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之五 ...
-
意识到着陆，游蒲韫根本不回头去看，不敢耽搁，从鹑鸟背上滚下，不带一丝一毫留恋地逃跑。
“还跑？！”
少年恢复人身，怒意更盛，甚至不顾自己的皇族体统。飞扑过去，拽住游蒲韫的脚踝将她拖到身下，双手攥住她的手按在两侧。
“不许跑！再跑杀了你！”
他喘着粗气，似是想把她的手捏碎。眉峰压下来形成一片阴影，让少年的金色眼瞳更显阴翳。
熙攘之声传来——
“我们看看那一对栽哪里了？不会是死了吧？”
“废话！在这里的哪个不是死人？”
“万一是修士呢！防患于未然！”
“等等！我闻到妖的味道！”
“那我们快杀去！”
他们要来了！游蒲韫心道，这少年法力高强，又是皇族，若是能救他一命，以后查山鬼之事也能更方便一层。
众鬼的鬼气近在咫尺，现在躲闪已然来不及。
游蒲韫勾起脚，猝不及防地将两人身体贴近，抬首亲了上去，不带一丝情念地给少年渡鬼气。
少年的身上有着说不明道不清的香气，他似是没料到这一出，直接愣在原地，瞪大双眼看着游蒲韫。
“闭眼，不会渡气吗？”渡气的间隙，游蒲韫喘息着含糊地说，“别躲，要来了。”
阙道翎的确不会，眼前这个少女作风实在诡谲，他知道妖进了鬼界，不论身份如何尊贵，都会被这里的鬼怪疯狂追杀。于是他只能闭眼接受渡鬼气。
她的嘴唇好软，有些破皮，还有草木的清香……他的脑子彻底不够用，勾在腰间的腿仿佛是烙铁，但他退也不是，迎合也不是……等等！他在想什么？！是这个女犯在对他动手动脚！她在轻薄他！！她干这种事情竟然这般娴熟！！！
等等！也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小情侣在这里亲热呐！”
“哎呀滚滚滚老娘还怕长针眼！”
“估计是刚死的，令人感动的人妖恋！”
“还不快走！”
众鬼踢踢踏踏地走远了，游蒲韫睁开眼，看见少年通红的脸和脖颈。她移开唇，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道：“这些鬼气，够用三个时辰，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自此两不相欠。至于，妄语山死尸……”她冷笑，“你们倒不如去查查，近些年来，究竟丢失多少妙龄少女！”
她趁着少年没转过脑子，转身就走。
阙道翎眼中水光潋滟，面带怒气，他冷哼，随即袖中飞出一根银丝，将游蒲韫牢牢锁住。
“你作什么？！”游蒲韫愠怒道。
“情势紧急，你不能走。”火烧云过境般的面庞还未褪净，少年凤眼清凌凌地看着她，“你我一起走出去，到时量刑时我自会给你说些好处。”
他心里却是纷乱如麻。
青丝织出，少年心动。
所谓青丝织，并非是单单与情爱有关的神器，此乃鹑鸟皇族所留下的圣物。唯有主人心思百转、万千思绪全在一人之上时方可使出来，在对战胶着之时则是相当大的杀招。
若其主绑缚的是心爱之人，则会变成红色，爱欲越深，色泽越浓——直至变成黑色，那便是深爱入骨，注定生生世世都将陷入情爱纠缠中。青丝织可将她绑在身边，融入骨髓。
现在这青丝织还是银色的，没有丝毫改变。阙道翎舒出一口气。
游蒲韫觉得他说的不无不可，一起走出去的胜算更大，到时出去了想个法子逃了就好。但怕的就是出去了逃不走反被抓，这就是更大的问题了。现如今，这少年用这银丝线将自己绑起来她也逃不开。
头疼。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游蒲韫转身莞尔道：“好吧，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年凤眼一翘，又恢复了那副骄傲模样，道：“阙道翎，不曾有字。”
“我，没爹没妈，没名没姓，叫我小韫。你多少岁？”
“你呢？”少年反问道。“哪个‘韫’？”
游蒲韫眼珠一转，“十五岁，我不识字，我也不知道，你就这么叫就行。”昆仑城的皇族均是十五岁取字，她故意说个大一些的岁数，阙道翎想说大了都不行。
