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死之年（重生）》莓一鸶

79、胜负 于她而言，

　　洪元十九年，灾害频发百年难遇，异族劫掠边疆，天下民不聊生。

　　至隆冬季节，大雪连绵，极寒不退，路边常有白骨冻死于雪中，惨烈不堪，人人都陷在这荒芜凄凉的世道里苦苦挣扎。

　　十二月，大将军王聚众反叛，身死于乱军中，首级被人砍下，叛军军心溃散，被魏侯带领军队镇压。

　　此战役中，崔家以身为饵，立下大功，可族中子弟也损失惨重。

　　武都郡公自觉护卫失职，深感年老昏聩，有负皇恩，自甘交出手中兵权。

　　朝堂之上，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死死盯着这块象征权力的兵符。

　　它究竟会落到谁手里？

　　各方势力间暗流滚滚，其中最虎视眈眈的的莫过于寒门清流。

　　江州的事情早已传回朝中，虽然是桓君侯亲自铲除了那些毒瘤，可他到底是世家中人。

　　只是这话，陛下不好说破。

　　深知君心的陆决站了出来，言辞犀利，死死把江州案和四大世家捆在一起，主张还要继续查下去。

　　朝中人都知道，私下里陆丞相与桓君侯曾是好友，只是当初江州案刚爆发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二人再没往来。

　　所有人目光都扫向连崔错的方向，二十岁不到就要承袭国公，若不是老国公病故，上头没有了长辈，眼下还真不知要封到多高的地位。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却站在连他们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位置上，他甚至比许多官员的子女年纪都要小。

　　多少人心中的嫉妒都快漫得遮不住，投来的一道道目光中，多少有些没安好心。

　　可国公爵位本就是连家的，两次参与平叛，治理瘟疫，重审冤案，不给点实打实的好处哪里说得过去？

　　崔家上交的兵权正好成了烫手山芋，明面看是陆丞相死拽着不放，实际上是陛下不肯再还给世家。

　　平日里连崔错就是冷冰冰一片，现在也没有变化，一如既往地清高倨傲，显然要令窥探者失望了。

　　再说回到世家其他人身上，江州流了血，崔家也流了血，可人与人的血有时候也分着尊卑，武都郡公虽因失职晚节不保，世代沿袭的爵位被褫夺，可家族到底是保住了。

　　眼下外敌来犯，灾民遍地，国库早已空虚，崔家交还了兵权，其他世家也掏出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填补，陛下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世上大多事情差不多就行，这时候再继续处罚，恐物极而反。

　　朝堂上都是一群老狐狸，发难全都逮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都知道武都郡公能力不行，也就靠着年长才坐着崔氏家主的位置，位置没了正好颐养天年。

　　发话真正有力的是崔三郎，也是此刻身处朝中的尚书令。

　　尚书令同时兼任吏部尚书，惩罚轻重如何，在他手里转个圈，谁知道有不有内情？一般人根本不敢开罪他。

　　想当年，皇后那么大本事，连最清高的官员也对她尊敬有加，可还不是在与崔尚书的较量中败落下来，皇后想改写的律法没能推行，反倒自己被流言蜚语缠身，太子也在那段节骨眼上莫名失踪。

　　总之一句话，崔家败落不了。

　　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正翻看奏章，这是最新呈上来的江州案处理进展，手掌轻抬，本来还争吵激烈的朝堂立刻噤声。

　　洪武帝没有先皇手段雷霆，对各方势力少了激进，反倒多了几分宽厚，虽也有压制，可对世家赐王封侯也不吝惜，英才年少子弟更是重用，好比魏侯，陛下甚至还下令史官为其修书传世。

