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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霞   姜姒将 ...

  •   姜姒将翡翠耳珰浸入阿欢送来的安神汤时,银匙边缘泛起细小的青沫。窗外更漏指向寅时三刻,正是阿欢每日向角门侍卫交接密信的时辰。她对着铜镜将宋衍给的孔雀胆粉末抹在指甲缝里,镜中映出多宝阁上那尊鎏金朱雀烛台——第三根翎羽的倾斜角度比昨日偏了半寸。
      “小姐,该添香了。"阿欢捧着鎏金香炉进来时,姜姒正用银剪拨弄灯花。火星溅在帕子上,突然窜起三尺高的幽蓝火焰。
      "小心!"阿欢扑过来要抢香炉,却被姜姒反扣住手腕。指甲划过她虎口时,暗红的血珠滴进香灰,腾起一股腥甜的紫烟。
      姜姒盯着她瞬间发黑的指节轻笑:"贵妃娘娘教你的龟息功,可挡不住苗疆的噬心蛊。"
      阿欢瞳孔骤缩,突然暴起要去抓妆奁里的金簪。姜姒旋身避开时扯落帷帐,二十八个铜铃齐齐作响。早已候在门外的姜昭归破门而入,手中龙泉剑直指阿欢咽喉:"朱雀阁的暗桩,也敢留在我女儿身边?"
      剑锋挑开人皮面具的刹那,姜姒看见底下纵横交错的烧伤疤痕——这才是三年前真正阿欢的脸。她突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场蹊跷的大火,原来真正的忠仆早就被李代桃僵。
      "父亲可还记得这个?"姜姒将浸过毒汤的翡翠耳珰扔进香炉,翡翠遇热炸裂,露出里面刻着生辰八字的金箔,"这是贵妃赏给各府侍妾的平安符,女儿在柳姨娘枕匣里也见过。"
      姜昭归剑尖一抖,突然挑开假阿欢的衣襟。当看到她心口朱雀衔刀的刺青,这位向来儒雅的左相竟红了眼眶:"三年前琅琊郡的疫病...竟是你们!"
      五更梆子响时,姜府后院的古槐下多了具无名尸首。姜姒看着侍卫长往坑里撒化尸粉,突然弯腰拾起半片未烧尽的信笺。焦黑的边缘残留着半句西域文:"......子时三刻,巽位......"
      "小姐,新选的丫鬟到了。"管家领着十二个绿衣婢女穿过月洞门。姜姒一眼就看见站在最末的索南霞——她发间别着的木槿花,正是昨日宋衍别院温泉池畔的品种。
      "你叫什么名字?"姜姒故意停在索南霞面前。
      "奴婢叫阿南,会调香。"索南霞跪下时露出腕间蛇形银镯,鳞片上刻着与宋衍软剑相同的螭纹,"前日帮厨娘分拣药材时,发现府上的决明子混着南疆的醉仙桃。"
      姜姒指尖抚过她奉上的香囊,嗅到里面七星海棠的味道——这正是温泉别院药浴的配方。她突然将香囊掷在地上:"这种货色也敢拿来糊弄主子?"
      索南霞面不改色地拾起香囊,当众拆开衬里。夹层中赫然掉出枚玄铁令牌,正面阴刻的"影"字在晨光中泛着血光——这是先帝赐给摄政王府的暗卫令。
      "好伶俐的丫头。"姜姒勾起她下巴,"就留在内院伺候笔墨吧。"
      姜姒刚踏进书房,就被宋衍拽着手腕按在了雕花门扇上。他指尖还沾着太医正金符上的朱砂,在她袖口蹭出一道艳红的痕。
      "三小姐今日这出戏,唱得本王差点当真了。"宋衍低笑,拇指摩挲她腕间跳动的血脉,"那坛蜂蜜里当真掺了鹤顶红?"
      姜姒仰头看他,鼻尖几乎蹭到他襟前微凉的螭纹玉扣:"王爷不是亲眼瞧见柳姨娘活蹦乱跳地逃了?"她故意踮脚凑近,呼吸拂过他喉结,"怎么,担心我真毒死您未来岳母?"
