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80、花开 原是世上所

　　“我爹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当它们最后牵挂的人也去世了，它们就会黯淡不再发光，变成一场雨，从天上落下，生生死死至此成为轮回，可是它们太冷了，冷得我想要流泪，阿斐，陪着我吧，我会受不了。”

　　理智告诉姜若慎，她应该让他了无牵挂，可当他真的这样问她时，心头又涌上委屈。

　　说话开始磕巴，“对、对不起，我这样说，太自私了。”

　　本来只用一个人承受的悲伤，她非要撕成两半，将他们都吞噬。

　　在姜若慎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每当父亲从塞外回来，他总是很高兴，抱着小小的她举过肩膀，告诉她是爹爹回来了，问有没有想他？

　　她每一次都摇头，爹爹会有些失落，但这种情绪很快又会散去。

　　爹爹会给她讲故事，讲他从天门关出发一路上的经历，比如打死了一只扑咬过来的狼，他的力气很大，掰着狼口才没被咬伤，还得意地给她看带回来的断狼牙。

　　他回来的时候都是冬天，雪很冷，他也很冷，有时候回来的日子晚些，姜若慎就会做连着做好几日的噩梦，梦见狼把爹爹吃了，或者冻死的马匹倒在一旁，爹爹坐着雪地里结满冰霜，他悲伤地望向乌压压的天空，一遍遍说好冷。

　　天门关很远，来回得快马加鞭，小孩子看到的，是回家的路途又危险又可怕。

　　她心疼他，便说不想他，他放了心，就真的很少回来了。

　　说来父女一场，一生相处却区区百余日。

　　其实她一直很想爹爹，很想哥哥，可是说了也无用，他们身负军务，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反倒只会添上许多担忧。

　　这也养成了坏毛病，那时候太小，长夜里无人陪伴，哭了太多年，长大后一难过就控制不止流泪。

　　这一刻的姜若慎是害怕的，怕自己答应了阿斐表哥后，他也真的离她而去。

　　连崔错从马车上下来，将她搂进怀中。

　　“杳杳，在你来之前，我的心是空的，我也以为会一生如此，可是你来了，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只要你往前走，你会发现，无论什么困难，都会有过去的那一日，轮回的不只有星星，还有希望。”

　　“从此尘世虽陌路，过死生人间，又是花红。”

　　“无论人世如何沧桑，杳杳只用记得，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不要难过，我们终会再次相见。”

　　他笑谈生死是寻常，仿若起誓般，道他永不离弃，至死不休。

　　姜若慎将头埋在男子宽阔的怀中，闷声道，“骗人是小狗，你能如何陪着我？”

　　他认真思考起来，“……嗯……做一株梅树，长在你的窗前，一生只开一次花。”

　　姜若慎道：“好端端的一株树，为何只开一次？”

　　连崔错：“傻杳杳，快枯死的树会结最甜最好的果子，梅花也一样，我要为你开一树最美最艳的，在我们再次相见时，我会为你折一枝梅花。”

　　姜若慎不免想起曾经大庭广众下摔冰坑的糗事，“小时候的事情，快忘了吧。”

　　“忘不了，我欠你的，心心念念很多年。”

　　“阿斐，你不要变成树，树没有手，开完花也给不了我。”

　　“我有办法。”

　　姜若慎仰起小脸，眼中满是不信。

　　连崔错道，“我会和老天爷说，下雪吧，再下大一点，压弯我的树干，压断我的枝条，落到窗台上去，杳杳，你看见梅花，就会知道，我来接你了。”

　　姜若慎猛然愣住，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猝不及防撞进脑海中。

　　上一世临死前，最后一次弹奏她娘留下的琴，她生平第一次见着那么亮的月亮，亮得能清楚看见窗边倒下的梅树上，开了一簇多么鲜艳美丽的花。

　　那棵树是多年前表哥送来的嫁妆中的东西，据说是类很珍稀名贵的树种，便栽在院子里最肥沃的地方，可那梅树十分娇贵，吃了无数阳光雨水，却从不开花，渐渐地，便遗忘了这件事。

　　后来它自己倒了，撕裂开的断枝处，还露着新鲜的银白胶丝，雪上红梅销骨，转而碾落于泥下，姜若慎的目光，被这残缺的美丽夺去，那时候她想，世上所有的花，都不如这一朵。

　　这一刻，姜若慎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手心，抽泣起来，原是世上所有人，都不如他，“笨蛋，树断了，多疼啊。”

