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青石镇 但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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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棺木即将盖上的刹那，一阵剧烈的轰鸣声从内到外引爆。整个灵堂瞬间爆裂成无数碎片，疯狂旋转。不知过了多久，一滴艳红突然滴入碎片的海洋，晕染上灵堂冷白的色调。
花尘散的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板时，一个不稳，跌倒在了婚床上。
她和叶灯生竟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婚房。
花尘散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气，脑中却依旧盘旋着漆黑的棺木和云覆雨绝望的脸庞。
然而下一瞬，一股冷风从屋外涌入，跃动的烛火被迅速熄灭。
“嗯？”花尘散晕乎乎地环顾着四周，“灯——”
话音未落，她的衣袖便被狠狠一扯，整个人被拉到了墙角。
她依稀看到少年俯下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在她的耳畔落下，“别动，别问。”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重锤，登时使花尘散回过神。
伸手不见五指的洞房中，红绸被吹得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嘶吼的猛兽，又凄又厉。花尘散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忍不住颤抖起来。
......亡灵......来了？
人影笼罩在她上面。他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徐徐伸手。
花尘散以为他要掏什么武器，却感觉一个冰凉的小东西，被塞进了她因紧张而微张的嘴里。
“唔——”她下意识地想吐出来。
“含着。”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
花尘散合上嘴。
甜。
一种极其浓郁的甜味弥漫开来，覆盖了一切。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从不远处传来，花尘散伸手一探，才发现叶灯生不知何时已经抽身，与亡灵展开激战。
迸溅擦出的火星在黑暗中蓦然浮现，又转瞬即逝。
但花尘散丝毫不觉紧张。甜味如同澎湃的浪花，拍打着一切不安的情绪。
不知是激战本就短暂，还是甜味缩短了时间，扬眉瞬目之间，一盏烛火悄然亮起。
暗色中，火红的烛火肆意跃动着，照亮了周围的婚床、木桌、绸带，以及叶灯生白皙的脸庞。
蜡泪缓慢地滑落，如同一滴无声的泪水，坠入一片艳红。
扭曲的雾状鬼影悬浮于空。奇怪的是，她没有攻击，反而平静地看着叶灯生点亮烛火，像是......在等？
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烛火纷纷亮起，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花尘散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甜丝丝的味道还在嘴中弥漫。
她谨慎地盯着那个亡灵，一步一顿，猫着腰蹭到叶灯生身旁，低声询问道：“灯生，现在是怎么回事？”
“一个术法，”烛火在叶灯生毫无温度的眸中摇曳。他吹灭了引火棒，将它随意地甩在一边，“使她暂时恢复了全部理智。”
花尘散却膛目结舌地看看叶灯生，又战战兢兢地瞥亡灵一眼。
暂时......恢复了全部理智？
如果没错的话...她应该就是云覆雨吧？
没想到，花尘散这一瞥，直接和云覆雨对视上了。
大眼瞪大眼。
那双雾气凝聚的双眼中，满是被强行唤醒的茫然。它们聚焦在花尘散的脸上，似乎在费力地理解“看”这个动作本身。
花尘散认为自己有必要打个招呼。她的红唇扬起，举起手挥了挥，还俏皮地送出了一个wink：“嗨~”
云覆雨半透明的面庞明显地呆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轻微地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少女是否真的在与自己打招呼。
下一秒，她那只雾气凝聚的手，几乎可以称作“笨拙”地抬起来，模仿着花尘散的动作，极其生涩地摇晃了几下。
太多年过去，她已记不清，上一次向别人打招呼是什么时候了。
花尘散看着那只僵硬摇摆的手，心头的紧张却倏然散去，嘴里的甜味似乎更浓了。
“嘿，这就对了嘛！”她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一步跨到了云覆雨面前。
她的笑容明媚，如同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云覆雨冰凉的身躯上，“初次见面，我叫花尘散！很高兴认识你！”
“刚才转得我头晕，所以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啦！”
话音未落，她的手掌已经毫不犹豫地伸出，握住了对方雾气团团的手，还俏皮地上下摇晃了几下。
云覆雨木讷地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虚幻的手，被一只温热的、真实的人类手掌紧握住。那温度，那触感，如此陌生又鲜明。似乎在久远的记忆里，她也曾这样热情地握上某个人的手。
可是...后来呢？
后来，那份温度被毫不犹豫地抽离，只留下一份真实的冰冷和空洞。那一天，漆黑的棺材吞噬了她的灵魂，沉重的泥土仿佛压在她的心头。寂静的地下，只有逐渐消失的心跳声陪伴着她......