阙道翎表现果然如游蒲韫所料，“十三岁。”
“好小，还是弟弟。”游蒲韫笑嘻嘻，全然不似之前要将人置于死地的模样，也不吝夸奖“你怪厉害的。”
闻言阙道翎先是抿嘴不服气一般，听到后半段眉眼舒展开来，但被他拙劣地掩饰下来，十几岁的小孩子还不会很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游蒲韫自小在察言观色这方面颇为有研究，瞧见他这模样，知道是被哄好了。
她努努嘴，“这个放开吧，我不会跑，你大可放心。”
阙道翎摇头，又恢复冷酷模样，“不。”
她耍赖般坐在地上，“不放，不走。”
阙道翎道：“那我只能拖着你了。”
游蒲韫跳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灰，“走吧。”
鬼界之事，山鬼曾同她讲过，鬼界分三界，最外层便是鬼市，是最为“平静祥和”之处。因为比起里面的两界，这里是最有规矩的地方，除人、妖之外皆不可入，若是遇见，不论是谁，直接杀之，想报仇连尸骨都不易找寻。
游蒲韫给阙道翎渡鬼气，能让这里的鬼误以为二人是刚死，身上妖气、人气未褪，也便能遮掩一段时日。
“我们买个面具，这样就不易认出了。”阙道翎带着游蒲韫走进熙熙攘攘的鬼市。鬼界的鬼市果然不同凡响，阙道翎也是第一次来此，他买下两具相同的厉鬼面具，犬牙呲互，狰狞可怖。
有鸟头人往身上撒盐和调味料，一边臂膊当场变成拔秃了毛的鸡翅，直接戳进热气腾腾的汤锅里，“鸡汤鸡汤，现煮鸡汤！三个铜板一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有带着黑斗篷的遮不住长长的狗嘴筒的狗妖，地包天的下巴将又长又白又锋利的牙暴露出来，他冷酷地坐在马路牙子上，面前立着一块牌子，“杀猫捉鼠小能手，按数收费。”
有趣的是，临着他左边的，是只猫头人，她格外的妩媚，丝毫不把隔壁那位杀猫小能手放在眼里，转而将自己店里的那些人头猫推出来排成一排，挨个拿着大梳子梳毛。也不知那群人头猫究竟是不是人所变，在梳毛时上面人物的表情格外狰狞。梳下来的毛被女主人收集起来，纤巧的手指上下翻动，开始制作些许小玩意儿。
游蒲韫：……怪，怪有趣的……
再往前走，则是遇见一户屠户，这是个人的长相，他只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围裙，拿着大刀锵锵地剁着肉，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的肉也在颤抖着。屠户身后挂满了人类的四肢，甚至还摆着几个人头。
均是女子。
游蒲韫心中一动，缓步走过去，在阙道翎疑惑的目光中问道：“你这里的肉，我全要，多少钱？”
鬼市规矩繁多，很多地方并不是要凡间的金银，而是索要别的东西。游蒲韫瞧这人身上鬼气稀薄，且分布不均匀。她自小鬼气加身，这些年来算是不人不鬼的状态，所以对于这种“装鬼”的人，她看得很透。
这人估计是凡人到鬼界做生意来了，因此索要的应是钱财。
至于钱财嘛，她自是没有的，不过身后这位大少爷肯定是不少，就看那一身穿金戴银的装扮，就够游蒲韫活上半辈子的了。
那屠户将大刀砊地砍在案板上，血红的眼睛没有半分感情，鬼界买卖不问缘由，这小姑娘既然敢要他就敢给。不过今日他搞来的人肉足有几百斤，这少女究竟要做什么？
屠户没说话，只是恶狠狠的瞪着游蒲韫，更凶恶的眼神游蒲韫都受过，她在王家村曾试着逃跑却被无情的抓回去被打时，那帮村民看热闹冷笑的眼神比这更加恐怖。
屠户伸出血迹斑驳的手，“三万两银子。”
游蒲韫拍拍阙道翎，“会还，借我。”
三万两银子对阙道翎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不过他更好奇的是游蒲韫这样做的缘由。买下这些人肉根本没有一点用处，何必要花这些银子？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这玉色泽通亮，是上等的佳品。阙道翎不慎在意地递给屠户，却被游蒲韫打断。
