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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之八 挡了她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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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好不容易来了这个小女娃,是个罕见的客人,我们……实在是万分开心啊……”老妪说着,伸出手向游蒲韫介绍,“这是村里的小七娘子,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问询,住在这里不需要多想,你就开开心心在这里住下吧。”
很有意思,游蒲韫明明说的是借宿,这老妪却说让她开开心心住着不须多想。虽说本意差不了多少,但认真想来,这其中其实有很细微深层的意思——她不想让她走,或者说,她没想让她走出这个村子。
虽说她这样想实在算是多想,但在这种地方,不多想八成会少命。
还有很诡异的一点——“罕见”?鬼墙中的故事定出自于人,源于凡间过往。这人说“罕见”,则是说这个村子长久的没有外人进入,可是纵然是王家村这样吃人的村子,也会有与外界沟通的途径,这个村子除了牲畜,基本全是女性。
她们是怎么繁衍的?瞧这里的一切也并不破旧,她们与外界接触的法子是什么?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古怪,还有这四周的山,一山更比一山高,乌云笼罩看不清高度,永远压人一头,仿佛永远都走不出这个地方,这令人实在是忍不住……好好探索一番。
那个小七娘子是个身宽体胖的高大夫人,比游蒲韫高了整整一头,身材足足是她的两倍,模样看上去甚为温和,眼神也慈爱,只是眉宇间透着几分戾气,这使她整个人极为矛盾。
小七娘子道:“这个小娘子,你跟俺来,俺家正好剩个床铺。”她身前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模样俏生生的,极为瘦弱,冷淡地看着游蒲韫这个外来客,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好啊。”游蒲韫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个小姑娘,“麻烦了。”
其余妇女皆作鸟兽散,动作迅速得像是夜晚急于归巢的鸟雀,不过几息,又回归了游蒲韫刚来时的样子。只剩下小七娘子,带着和顺的笑容看着她。
游蒲韫转头,嚯!这老太也没了,真是老太聊发少年狂,腿脚也太快了。
小七娘子将她带到一处不错的房子里,推开院落的门,院子里除了通往门口的小路,全种上了不太一样的小草,那些小草还隐隐散发出鬼气。这个三层的府邸窗户尽被遮掩住,真不知里面究竟有多黑暗。
还是那种窥伺感,从这些窗户中间透出来。游蒲韫挨个冷脸扫视过去,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看来这里面的人年纪不算大,她摸摸自己的脸上狰狞的疤,这张脸足够瘆人,震慑得住这些孩子。
果然划脸是正确的,真是太棒了!
进房,果然不出所料,这里暗得像是黑夜,小七娘子似是习惯了,游刃有余地前进。游蒲韫紧紧跟在后面,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将人跟丢。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她的屋子,推门后里面的几个孩子仓皇地躲起来,凭音断位,那几个孩子应是搂抱在一起缩在床上。
“小姑娘,这里的床铺还剩一个,你就先跟她们一起睡罢。”她意味不明地看着游蒲韫,将她推进去,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现在就剩她们了。
一室寂静,除了游蒲韫的呼吸声,基本听不见任何声音。
“好黑啊。”游蒲韫打破寂静,寻到窗户的位置,“开窗吧。”
这一刻姑娘们突然动起来,纷纷跑过来阻止她。游蒲韫不顾姑娘们的劝阻,强硬地用石头砸开了被纸糊上的窗,外面昏暗的血色的光照进来,游蒲韫终于看清楚这间房里的孩子们了。
共有五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衣着普通,还有一个是方才见过的姑娘。见窗被这个外来客粗鲁地砸开,顿时发出尖锐的叫声。
游蒲韫堵住门,手里拿着石头,想看看打开了窗户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这帮小姑娘的叫声尖细得能震翻天花,任是叫得这般凄凄惨惨戚戚,那个小七娘子好似听不见一般不来过问。游蒲韫捂住耳朵,观察她们的模样和反应。
她们因常年没有接触阳光白的不像话,好像雏鸟一般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她。奇异的是,那个小姑娘神态相较其他人有所不同,好像……她并不是害怕,而是附和着那四个姑娘。
游蒲韫为此多留了心眼。
看来这里发生的一切,小七娘子不会管。所以,小七娘子在这中间,担任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呢?那么山鬼,又是哪个角色?
于是游蒲韫道:“别喊了,再怎么喊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她一步步逼近姑娘们,姑娘们一步一步后退,她成功将她围堵在床前,一脚踩上那张成为床铺的破席子,略微缓和道:“跟我说说,为什么怕阳光?”