      宋衍眸色一暗,突然掐着她腰将人拎上书案。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露出底下压着的西域舆图。姜姒瞥见朱笔圈出的几个要塞,正是三日前父亲与枢密院密议的布防点。
      "柳氏算哪门子岳母。"宋衍抽走她发间摇摇欲坠的玉簪,青丝如瀑泻了满肩,"倒是三小姐..."他忽然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垂,"用本王教的法子杀人,总该付些束脩。"
      姜姒嗤笑,指尖点在他心口:"王爷教的?那蜂毒配方分明是——"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索南霞的轻咳:"小姐,您要的《西域异物志》找到了。"
      宋衍退开半步,却仍握着她的簪子。姜姒赤脚跳下书案去接书册,无意露出袜口绣着的金线螭纹——正是宋衍昨日丢的那只袜带。索南霞低眉顺眼地退下,转身时裙摆却扫翻了廊下的药罐。
      "这丫头..."宋衍望着泼洒的药汁在青砖上蚀出星宿图案,"眼睛比大理寺的獬豸还利。"
      姜姒翻着书页轻笑:"她今早还'不小心'打翻了贵妃赏的玫瑰露呢。"指尖突然停在绘着血玉髓的那页,图上矿石的裂痕竟与父亲官服沾染的紫粉形状一致。
      宋衍忽然撑住书案将她困在双臂间,龙涎香混着伤药气息扑面而来:"三小姐可知,西域使团进贡的十八车血玉髓,最后都熔成了贵妃寝殿的地砖?"他蘸着茶汤在案上画了个古怪符号,"每块砖下都压着咒术师的骨灰。"
      姜姒盯着那个与温泉幻境中相同的符文,突然抓住他手腕:"王爷当年在边关...可曾见过会发光的紫水晶?"
      更漏滴答声里,宋衍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他低头看着小姑娘攥着自己袖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这丫头谈论起杀人下毒眼都不眨,此刻为个矿石倒是急得眼尾发红。
      "见过。"他故意慢条斯理地抽回袖子,"在三小姐及笄那年,镶在贵妃赏的鎏金项圈上。"
      姜姒猛地站起身,却被他拽着手腕拉回来。宋衍不知从哪变出个油纸包,里头躺着块梅花形状的酥糖:"大理寺少卿刚递来的密报,看完再闹。"
      展开的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朱衣夜行,丙字号殁。
      姜姒心头一跳——丙字号正是索南霞今日验出的玉洗暗记!她下意识要冲出去,却被宋衍用酥糖堵了嘴。甜腻的桂花蜜在舌尖化开,她突然尝到熟悉的苦涩...是阿欢每日汤药里的当归!
      "急什么。"宋衍抹去她唇角的糖渣,指尖在檀木案几上敲出《凉州》的调子,"好戏才唱到《霓裳》第三叠——"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钟声。姜姒数着整整二十七响,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这是亲王薨逝的丧钟。
      宋衍却低笑出声,就着她咬过的酥糖又掰下一块:"听见了?这才是本王今日来找你的正事。"他的手轻轻划过她掌心,"你猜,明日早朝会有多少人吓得尿裤子?"
      姜姒似笑非笑:“那便静候王爷佳音。”
      寅时三刻,午门外已跪满了朱紫公卿。
      "左相大人好大的阵仗。"右相何玉坤踩着薄霜而来,腰间金鱼袋里露出半截黄绢,"连告病半年的兵部尚书都抬来上朝了?"
      姜昭归抚过笏板上第一道刻痕:"不及何相能耐,西北军报迟了五日才到枢密院,倒有闲心给长公主府送珊瑚树。"
      话音未落,宫门内突然传来骚动。
      十余名玄甲卫押着个血人摔在御道中央,那人官服前襟还沾着紫晶粉,正是三日前失踪的户部侍郎。大理寺卿高声唱喝:"犯官赵冉私吞军饷,证据确凿!"
      "好个证据确凿!"刑部尚书突然出列,举起卷泛黄的账册,"这墨迹未干的供词,倒比赵大人袖中的陈年血渍还新鲜!"
      那账册边角分明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宋衍的玄色蟒袍正隐在晨雾里,指尖若有若无地敲着剑柄。
      "陛下驾到——"
      幼帝被摄政王抱上龙椅时,姜姒看见何玉坤袖中寒光一闪。十二名御史突然同时出列,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臣等弹劾左相姜昭归勾结西域!"
      "巧了。"姜昭归突然抖开一卷羊皮,上面朱砂画的路线图还在渗血,"何相门客昨夜从龟兹商队买的,可是这份边防图?"
      朝堂霎时死寂。姜姒数着滴漏,在第九声时终于听见期待已久的碎裂声——何玉坤捏碎了袖中玉珏。几乎同时,大理寺少卿拖着铁链闯入:"禀陛下!朱雀阁刺客已招供,指认右相..."