“等等，这些多少一斤？”
游蒲韫没让屠户说话，转而翻出屠户收起来的招牌，上面写着各处人肉、人骨的价钱，旁边还放着胡满了油的算盘。游蒲韫挨个上秤计算，长满老茧的指尖蝴蝶似得翻飞，算盘三年不开张、一开吃三年，噼里啪啦直接将屠户和阙道翎看傻了眼。
不过半个时辰，她轻轻松松地算出这里全部的人肉价格，顺便讨要回不少钱。屠户憋着气，拿出一个乾坤袋将尸体全部收起来递给游蒲韫，眼中充满了恶意和恨意。
“你买这些人尸做什么？”阙道翎憋了好久，终于问出来了。
游蒲韫跑到一处山上，确认没有跟踪的人。腰上佩着的乾坤袋拍打着她的大腿。她徒手撅出一个坑来，将包含着这群可怜无辜的少女尸身的乾坤袋埋在地下。
阙道翎在身后抱臂斜倚树干，看着这个大他一岁的“姐姐”，心情有一种诡异的复杂。他看见她的一滴眼泪顺着那道伤疤滑下来，有了疤，泪水落在地上都会变少。
他听见她说：“你们受苦了，来生别这么苦了。”
他移开目光，突然觉得这银子花得格外的值。
其实游蒲韫没那么多感慨心肠，她见识过太多被拐进王家村、死在王家村的少女了。她当年曾试着解救，却一次次的失败，挫败萦绕在她的心头，早就将她的心变得冷硬。但她仍是看不得这些惨死的少女尸身被人践踏，只能在背后默默立下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尸冢。
这些尸冢，在死去几年后的今日，帮了游蒲韫一把。
游蒲韫在修行后就能熟练地操纵鬼，这是她奇异的天赋，就连山鬼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但操纵鬼也需要鬼怪的配合，她尊重逝者亡魂，故而那些女鬼们愿意帮她，也是为了帮自己一把。
“我们走罢。”游蒲韫将这个坑埋得很深，留下一缕鬼气守护在旁边。
阙道翎道：“嗯，走罢，看看能不能找到鬼市出口。”他的语气略显温柔。
屠户已然将摊位收拾好走人，因着渡过鬼气，阙道翎也能一眼看出这人就是凡人，跟着他走必然能找到出去的通道。
二人装作不经意地跟在屠户身后，默默保持着几丈的距离。
游蒲韫四处看看，当做放松。骤然身上绳子一紧，她转头看见阙道翎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那里似乎有吸引着他的东西，以至于他甚至目眦欲裂，拳头紧握。她顺着目光望去，则是在一个小木台上，一黑斗篷的黑衣人面前架着一柄深蓝长剑，那剑沉吟着，似是接受到了召唤，妄图从层层的咒法中脱身。
单从外观上看，这剑就绝对不寻常，不过游蒲韫不懂，也说不出一二三。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啊，此乃风宁仙君的冰魄之剑，老道今日就在此拍卖！”
木台周围很快就围上一圈人。
“冰魄之剑，这不是妖皇之妻风宁仙君之剑吗？”
“是啊是啊，这风宁仙君故去多年，这剑也就遗失多年，老道今日得这仙剑，也晓得留在老儿这里如同稚童抱金，不敢多留。故而拍卖来啦！”
“我出一万金！”
“我出十万金！”
“……”
现场很快围了一圈人，这冰魄之剑难仿难得，纵然能得到冰魄玄铁，历经九九八十一天夜以继日的锻造得出一把相似的剑，但那剑身所刻之铭文也不会被复制。就是因为这仙剑上刻有一段铭文，这伽蓝铭文除却正宗道统仙君镌刻基本无人可代替，故此若是出了赝品，就是有点道行的修士都可以马上看出。
“这是……我娘的剑……”阙道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说的，声音里带着恨意怒气，“不曾想……竟是在这里！”
看来会有一番大战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游蒲韫才不牵扯上这等麻烦事！
“你要打架吗？放开我，会误伤。”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