　　“没关系，”连崔错拉开少女的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他看着她的眼睛，“树已经不会疼了，你再哭，我的心倒是要疼了。”

　　他捏捏她的鼻子，“若杳杳也心疼我，就不该将刺杀的功劳送给燕赋柳。”

　　“你怎么知晓……”话说一半，姜若慎反应过来，“你知道接到刺杀任务的人是我？”

　　连崔错点点头，“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你应该都知道了，陛下忌惮世家，兵权绝不会给我，但也不会让太子一方再增加能危及皇位的筹码，所以，最有可能的是旧臣，三足鼎立最为稳妥。太后曾垂帘听政，然离开涪京多年，心腹零星，此次兵权争夺上，旧臣恐于世家，多数观望摇摆，自弃优势。太后很可能会培植新羽翼，她属意谁，谁就有机会接管她的势力，她绝情果断，却肯为你阻我祖父，是对你看重。”

　　“我？可是回宫之后，太后不曾再有召我。”

　　“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将你从皇后身边彻底剥离的时机，若带回大将军王人头的是你，太后便能名正言顺将你带走。”

　　“陛下从前便反对皇后推行女官制，太后又怎会同意？”姜若慎心中混沌一片，皇后于她与母亲无异，以太后对皇后的偏见，日后她夹在其中只会两难。

　　连崔错仿佛知道她怎担忧什么，“没事的，将来谁做皇帝，太后之势都不会跌落，只有你拥有权势，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否则只能做浮萍落花，任人磋磨，只要你的心向着皇后，她会明白的。陛下重用寒门，赢得寒门效忠，他阻女官推行，不只碍于宗法，更深知女官会同样拥护皇后，如若太后推行女官制，她们便属于太后一方，太后所做一切都基于皇帝的立场，只要她开口，陛下不会拒绝。太后若无此意，怎会说动陛下动用皇后身边的人？总之，轮不到陆决的小心思来做决断。”

　　姜若慎惊讶地张了张嘴，“阿斐表哥，你是说……”

　　她一直以为是陆决想报复她，特地做局，没想到还有太后的参与，也怪自己深信太后说过她与陛下离心，忘记母子之间血脉相连，荣辱一体，他们所追求的利益永远都会一致。

　　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才华，只是想不用付出，便夺走皇后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

　　说来，有机会完成皇后的夙愿，姜若慎有些心动，可她这样离去，还是怀着为天下女子开路的初心吗？

　　有了权力，她能为她们提供庇护，得太后一句抬举，便能登上青云梯扶摇直上，试问谁人不渴求？

　　可是，太后若不满，也能要她糜躯碎首。

　　太后的初心是巩固权力，是为了皇族千秋万代，她的决定立得轻易，也改得轻易。

　　姜若慎一路拼命，是为了打动太后让她松口，而非对皇后造成这样沉重的伤害。

　　只有少数的“她”能得到超越阶级的优待，可剩下的千万个“她”呢？

　　对于整个国家的女人来说，依旧不公平，她们仍然只能站在地上仰望，反复怀疑自我，最后麻木被迫接受，没有人在意她们为何含泪，更有甚者会诋毁她们懒惰才过得如此凄惨，谁在意过她们真的无路可走？

　　姜若慎抿唇，眼神悲凉，皇后在意，她也在意，世上的她们都在意，姜若慎长长吐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我不会离开皇后，虽同样是女官制，但我更愿意追随一个有信仰的人。阿斐表哥，你瞧，连太后都如此欣赏我，难道不能证明我有能力吗？只要我依旧坚定，何愁将来没有其他机会。再者，太后或许猜到我们之间有关系，仅仅想让我为她冲锋陷阵，同时令你顾忌，她若某一刻发难，我们下场可想而已。”

　　“你啊。”连崔错苦笑着摇头，他想为杳杳开辟一条轻松的大道，可她不愿意曲意逢迎，在这颗赤忱的心面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实在虚伪卑劣。

　　他早该想到的，杳杳从小就能在连家不畏流言围着他，又怎么会为一己之私另攀高枝。

　　连崔错道，“此事便作罢，只是选了这条路，会吃很多苦。”

　　“既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对我来说，便算不得苦。阿斐，我把燕赋柳安全地带回来了，要杀还是要送走，你早做决断，阿朝姐姐的事情她知道得太多，关于你知晓多少尚未可知，这个女人胆大心狠不计后果，总之很危险。”

　　姜若慎把刺杀时发生了什么都说了出来，包括燕赋柳如何用暗器，出其不意杀了大将军王的细节，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姜若慎身上，没人会想到燕赋柳会一而再再而□□水。