回忆使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女孩儿温热的手掌。但身体却僵住了，逃离的意念被暖意拉扯着。
她怯生生地抬眼。眼前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映着雀跃的烛光，仿佛淌着散碎晶莹的星河。唇角柔和地扬起，笑意慢慢漾开，荡漾出一池春水。
仿佛一束鲜亮的光芒，照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一丝细微的波纹，自手掌蔓延开来。
花尘散似乎感受到了云覆雨的心境，顽皮地挠了挠她虚幻的手心。
云覆雨清晰地感受到，女孩儿的温度从指尖传来。
那点微痒如同一片花瓣，悄然落在云覆雨的心头。云覆雨的手指先是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紧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试探性地、轻轻回勾了女孩儿温暖的指尖。
这个感觉......不讨厌。
她感受到一阵洪流在内心冲刷，如同汹涌的海浪，带着一丝生涩的轻松拍打着，拍打着。又如同解冻的春水，纯净无暇。
一个念头冒出心头。
她是否也可以试着，重新以“人”的姿态示人？
云覆雨拙劣地牵起自己僵硬的嘴角，试图模仿花尘散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起初很僵硬，如同一张许久未拉开的弓被倏然拉开。但很快，笑意奇异地从眼梢处漫过，形成弯弯的弧度。
那阵洪流在内心拍打得愈加剧烈。她不知道自己笑得怎么样，但她突然意识到了那阵洪流的名字。
——开心。
是的，是开心。
虽然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纯粹的“开心”是什么时候了。
但这一次——
“嗯，你好，”云覆雨轻轻地开口，笑意漫过眼角，如同夏日盛开的莲花，芬芳幽幽，“我叫云覆雨，很...很高兴认识你！”
——她会紧紧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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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覆雨的目光从花尘散的眼睛移开，落到叶灯生的脸上：“牵丝引？”
叶灯生略一颔首：“这个术法可以暂时唤起你的全部神智。半个时辰后，术法失效，怨气将再次包裹你。净化，是唯一的解脱。”
花尘散抿紧双唇，握住云覆雨的手紧了些。
亡灵师的使命，便是净化世间亡灵。而亡灵一旦被净化，便意味着消散。
云覆雨静静听完，然后飘到叶灯生面前。
“我愿意被净化，”云覆雨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叶灯生淡淡地看着她，道：“帮你报仇？”
这四个字，如同一根针，深深地扎入了云覆雨的心脏。她的上齿紧咬下唇，“......是。”
“我本以为，我被配去冥婚是桑家的主张，谁曾想......桑栖羽，竟也参与其中。”
“我初入青石镇时，他们便看中我亡灵师的身份，刻意拉拢，竭力促成我和桑栖羽的婚姻。当我无法生育时，他们唯恐我失控，便派桑栖羽来安抚我。后来，医师断言我短期内不能动武，他们便再无顾忌，将我如废弃的垃圾一般，转手卖去冥婚，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她一拳捶在婚房的墙壁上，言语中满是愤怒“桑栖羽......从来没有爱过我......”
叶灯生清声开口，道：“唐突，但我有一个问题。”
“我和尘散曾被一亡灵突袭。你认识他么？”
云覆雨的身形一顿，抬起眼眸，轻轻抿了一下唇瓣：“认识。”
“他便是使我失去生育能力的那个亡灵。”
叶灯生轻佻眉梢：“可若我没猜错...你死后，你们便达成了合作关系？”
云覆雨露出一丝苦笑：“这都被你猜到了？”
“这不难。”叶灯生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却笃定，“那个亡灵实力不菲，想必执念极强，不会轻易攻击与其执念无关者。但他攻击了我和尘散，想必是在试探我的实力。”
“但他身形瘦小，生前大概还是一个孩子。一般而言，一个只剩余一丝理智的孩子不会想得如此深远，所以我断定你与他合作了。”
云覆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没错。”
“他的名字，叫做岁暮。”
“几十年前，桑家是此处矿脉的主人。他们雇佣工人开凿矿石，待工人的态度却极其恶劣。许多工人食不饱腹、衣不蔽体，惨死在此。”
“岁暮的父亲便是如此。然而，他的父亲死后还欠桑家一笔债款，岁暮和他的母亲无法还清债款，于是......”
“桑家的人把岁暮的母亲......”云覆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后，云覆雨才重新开口，道：“岁暮全程看着自己的母亲如何遭受凌辱，如何痛哭流涕。他也全程看到了那些人如何兽性大发，如何泯灭人性。”
“岁暮从小便体弱多病，桑家人嫌其无用，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后，便将他暴尸荒野。于是......便有了你们看到的亡灵。”
“这么多年来，岁暮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桑家人。他先是以矿脉作为基地，断了桑家人的矿产。接着，他找各种机会袭击桑家人，桑家人也不断地聘请各路亡灵师帮忙，但每一次都只能将岁暮勉强封印。待封印解除，迎接他们的，依旧是岁暮带来的苦难。”
“我成为亡灵后，怨气冲天，却遇到了同样被桑家所害、徘徊不去的岁暮。我们同病相怜，亦同仇敌忾，达成了共识。我们一点一点地杀死那些残害过我们的人。虽然中途亦有亡灵师屡次将我们封印，打断进程，但总归......有了些‘成就’。”
她的唇角荡漾起一片笑意：“只差桑栖羽和桑夫人了。这两个......最应该付出代价的人。”
叶灯生沉默地听着，指尖蓦然燃起一缕淡金色的光芒，缓缓开口道：“你的条件，我应了。”
云覆雨闭上双眼，不再有任何犹豫：“开始吧。”
话音甫落，叶灯生的双手便翻转成诀，光芒流泻在云覆雨虚幻的身体上。花尘散清晰地看见，云覆雨的唇角轻轻弯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天真烂漫的笑意。
在她消散的前一瞬，花尘散看见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谢谢。”
如同一个轻盈的泡沫，啪的一声，云覆雨的身影在金光中彻底消散。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青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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