      "荒唐!"何玉坤突然暴起。
      幼帝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龙案:"好玩!"
      摄政王单手按住天子乱蹬的腿,漫不经心道:"右相,别忘了你的身份。来人,给本王拿下!"
      何玉坤被两名禁军架着胳膊拖出殿门时,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连幼帝都被惊得止住了抽噎。
      "姜相啊姜相,"他猛地挣开禁军,官帽虽歪斜,脊背却挺得笔直,"你以为凭几张破纸,就能定本相的罪?"他指尖一挑,腰间金鱼袋突然裂开,那道黄绢飘然而落——竟是盖着玉玺的赦罪诏书!
      满朝哗然。
      姜昭归瞳孔骤缩,他认得那朱砂印泥的成色——是崇玄帝病重前最后一批御用朱砂,掺了南海鲛人油,百年不褪色。
      "先帝遗诏在此!"何玉坤抖开黄绢,声如洪钟,"凡朕在位时所决之事,后世子孙不得追罪!"
      他冷笑着指向羊皮血图,"这所谓的边防图,正是永纪二十三年先帝命本相经手的密旨!姜相今日所为,是要违逆先帝不成?"
      姜昭归额角青筋暴起,象牙笏板上的刻痕几乎要被捏碎。而龙椅旁的宋衍,竟在低头把玩那枚沾血的鎏金扳指,唇角噙着丝玩味的笑。
      "何相好记性。"宋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讨论今日的茶点,"先帝确实说过...不得追罪。"他缓步走下御阶,玄色蟒袍扫过何玉坤手中的黄绢,"可这诏书上写的,是'朕在位时所决之事'——"
      寒光乍现!
      软剑如银蛇缠上何玉坤手腕,黄绢瞬间碎成漫天蝶舞。宋衍剑尖挑起其中一片,露出背面新鲜的墨迹:"而何相私通西域的密信,似乎是...三日前所写?"
      朝臣们倒吸凉气。那碎片上赫然是何玉坤的亲笔,约定用边防图换西域奇□□!
      "伪造!这是赤裸裸的伪造!"何玉坤突然转身,直指姜昭归,"定是你这老匹夫——"
      "够了!" 龙椅上的赵廷突然奶声奶气开口,小手抓着龙案上的镇纸乱晃:"朕饿了,退朝!"
      何玉坤立于府内,屏风后传来轻叩声。姜清白一袭月白襕衫立在暗处,衣摆还沾着枢密院特有的松烟墨香。
      "清白来了?"
      何玉坤的官袍在阶前拖出一道蜿蜒的影,像被斩断的龙尾。他望着姜清白立在朱漆廊柱旁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杏花微雨里,这年轻人捧着《盐铁论》来请教时,衣领间沾的那片花瓣。
      "清白。"
      这一声唤得极轻,却让姜清白的肩头颤了颤。何玉坤走近了才看见,对方手中攥着的正是今日朝堂上那枚朱雀铜钥——钥匙边缘还沾着点新鲜的血迹,显然是从哪个死士心口挖出来的。
      "你受伤了?"何玉坤下意识去捉他手腕,却被那冰冷的触感激得心头一窒。姜清白的袖中暗袋里,藏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正是去岁他亲手所赠的及冠礼。
      姜清白忽然笑了,眼角那颗泪痣在暮色中艳得惊心:"大人现在才怕我死?"
      他凑近何玉坤耳畔,呼出的白雾里带着血腥气,“那为何要如此对姜家?"
      何玉坤一怔。
      熏笼里暖香如春,何玉坤却觉得寒意刺骨。姜清白正跪坐在案前为他斟酒,目光温顺。
      "西北军饷的账册..."何玉坤刚开口,就被冰凉的酒盏抵住唇。
      姜清白的指尖沾着西域葡萄酒的紫红,缓缓抹过他下颚:"大人。”
      "恨我吗?"何玉坤问得艰难。
      姜清白忽然俯身,带着酒气的唇擦过他耳垂:"我若是恨,今日朝堂上碎的就是大人的喉骨。"
      窗外更漏骤响,姜清白猛地将人压倒在案几上。砚台翻倒时,何玉坤看见他蘸着墨在自己心口画了他的名字。
      "下月初七..."姜清白咬破指尖,将血珠滴进何玉坤的玉冠,"我要看着大人亲手烧了朱雀阁。"
      何玉坤在剧痛中仰头大笑,笑出了眼泪。原来这狼崽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何玉坤宁负天下,也舍不得这轮明月坠污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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