　　事成后，她们二人被叛军包围，根本没有机会从密道逃走，无法突围，她只能护着燕赋柳防御，还好幽州死骑来得及时。

　　当时姜若慎已经猜到燕赋柳为何忽然愿意合作了，燕夫人说的肯定就是这件事。

　　谁也不能令燕赋柳放弃报仇，这已经成了执念，好似只有完成这件事她才能继续活下去。

　　“玉佩我会派人暗中取回，至于燕赋柳……我再想想。”

　　连崔错难得陷入这样两难的情况。

　　她与姐姐关系亲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此，他不能杀了她，也不能让她胡言乱语。

　　只是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情需要处理，崔家主支近乎倒台，崔尚书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是一条沉睡的毒蛇，一旦被唤醒，定会狠狠咬住对方。

　　一个崔尚书已是难缠，魏侯不知为何死保崔家，他必须尽快查清楚缘由。

　　……

　　方踏进凤鸣宫，就遇见有人在搬东西，出来的方向是魏西涧的住处。

　　“住手，怎么回事？魏西涧最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他毛病多，你们拆他的床，不怕他回来拆了你们？”

　　姜若慎叫停了太监们手里的动作，魏西涧这人认床，活了多少年，这床就跟了他多少年，去哪住就搬到哪。

　　“我让他们拆的，没事了，继续。”魏西涧刚才在里屋，听见姜若慎说他毛病多，眉心跳了跳，蹙着眉从后面走出来，赌气道，“我毛病再多，以后也碍不着你的眼了。”

　　姜若慎略有诧异，“怎么忽然要搬走了？皇后呢，她怎么会舍得让你走。”

　　“是我自己要走。”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魏西涧忽然声音抬高，将端在手里的香炉扔到了地上，顷刻砸断了一条支角，一时之间满屋子哐当作响，他没来由地撒起气来，所有人都遭了殃。

　　“滚出去，通通滚出去。”

　　宫人们作鸟兽散去，生怕和那香炉一个下场。

　　“刷”地一声，一把长剑被魏西涧抽出来，对着拆了一半的床就开始劈砍，剑身锋利，很快狼藉一片。

　　姜若慎眼疾手快截住了他，“魏西涧，你发什么疯？谁惹你了，你不是最喜欢这张床吗，把它砍坏了你晚上睡哪里？”

　　握住的手腕处，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她这才发现，上面长出了风疹，满是指甲抓出的新伤，一道道还冒着血珠，狰狞可怖，可见当时下了多重的力气。

　　“你是不是吃鱼了？”姜若慎态度强硬，将剑夺走，瞪着一双眼，“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吃鱼不要吃鱼不要吃鱼，鱼有什么好吃的，贪嘴倒是过瘾，起疹子痒的时候也过瘾？”

　　魏西涧很久不吃鱼了，只有皇后亲自下厨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尝上几筷子，哪怕身体难受也要捧场。

　　从前的姜若慎总是唠叨，魏西涧第一次服软，他说，“从小到大，我能喜欢的东西不多，我喜欢皇后娘娘，也喜欢鱼，皇后做的鱼尤其喜欢，只是起一点疹子，重些也就发烧病几日而已，死不了。姜若慎，拜托你，允许我留下一点喜欢吧，你若是关心我，便常来看看我……看看我死了没，替我收尸。”

　　他眼睛里的悲伤与期待太过强烈，一时糊涂心软，她竟答应藏着这个秘密。

　　魏西涧某次发高烧，她也吓到了，姜若慎从没想过，一条鱼也能杀死人。

　　她睡觉都必须在同一个屋子打地铺，怕他高烧不退莫名其妙死了，这口黑锅肯定会扣给她，毕竟就她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个男人。

　　后悔，实在后悔。

　　今日皇后他们都在太后宫中，还有魏侯也在，魏侯曾养在太后膝下，多年不见，自是要叙叙旧。

　　在外人眼里，魏西涧虽与魏侯不亲近，可到底是父女关系。

　　别人的家宴很热闹，魏西涧埋头夹着碟子里的鱼肉，也不管有不有刺，全部吞下去，一顿饭下来，他已经没有知觉，桌下的手臂什么时候被指甲扣烂了也不知道。

　　等到离席，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退出去，回凤鸣宫这一路上，他浑浑噩噩，喉咙里的血好似窜到了脑子里，流来流去，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好多人在耳朵边说话。

　　太后说，“太子与西涧年纪相仿，都快二十岁了，也该有个着落，你母亲不为你的事上心，你父亲既回来了，可不能再忽视这孩子。”