　　世家门阀再是显贵，他们也得忌惮皇权，不能为自己立传，青史留名这件事，没人能心无涟漪。

　　有这个例子在，世家内部为了抬举各自族中子弟，没少明争暗斗。

　　有一年天家祭祀祖庙，武都郡公为了他儿子官途，还建了一座高达六十米的九层木塔，据说花出去的钱像流水一样。

　　其他世家也不甘示弱，这个为灾民捐万金，那个选无价玉石刻碑文。

　　人心散做一盘沙，世家之间再没有从前坚如磐石，这些年下来，意外的是，朝堂竟比先皇在位时风平浪静许多。

　　然而埋下的弊端也极大，许多朝臣熬了数年才出头，到头来却还要听世家黄毛小辈指手画脚。

　　想当初魏侯纵横官场那些年，顺风顺水，政务上先斩后奏的事没少干，但陛下念着兄弟情，从没责罚过，一众老臣积怨已久。

　　这份仁慈对待，显得帝王过于软弱，国之兴衰系于君身，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好不容易魏侯落幕，又来个更年轻的桓君侯，这位更是不得了，少年老成，城府极深，谁在他面前仿佛都能被整个看透，心怀鬼胎凑上去的全得他一道冷眼。

　　世家之外还有旧臣勋贵，他们心中的不满日渐堆叠，几乎快要爆发出来。

　　到了这一代，世家子弟为官者众，只要捐的银子多，考卷上随便写两笔也能做官，导致很多草包坐在了不属于他的官位上，有些纨绔还在涪京招摇过市欺压百姓，反正顶破天也有家族兜底。

　　做到如此过分，陛下竟也没有重罚，只随手指了几个寒门官员升上来处理，说是审查，到最后也是不痛不痒，几年下来，人倒是提拔了不少，但世家毕竟理亏，只好清理下去一批官位，用来安置升迁官员。

　　若是从前，这兵权花落谁家毫无悬念。

　　可如今已不同往日，朝中局势早就渐渐逆转，越来越多不同的声音冒出来。

　　世家方才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一家之言，导致面对陆丞相一派时，很多时候无力招架。

　　散掉的人心妄想聚拢，但寒门年年壮大，能与之抗衡者寥寥，他们只好一昧依附桓君侯遮风挡雨，这也推动连家一手遮天，极难撼动。

　　皇帝开口问，“爱卿赫赫之功，理当论功行赏，只是爱卿以为，还有漏网之鱼吗？”

　　世家之间的强弱，看似此消彼长，实则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桓君侯劳苦功高，对兵权势在必得，往日里，这件事在朝臣眼里也就看个热闹，不会当真有愣头青想撞上去分说。

　　但陛下发话了，一句敲打下来，以陆决为首的一批官员心里有了底，已经想到了接下来该怎么搅局。

　　“是臣追查不力，未能替陛下分忧。”连崔错低着头，半响后，慢慢跪了下去。

　　他不解释陆决扣下来的罪名，也不接陛下的言外之音。

　　“臣愧对谬赞，国难之前不敢居功。天门关出现罕见暴雪，蒙胡军队不得不退军，可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臣只盼有毓秀之才能杀敌护国，下一次春闱恰在三月后，只是许多适龄男丁已参与征兵，臣斗胆，以此功，请天下子民为陛下分忧，无论男女，只要是有才之辈，皆可由地方官员考察举荐，参与科考擢选。”

　　一时之间，满堂哗然。

　　这番话落到满朝文武耳中，意思直白得有些刺耳了，要么答应荒诞的女人做官，要么把兵权给他，二者孰轻孰重，很显然能分辨。

　　世家官员们领悟之后，满面笑意站出来一通夸赞，称桓君侯胸怀天下，慷慨无私。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如浪潮般跪下。

　　“如今人才凋零，若能将兵权赐予武状元，正好为陛下征战。”

　　“是啊陛下，要想天下人同仇敌忾，需鼓舞民心士气，让背井离乡的士兵见识皇恩浩荡，他们才会更渴望建功立业。”

　　“此策必能激励天下百姓，争相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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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举一出，寒门一方瞬间方寸大乱。

　　面对这招以退为进，他们还能对一个有功之臣攻击什么？

　　有些大臣沉不住气，全部注意力都被吸了进去，当即出言反对。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能参与春闱的考生都是努力多年，若朝令夕改，岂非有失偏颇，令学子们心生不满？”

　　“小小女子何德何能配左右朝堂！置祖宗颜面于何地，这是动摇国本！”

　　谁都觉得自己有理，两方人马互相讥讽起来。

　　“既然你也觉得自己不如女子，会被其左右，如此没用，何不现在就下堂去？”

