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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祸不单行 斥候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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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晨光自天边铺展开来,将夜色一点点驱散。
小瑜从睡梦中醒来,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他记不清梦到了什么。他只觉得浑身酸痛。
他偏过头去,正对上方泥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便要唤出那句早已习惯的称呼:“少——”
话音尚未出口,方泥便一个眼神压了下来,冷静而克制,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小瑜一愣,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便见方泥装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动作看似温和,指尖却在暗处狠狠掐了他一下。
疼意一闪而过。
小瑜轻轻眨了眨眼,眼中掠过一丝明悟。也不知为什么,方泥在看见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时,便确信:小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几乎是出于本能,方泥也回了他一个极轻的眨眼。
无需言语,两人之间便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不远处,正靠着打盹的李公公被初升的阳光照了个正着,刺目的光线让他皱起眉头。他抬手遮了遮眼睛,慢慢醒了过来。视线略一扫,余光中便瞧见了已经清醒的小瑜。
李公公先是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缓和了几分,开口问道:“你可觉得大好了?”
小瑜不明白李公公为何忽然这样问,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仍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觉得好多了。”
方泥却是一夜未眠。
此刻见小瑜的气色明显好转,呼吸也平稳下来,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那股撑着他的劲儿悄然散去,究竟是心愿已了,还是别的什么缘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疲惫忽然翻涌而上,如潮水一般,毫无征兆。
清晨的日光自远处洒落,他不过抬眼看了一下,便觉眼前一阵发白,太阳光刺得人头晕脑胀,连站立都变得勉强。
就在李公公俯身查看小瑜状况的时候,下一瞬——
在两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的目光中,方泥身子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仍旧没忘记伸手,在小瑜身侧轻轻捏了一把。
那一下极轻,却分明是刻意为之。
小瑜心中一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生怕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他紧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李公公却已一步跨上前来,顾不得旁的,俯身查看方泥的情况。
只见方泥发丝凌乱,小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狼狈不堪。
昨夜他见人稳定下来,就重新点燃篝火休息,没去管在马车里的两人。
一个不太妙的猜测随之浮现。
李公公伸手探向方泥的额头,指尖一触,脸色便沉了下来。他险些当场骂出声,强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声骂道:
“我都说了不要靠近病人。”
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李公公下了马车,脚步略显沉重。
只是这一场风寒,并非单纯被传染所致。
在小瑜与李公公都未曾看见的地方,方泥来来回回折腾了这样久,再加上系统替他开启的屏蔽,他能硬撑到现在,全凭胸中一口气。
李公公在马车旁踱步,没多久,他就急匆匆向燃尽的火堆走。
只见他将包裹拖到隐秘处,低头一件一件清点,动作看似平稳,实则透着几分急躁。
边清点,他边忍不住咒骂:“该死,真是该死!”
与此同时,马车旁。
方泥尚未进入真正的高烧期,意识仍算清醒,只是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软得厉害,连抬手都费劲。
在李公公刚离开的时候,他便有不祥的预感。强撑着偏过头,低声对小瑜嘱咐:“找机会自己逃走,别管我。”
小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嘟嘟囔囔地反驳什么。
可方泥耳边嗡嗡作响,耳鸣得厉害,零碎的声音全被淹没了。他索性不再去分辨,闭着眼,缓慢恢复体力。
火堆旁。
要不,干脆跑路算了。
李公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马车。
两个病恹恹的累赘,一个高烧未退,一个刚醒没多久,真要丢下他们,自己抢了马车独自离开,说不定反倒能脱身,顺顺当当逃出去。
念头一起,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他心思翻涌之际,远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起初不过指甲盖大小,影影绰绰的,随着时间推移,却一点点放大,正朝这边靠近。等那黑点行至近前,李公公才看清,那是个骑马而来的男人。
男人长相普通,并不起眼。他的腰侧悬着一柄长刀,刀鞘贴着马身,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再次被唤醒,是因为系统在脑海中发出示警。
小瑜在他耳边絮叨,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小瑜瘪了瘪嘴。大病初愈,又得知昨夜是少爷救了他,他的心情本该和身体一样明朗。
但此刻方泥真的无暇顾及这许多了。
余光越过马车边缘,捕捉到了不远处的动静。
那个浑身灰扑扑的男人,在远处暗中观察了他们这个队伍之后,很快行动了。
那身影躲得过人类的眼睛,却躲不过系统。
方泥正在与系统交流:“系统,这人不会是前方送亲车队里的人吧?”