　　皇后出来解围，“回太后，世家的女孩养得不似寻常人家，生儿育女不迫切，也不会自小与谁订立婚约，都是年岁大些与父母共商选婿，若是没有中意的，一辈子养在身边也是有的。”

　　魏西涧低头扒拉已经碎掉的鱼肉，他感受到太后的不悦，好似化成另一双的筷子，轻易碾碎皇后的维护。

　　在太后面前，他们都没有回绝的资格。

　　不知何时，魏侯走过他身旁，拍了拍肩膀，声音疏离，告诉他，“该回家了，你娘许久没有见到你了。”

　　魏西涧捂住耳朵，想隔绝这些声音，可是他怎么也逃避不了。

　　魏侯平叛有功，魏西涧的婚姻，理所当然成为陛下的赏赐。

　　魏家的女儿不过是换取利益的物品，什么能和父母共同商议，都是骗外头人的鬼话，不立婚约只是怕押错宝罢了。

　　可他是个男人，是个男人！

　　为什么他娘要把他这个孽种生下来？

　　为什么要让他一生没有尊严，一生受人羞辱践踏？！

　　魏家知道这件事的人，哪一个瞧得起他？若不是宣称生的是个女儿，他生下来就会被掐死。

　　但现在，这个谎撒不下去了。

　　欺君之罪，大祸临头。

　　回到凤鸣宫的魏西涧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被自己坎坏的床。

　　姜若慎熟练地从一个盒子里翻出药膏，取了瓷盖，挖出一些来，往魏西涧手臂上涂，他要躲，却被她不死心拽回来。

　　“不是皇后做的鱼，为什么还要吃？”

　　魏西涧不吭声，姜若慎也没好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没有这样过。回家就回家嘛，又不是天要塌了。”

　　他魏西涧多风光啊，狗路过都能挨上两句骂。

　　居然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姜若慎奇怪地又多看了两眼。

　　魏西涧道，“我想当个男人。”

　　姜若慎瞪大了眼赶紧捂住他的嘴，撇头往外看，见没有人，才放下心来。

　　“你不要命了？干嘛在宫里提这个，你娘藏着你身份肯定有她的顾虑。”

　　她其实也有些好奇，但别人的私事不好掺和，只听街头好事的人提过点魏家的事。

　　多年前，魏侯与皇后流言蜚语漫天，为证清白，他离开涪京云游，魏王耽于犬马声色，不管家事，王妃身体不好，都交由儿媳们打理，魏侯这一走，大儿媳没了依仗，被二房三房欺害，幸而只有一个女儿，若是个儿子，怕是莫名就早夭了。

　　可这个“女儿”不简单，有人传过闲话，说亲眼见过几次魏王留宿大儿媳房中。只是时间久了，才渐渐少有人知。

　　外头人对这件事只当个笑话看，可姜若慎与魏西涧相处多年，种种反应来看，这件事大概就是真的。

　　这时，姜若慎灵光一闪，“魏侯平定叛军，陛下还没赏赐呢，正好有机会求个恩典，我看他也不像心胸狭隘之人，说不定真的会同意帮你。”

　　“……晚了。”

　　“只要陛下没给你赐婚，一切都不晚。”

　　话音刚落，就见魏西涧冷冷的目光投了过来，姜若慎睫毛颤颤，“完蛋，真赐婚了？”

　　本来坐着的姜若慎，一下蹦了起来，在一堆凌乱物品中来回踱步，“让陛下收回成命，岂不比登天还难，怎么办……”

　　魏西涧嫌她在眼前晃得厉害，伸手扯住她袖子，不让她到处走，“和你又没关系，你担心什么。”

　　“怎么没关系，就允许你帮我，不允许我为你忧心？我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姜若慎嘟囔道，“你脾气那么差劲，要是连我也撒手不管，就没有人真心帮你了。”

　　魏西涧握着袖子的手倏然收紧，手背隐隐显出青筋，他低着眉眼，看见了衣服上绣着的一双蝴蝶，有些失神，慢慢道，“就算魏侯同意了，我隐瞒身份待在凤鸣宫多年怎么解释？陛下对皇后有多猜忌，你我都很明白。”

　　太后要拉拢魏家，魏西涧的婚事就是铁板钉钉，只要是魏侯的孩子，流着魏家的血就可以，至于这血从哪一代开始的根本不重要。

　　姜若慎也沉默了，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

　　“到除夕还有一段时间，有人会比我们更急，他肯定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他也是最适合出面解决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