“会死……会死……”缩在最里面的孩子带着哭腔道,“看见了不该看的,就会死……”
“谁死了?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窦大娘家的小六姐姐死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这帮孩子不能看见窗户外面的东西,她们不晓得外面的东西是什么,也不晓得这人是因何而死。
或许在说谎也不一定。
“好了,闭嘴。”游蒲韫笨拙地安慰,“我不会让你们死的,放心。”
似是她的眼神过于真诚,面面相觑后几个孩子纷纷偃旗息鼓、不再吵嚷了。这河东狮吼的尖利叫声,她的耳朵都要聋了。于是她放弃这个颇有压迫感的姿势,将石头放到背后,侧身坐在席子上。
“她什么时候死的?”
姑娘们面面相觑,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她,颇为喜感,商量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道:“每月十七。”
游蒲韫温柔地帮她擦拭泪痕,小姑娘先是闪躲,随后还是任她去。
“今日是几号?”
“……十五……”
看来还有明天一天时间。
至于小七娘子,到底是装作听不见呢?还是觉得无所谓?
“你们,都是小七娘子的孩子吗?”这几个孩子没一处相像的。
“是的……”
“那你们的爹呢?”
“爹?”她们皱眉,“爹是什么?我们只有小七娘子……”
看来这些孩子应该都是在婴儿时被拐来、或者被捡来的。
“那小七娘子,有几个孩子?”
她们板着指头数了一会儿,“约莫有五十个,不过俺、俺们很多都不熟……”
全是女婴,这个村子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养着这么些姑娘,开妓院吗?!可这里大大小小的女人,年龄不同,妙龄少女也有、中年妇女和耄耋老人也有。
“啊啊啊啊——”外面孩子的尖叫打断游蒲韫的思考,她正想出去看看发生何事,袖子却被孩子们抓住。
“小贱妇!看老娘不抽死你!”
正是小七娘子的声音。
“求你……修复窗户……不然我们会被打死的……”
“为什么会被打死?”
“外面会有来回走动的怪物……看到了我们会死掉的……”
三下五除二重新将这个屋子里的光遮住,外面尖叫声络绎不绝,孩子们惊恐地看着门外,生怕下一秒小七娘子冲进来将她们揪出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游蒲韫微微打开一角,窥视外面情况,小七娘子的声音在一楼。
若是这个小七娘子兽性大发,她能不能打得过她?游蒲韫估量一番,想来有八成胜算,便亦步亦趋地摸黑下楼。
似是感受到有人下来,正在半路打骂声便销声匿迹。
一楼,没有人。
难道是地下室?
方才举动显然打草惊蛇,游蒲韫故作上楼,实则猫一般跃上扶手,小姑娘骨骼纤细轻盈,蹲在原地静静聆听,若是小七娘子归来,她也能及时回房。
不多时,一楼靠近大堂之处的板砖轻轻移动,小七娘子一个人从里面餍足地走出,身形更圆润,腹部鼓鼓,想来那个姑娘已经遭遇不测。现在不是救人的时机,贸然行动恐让游蒲韫暴露。
只能晚上来看,若是活着,那自然是最好。
游蒲韫很清楚这里不过是一隅人间故事,什么生离、什么死别全是浮云,大家都死了,留下来的执念才是困住来者的武器。
挡了她的路,她谁都不会姑息。
很快便到了晚间,天边血色愈加浓烈。游蒲韫看着姑娘们咕咕叫的肚子,晓得这个时候是她们即将用餐时,于是蹦下楼,找到正在“菜园子”里摘菜的小七娘子,笑道:“小七娘子,我借宿这一宿,也没有金银,便帮你做饭吧!正好我的厨艺也不错呢!”
小七娘子愣了愣,挤出笑道:“好啊,俺多谢你啦。”
“需要摘什么?”游蒲韫看看她篮子里的草,“这是什么菜啊?”
“这是灵植,有灵力的,给孩子们吃,滋补灵力。”
游蒲韫一个散修,哪里见过灵植,这东西听说都是玄门修士家族才种得,价值不菲,这里面的姑娘也不见是什么修士,哪里需要吃灵植?
所以这灵植种给孩子们吃是有什么作用?难不成味道与普通菜蔬有所差别?
等会儿她可要好好尝尝!
“这灵植的烹饪之术你许是不懂,便帮俺打打下手罢。”
“哦,对了。”游蒲韫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听说过很多灵植,请问这里有叫‘男人’的灵植吗?”
“‘男人’?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这还是灵植?俺可从未听说过,你同俺讲讲。”
“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一个普通人,哪里见过灵植。”游蒲韫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从小七娘子嘴里撬不出别的东西了,唯有灵植的烹饪之术倒是学了不少,也算有些收获。
这里吃饭也不是一起用餐,而是分别端上去,等到吃完后再端回来。
像什么呢?游蒲韫扒着嘴里的饭,简直就像监狱,这些孩子就是犯人。
不知何时死刑的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