣金凤宫装，发间九凤衔珠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她搭着太监的手缓步而入，腕间金镶玉镯叮咚作响，身后跟着几名手捧礼盒的宫女。
　　“本宫不请自来，姜大人不会见怪吧？"她笑得雍容华贵，目光却直直落在姜姒身上，"听说姜三姑娘今日及笄，特意备了些薄礼。"
　　姜姒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连忙上前行礼。起身时，她敏锐地注意到贵妃的视线在她腰间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枚螭纹玉佩倒是别致。"何雨亭伸手虚扶，指尖几乎要碰到姜姒的下巴，"让本宫想起先帝赏给摄政王的那块..."
　　"娘娘说笑了。"姜昭归突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隔开贵妃与女儿，"不过是臣年轻时得的寻常物件，给孩子戴着玩罢了。"
　　何雨亭轻笑一声，转身走向主座。
　　随着她的到来，宴席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欢声笑语的宾客们此刻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贵妃的一举一动，连姜元明的胡琴声都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姜姒借着添茶的机会，余光扫向西南角的梅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唯有那枝红梅依旧静静地躺在石凳上，花瓣上还凝着夜露，在月光下晶莹如泪。
　　他...走了？
　　何雨亭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着案几，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姜姒心口。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微微上挑，唇边噙着笑，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姜三姑娘如今及笄了，可曾许了人家？"何雨亭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茶盏边缘留下一抹嫣红的唇印。
　　姜姒感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刚要开口，父亲姜昭归已抢先答道："小女年纪尚小，臣与内子还想多留她几年。"
　　"哦？"何雨亭眼波流转，"本宫听闻摄政王对三姑娘颇为青睐呢。"
　　厅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姜姒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和宋衍走得近？明明她们平日里根本没有接触....
　　她余光瞥见索南霞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廊柱阴影处，想必是要将这消息传出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王佳突然"哎呀"一声打翻了茶盏。
　　"臣女该死！"她慌忙起身，石榴红的裙摆上溅满了茶渍，"姜妹妹，可否借我件衣裳换换？"
　　姜姒如蒙大赦，连忙告罪离席。刚转过回廊，她就长舒一口气，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
　　"多谢郡主解围。"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王佳摆摆手，脸上哪有半分惊慌："那老妖婆摆明了要拿你做文章。"她压低声音，"方才我瞧见索南霞往西南角去了，怕是去寻——"
　　"两位姑娘在这说什么体己话呢？"
　　一道清朗带笑的男声突然从假山后传来。沈平川摇着把洒金折扇，优哉游哉地踱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只悬了枚青玉坠子，浑身上下透着股闲散公子的风流气度。
　　王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手指绞紧了帕子："沈、沈王爷怎么在此？"
　　"自然是来讨杯喜酒喝。"沈平川笑眯眯地看向姜姒，"三姑娘今日真是明艳动人，难怪..."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扇尖往西南方向虚点了一下，"有人望眼欲穿呢。"
　　姜姒注意到王佳的耳根突然红了。这位向来洒脱的郡主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目光飘忽着不敢与沈平川对视。
　　"王爷说笑了。"姜姒适时接话，"还未谢过王爷送的贺礼。"
　　沈平川摆摆手："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他突然凑近王佳，用折扇轻轻挑起她腰间挂着的一枚旧香囊，"这绣工...可是出自郡主之手？"
　　王佳像被烫到似的拍开他的扇子："王爷自重！"
　　沈平川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三年了，郡主还在生我的气？"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坛埋在梅树下的梨花白，可是快过了最佳饮期了。"
　　王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王爷记性倒好，可惜本郡主早忘了这些陈年旧事。"
　　沈平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拱手告辞。临走时，他似有意似无意地往姜姒手中塞了张字条。
　　待那袭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姜姒终于忍不住问道："郡主与沈王爷...？"
　　王佳望着沈平川离去的方向，半晌才轻声道："我同他...是旧识。"
　　永纪二十一年春，汴京城下了场百年难遇的桃花雪。
　　王佳提着裙摆奔过金明池畔时，正撞见个白衣公子蹲在冰面上凿洞。
　　他狐裘大氅滑落半边，露出里头皱巴巴的亲王常服，发间还沾着几瓣冻僵的桃花。
　　"这位...王爷？"王佳有些好奇，"您是在学太公钓鱼？"
　　沈平川抬眼时，睫毛上的冰晶簌簌落下。他瞧着面前这个鬓发散乱的小姑娘，忽然将鱼竿往冰洞里一插："错，本王在钓密探。"
　　水底突然炸开巨响，三个黑衣人破冰而出。王佳的马鞭还没甩出去，就听"铮铮铮"三声——那鱼线竟缠着淬毒的袖箭，精准钉穿了刺客咽喉。
　　"瞧见没？"沈平川拎起条扑腾的鲤鱼系在她马鞭上，"这才叫钓鱼。"
　　三日后王佳才知道，这闲散王爷原是先帝幼弟的遗腹子。当年为避夺嫡之祸，装疯卖傻在御花园吃了十年花瓣。
　　"所以王爷真能尝出毒？"她好奇地戳了戳沈平川案前的芙蓉糕。
　　沈平川突然捉住她手指，就着她咬过的痕迹也啃了口："砒霜苦，鹤顶红涩..."
　　指尖抹过她唇畔糖霜，沈平川似乎在调笑："至于郡主唇上的蜜，倒是比西域贡品还甜三分。"
　　王佳夺回糕点时，发现碟底压着张纸条——正是她苦寻多日的，长公主府夜宴路线图。
　　秋猎那日，王佳亲眼看见沈平川"失手"将箭射进了何玉坤的轿辇。
　　“哎呀呀~"他拍着胸口作惊吓状，"本王这手抖的毛病..."
　　话音未落，轿中突然滚出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王佳瞳孔骤缩——那是她半月前失踪的贴身婢女！
　　当夜沈平川翻进郡主府，扔给她枚带血的朱雀纹玉佩："小郡主，现在信本王真在钓密探了？"
　　王佳替他包扎肩上箭伤，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由觉得这个纨绔子弟，太过惹人烦。
　　后来的腊月祭天大典，沈平川醉醺醺撞倒长明灯。
　　众臣惊呼中，王佳看见他袖中飞出的火星，正落在长孙离的衣摆上——那件价值连城的孔雀裘，瞬间烧出了西域布防图的纹样。
　　"王爷好手段。"她假意搀扶，往他掌心塞了粒解药。
　　沈平川就着她的手吞了药丸，舌尖故意舔过她腕间红痣："不及郡主狠心..."他咳嗽着露出脖颈青紫，"昨夜给本王下的，可是牵机散？"
　　王佳突然将他推倒在祭坛上，在百官惊呼声中咬破他嘴唇："是合欢散。"
　　再后来，她们没有了交集，那一日的悲欢似乎已成了过往，王佳向来不在意这些，便没再去找沈平川。
　　看王佳认真思索的模样，姜姒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低头展开沈平川给的字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子时三刻，梅林见。"
　　这字迹苍劲有力，与宋衍如出一辙。姜姒心头一跳，忽然明白了沈平川今日出现在此的真正用意。
　　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唤声，想必是贵妃派人来寻她们了。王佳迅速整理好情绪，挽起姜姒的手臂："走吧，再不回去，那老妖妇该起疑了。"
　　姜姒点点头，将字条藏入贴身的荷包。她最后望了眼西南角那片梅林，月光下，似乎有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佳佳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