经过短暂分析,系统给出答案:“99%的可能,是的。”
这一回答让方泥心情沉重,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系统的预警让他得以提前准备,看着不高兴的小瑜,他皱眉。
男人确实是送亲队伍里的人。
送亲车队迟迟等不到“公主”,于是派他折返查探。而他身上的服饰制式,属于军中。
方泥:“不要将情绪挂脸上。”
小瑜:“知道了,少爷。”
火堆边的交流断断续续传入马车这里。
“……失期当斩。”
“……路途遥远……”
方泥听着:“不要叫我少爷。”
小瑜:“可是……”
方泥:“没有可是,你想害死我们俩吗?”
小瑜不说话了。
很快,李公公便领着那名骑马的男人,朝他们的马车走了过来。
方泥:“控制不住就低下头,别让人看到。”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不再看小瑜。
小瑜下意识听话地低下了头,眼中噙着泪花。
等两人走近,方泥才断断续续地听清李公公压着嗓子的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惶恐:
“公主体弱,实在经受不住路途颠簸,这才在半路发起了热症……我并非有意失期,还请大人明察。”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慢了一瞬,便要招来杀身之祸。
小瑜心里发虚。
真正导致失期的人,是他——若非他故意指错了路,队伍也不至于耽搁至此。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缩进角落里,头更低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车内,方泥的状况却在急转直下。
耳鸣声越来越重,仿佛无数细碎的声响在脑中炸开,视野里一片片雪白的光斑不断浮现、消散。
“水。”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还是被时刻关注他的小瑜听见了。
小瑜立刻将用来暖手暖身的水囊递了过来,小心地拔开塞子,动作轻缓又克制。他半扶着方泥,小心将水喂进他口中。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与此同时,系统用同样的办法,刺激着他的免疫系统。还有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他就能像小瑜一样,靠自身免疫力躲过这一劫。
男人名叫无影,是卫归将军麾下的一名斥候。
五日前,卫归将军接到皇命,率部悄然出发,北上运送物资,同时护送和亲的公主前往北方。表面上看,这是一趟送亲之行,可真正的重头,却在那一车车粮草辎重上。
随行的,不仅有和亲所需的奴婢、内侍,更多的却是军用补给。
此事知情者不多,自始至终都是暗中进行。
只是粮草数量庞大,车队绵延,若不日夜兼程、急行军,根本无法完全避开沿途有心之人的耳目。也正因如此,他们几乎不曾停歇,只等着“公主”那边顺利赶上,好尽快汇合。
可偏偏,“公主”迟迟未至。
时间一拖再拖,卫归将军心生不安,让无影折返查探。
这一趟查探,却让无影大吃一惊。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和亲的公主自幼娇养,车马行得慢,多半是一路闹着不肯吃苦,或是随行之人顾忌太多,层层耽搁。可眼前所见,却与他的想象截然不同。
马车旁,公主竟是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更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是那辆马车的制式。
他原以为,公主的车架即便算不上奢华至极,也该是朱轮华盖、锦帐层叠,可如今停在荒野中的这辆,却简陋得出奇,木色暗沉,车辕斑驳,连漆色都被风雨磨得发白,怎么看都与“金枝玉叶”四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甚至称得上有些破旧。
无影站在原地,目光在马车与随行之人之间来回扫过,他疑窦丛生。
走到近前,想掀开车帘,却被怯懦的李公公上前阻止:“别……”
无影手上用了些力气,推开了李公公,他的手没有收回,似是在等着李公公解释。
李公公心中惧怕不已,硬着头皮解释:“别过了病气。”
无影撇他一眼,这一眼让李公公如坠冰窟,他的暗中的计划,他的小命,还有盘缠……
越想越怕,眼睁睁看着车帘被缓缓掀开,李公公惊恐地闭上了眼。
但很久没有听到动静。
而角落里躲着的小瑜,望见车帘被拉开一角,又迅速放下。他疑惑地歪歪头,又悄悄看向自家公子。
而无影的惊鸿一瞥,被车内“美人”的容貌打消了全部疑虑。
病美人面色泛红,显出几分病态柔弱。原本清瘦的轮廓被热意映得柔和,唇色如桃,呼吸轻浅,看起来楚楚可怜。