　　“你你你！你倒是能力出众、手眼通天，脚下垫着金山就能和吾辈说话！”

　　幸而朝中多是文官，吵得唾沫横飞，依照这架势，若骂起来的是武官，不知要打得多难看。

　　说难听点，普通百姓的儿子若本来只用在万人里考出来，再加些人进来，就变成必须在两万人里考出来，但这影响不了世家子弟，他们不靠科考也能做官。

　　这种釜底抽薪的馊主意，谁听了都不可能同意。

　　若是换做从前，满朝文武就算吃了豹子胆，也绝不敢明目张胆与桓君侯意见相左，可现在天变了，太子活着回来了。

　　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围着那位更倾向世家的三皇子做什么？

　　寒门以齐国舅和陆丞相为主心骨，积攒多年的怒气一并上头，一个个恨不得冲对方咬上两口。

　　皇帝摆手道，“众卿平身，既然大家都反对，桓君侯还是换一个，你有这份心，朕已甚是欣慰。”

　　连崔错从善如流，轻理官服绶带，起了身，他本也没认为这件事会被接受。

　　淡淡道，“陛下，臣没有什么想要的。”

　　这句话无异于回绝，赏也不是，罚也不是，场面霎时僵持。

　　帝王眼中那一片暗光，摇晃在冕旒下，教人心惊胆战。

　　擢选靠的是能力，将来忠心的也是皇权，于洪武帝而言，于情于理都没有坏处，还能避免兵权落回世家手中。

　　可万一，真的是个女人拔得头筹……

　　洪武帝的眼神从一侧掠过，那是太后垂帘听政时坐过的位置。

　　这时，齐霄从群官中走出来，“启奏陛下，科考本意是选拔人才，臣以为，能者居之。”

　　三皇子薛珩听罢，立刻反驳道，“齐大人此言差矣，再是能者，羽翼未丰之前也是雏鸟，领兵出征不过纸上谈兵罢了，何以能与桓君侯相提并论？本宫教教齐大人，为君与为臣，乃是不同，不要僭越，失了尊卑。”

　　如今世家只有魏侯尚有兵权，薛珩心知皇后为何将魏家嫡女养在身边的原因，魏侯不就是因此才死保太子一方吗？

　　权衡利弊之下，君王之爱也能顷刻灰飞烟灭。母妃一旦失去父皇恩宠，他也将失去一切。

　　于薛珩而言，崔家的兵权必须落在连家手中。

　　齐霄闻言，有礼有节缓缓道，“春闱尚未开考，三皇子怎就下此定论？臣不过就事论事，陛下都未开口，您倒是抬出尊卑压人，若人人都以此为戒，微臣想，史官与言官也不必上朝了，说不定哪一天，说上一句话，落个大不敬之罪。”

　　薛珩被羞辱得面上一红，“大胆齐霄，休要污蔑！”

　　当即就要上前一辩，旁边燕氏官员见状，不经意轻咳一声，薛珩动作一滞，对着齐霄冷哼一声，转身面朝皇帝。

　　“父皇，儿臣所言，皆是以前人失败为鉴，后世应当吸取教训。”

　　陛下冷冷瞧着自己的儿子，压不住场面，三言两语就能被激怒，反观齐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也能言辞如刀不卑不亢，说起为君来，他的确更为合适。

　　长叹一声，斥道，“攸宁，说起僭越尊卑，你该向齐霄请罪。”

　　“什么……？”薛珩一愣，父皇如往日一般唤他的字，却让他道歉？惊讶道，“父皇，儿臣怎么能向个小官请罪？”

　　“他的确是个小官，可也是你的哥哥，是当朝的太子——薛霄。”

　　一句话砸下来，朝堂犹如炸开了锅，人人不可置信望过去。

　　薛珩脸色一白，脑中嗡嗡作响，“不可能……”

　　在齐国舅带领下，朝臣排山倒海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拜于下首，贺太子归朝之喜，东郦之福。

　　他知道太子身在涪京，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处处和他做对的齐霄，竟然就是太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显然有些人的态度看上去不像突然才知道。