与坊间传言中那位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公主判若两人。
无影在看到方泥的瞬间,便产生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怪不得这么多公主,只让玉容公主前往蛮族和亲。”
他身负军令,心性一向冷硬,也在这一刻为这张脸动容。
李公公低着头不知琢磨些什么,无影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他,站在马车外,车里没有动静。
若不是方才那一眼,公主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差点以为李公公存着什么坏心思。
将军与他说过,运送公主的马车最晚昨日就该与他们汇合,之所以失期,有可能是公主车架在半路遭遇歹人。
此次和亲,朝中许多人暗中持反对态度。
思及此,无影转而向李公公求证,他的面上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怎会如此?我们出发之前,没听闻公主身体不适。”
如今车内的公主明明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实际上碍于车内之人,他说的已经十分委婉。
五日前,他们整军完毕,准备与公主一同出发时,听闻公主在府上好一通打骂,将府里仆从打死一批,又发卖了一批。
那几日,有坊间牙人悄悄上门,两日后,公主就乖乖出发了。
皇家的阴私无影不用多想,他知道一些。想到方才看到场景,心中叹气。这些凶险事,本就不该由一个女子承担。国家兴亡,也不该压在女子身上。
李公公不敢对视,他实在想不出法子应对。
他该如何解释?
打算趁乱脱身的念头被这人的突然出现打得粉碎,此刻对方又接连追问,他只觉脑中一团乱麻,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支支吾吾的害怕敷衍。
就在气氛陷入凝滞之际,一道细小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昨夜寒风骤起,露重风冷,我与公主先后被寒气入侵,夜里发起了热。”
说话人正是小瑜,他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说着,他将窗帘掀开一点,露出那张大病初愈的小脸。
无影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神色如常,又将视线转移到李公公身上。他的眼神里透露着不满,似是在谴责他竟还不如一个孩子。
李公公后背发凉,心里发苦,身子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见李公公如此,无影不再犹豫,他牢记自己的使命,“眼下此地条件简陋,不适宜公主的康复,”想了想,他做出决断,“我先将公主带走,送往前方与车队汇合。”
随军有军医,但他不会将这等机要事宜如数交代。
小瑜心中骤然一紧,他竖起耳朵听,却没等到李公公的阻拦。
他记得公子曾教授过他一些识人术,这人气质凌冽,身上隐隐带着正气;举手投足间,总是在观察周遭地形,又有隐匿行踪的习惯。凡此种种,让小瑜想到一类人:放哨、侦察地形、刺探情报的斥候。
而斥候又常在军中,想到此处,小瑜心乱如麻。和亲队伍不仅由军队护送,队伍里肯定还有医官。
见了医官,公子的身份到时必然瞒不住。
小瑜努力回想,试图想起从前公子教他的灵机应变之法。
可他实在太笨,想不起一星半点。往日种种,此时在他脑海里变成一片空白。
“哼哼。”方泥与病魔斗争,脑子烧得糊涂,无意识发出痛苦呻吟。
小瑜急出泪来,却在这时,灵光一闪而过,他抓住了它。
努力镇定情绪,防止被听出异样:“李公公,昨日您喂我吃了些甜水,将我拉出鬼门关。”
这话来得突然。无影明显一愣,他看向李公公,仿佛无声询问:是否真有此事?
小瑜接着说:“这一路并不好走,与其冒险前去救治,不如让公公给公主看看。”
李公公被小瑜一点,脑海中猛然闪过昨夜方泥教他的救治步骤。
恐惧与侥幸在一瞬间交织。
若是治不好,后果不堪设想;可若真能拖住……这或许就是他的生路。
他悄摸摸看一眼无影。无影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情绪。但对方审视的视线让他总如芒在背。
情绪翻涌之下,他的面目显得扭曲。
在无影催促的目光中,李公公喉咙发紧,声音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确、确实会些,治风寒还是可以的。”
小瑜悄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