　　薛霄掩盖身份出入官场，可他却不知道，可对方一直像个老谋深算的猎人。

　　拥护他的官员会怎么想？父皇会怎么想？

　　这句道歉好比大庭广众下甩在脸上的耳光，让薛珩失去所有颜面。

　　齐霄心中却是另一道光景，他摇摇头，不知自己为何想笑。

　　原来父皇给薛珩取字攸宁，君子攸宁。

　　父皇还没为他取过字，上一世到死那一日，还是伶仃的一句薛霄。

　　眼见事情已经扩大到超乎预料，陆决赶紧岔开话题，“陛下，燕家长女刺杀大将军王带回其首级的事，还不曾封赏。眼下除夕将至，太子又安然回宫，不如准备周全后，在除夕上大封功臣，聊慰亲故。”

　　这场不见血的战斗，结束在陆决的一句延后中。

　　下了朝，有宫人在前方出现，拦住了连家的马车。

　　车架驶入角落，连崔错安然坐在车上，侍从于外挑帘，而后退开，立在不远处。

　　几片雪花翩翩飞来，轻地落在男子乌黑发上，一双眼薄雾轻覆如隔云端，好似精心雕琢的冰冷美玉。

　　拦路的小太监抬起脸，笑了笑，小声道，“阿斐。”

　　看清乔装打扮的人是谁后，冰雪化去，连崔错嘴角不自觉抬高，伸手道，“上来，外边冷。”

　　姜若慎眨眨眼，摇头道，“就是顺路来看看你，陛下被太后唤去了，一道去的还有太子和三皇子，我瞧着陛下似乎不大高兴，打听说是朝堂上发生了些争执。你回家去，要更当心些。”

　　江州这件事阿斐表哥得罪了不少人，把崔家祖宗基业都掀翻了，外祖父虽去世，可表哥上面还有三个叔叔，同样官居要职，都不是简单人物，今日又令陛下不悦，只怕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安宁。

　　连崔错低头，与她靠近些。

　　阴阴的天空下，宫墙青灰，长道铺满白雪，行人来去匆匆，忙着归家。

　　他呢？

　　他好像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仇家遍地，去到哪里，哪里就是腥风血雨，要么别人想害死他，要么他正在杀别人。

　　刀尖血滴答滴答，他必须时刻紧绷，活着已经很难很苦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清他的心，他深知自己一旦失败，他在意的一切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他不敢多看她一眼，不敢让她知道他多爱她。

　　可他的否认与沉默，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片困住她的苦海。

　　雪中那少女睫毛纤长，眼睛像一双黑羽雀，一点素白雪光荡漾其中，她一笑，那双翅膀便在他心上扑棱起来，毛茸茸一片。

　　连崔错仿佛听见了雪花飘落的声音，漫长的沙沙声，一片一片又一片，格外柔软。

　　春天的草种正肆意生长，但它们早在多年前的冬日就已经埋在雪下。

　　待来年，春暖花开，懒懒摇晃的草叶伸了叶脉，它会告诉你，那些曾葬在大雪下的往事。

　　连崔错满心爱怜，双手捧着她的脸，柔柔道，“杳杳，现在还会冷吗？”

　　感受到脸上传来的暖意，姜若慎怔了怔，上次碰他的时候，表哥的手像雪人一样。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比她更快问出口的，是落在唇上的吻。

　　他吻得生涩，辗转厮磨，没有章法。

　　姜若慎五感太过敏锐，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正轻轻地颤抖。

　　她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定在当场，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只手移到后脑勺将她固定住，有些用力。

　　她微微仰头，承受着这场大雪强烈的侵袭，雪花坠落云端，滚落在他发梢，又飘然栽倒在她身上。

　　离得太近，她能看清那粉白的眼皮渐渐泛红，他眉心微微拧着，高挺的鼻子撞在她侧脸上。

　　这不是连崔错第一次亲她，可他还是很紧张，松开的时候才发现，把人小脸都捏红了些。

　　连崔错心跳得很快，手指来回抚摸在姜若慎绯红的脸上，“杳杳，我的杳杳，你知道吗，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刚才。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说如果，不要流泪，我喜欢杳杳为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