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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就像将近毁灭的红莲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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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喂?
你好,请问江雪在吗?啊,还在海里?问问她什么时候能够做完这么冗长的春梦。啊?见着海马了?快叫她醒啊海马什么的儒艮什么的画册里都有啊。
啊?醒不了了?怎么会?你以为安眠药是那么容易买到的东西吗?就算是医生也不会随便给病人开安眠药啊。
快给我醒来!找什么借口呢,不就想懒床嘛,别扭个啥。
不就不想走下去嘛,你在强作什么愁啊?
江雪和陈络所就读的学校位于一个废弃的就工业区旁。工业区四周正逐渐拆迁重改大楼,似乎想要城市化。只是仍有不少破旧的仓库留在校外四周,阴森森似盯人的猫眼。
那个周日晚因公交过份晚点令江陈二人严重迟到,到下公交站时以至七点过三。本想一口气冲回学校再与老师慢慢解释,然正冲至一半却被人截住了。
江雪望着前八米处轻佻地笑着的小混混,下意识感到不太妙。
陈络望着那头左挑右染的彩色头发,喃喃地道:“麦旋风……”
你还有心情在吐糟?江雪很想这样唬过去。
小混混的银色耳钉在橘色路灯下闪了闪,江雪隐约看到灯光以外的地方还有两个人。
很不妙……
江雪轻轻地拉了拉陈络,小声地说:“我喊‘跑’的时候向右跑。”
“唔?”
“……跑啊!!”陈络条件反射地向马路跑去,路上正红灯,女生三下两下地绕过了车辆。“干……到底怎么啦?”快跑到对面人行道上时突然转灯,在浩荡车队碾过来前江雪把陈络及时拉到安全之处。
“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很明显他们是反派啊!”江雪望着在马路边做着随时冲过来的架势的混混,咬咬牙,拉着陈络继续跑。
“有三个人……我们躲进仓库里去。”江雪对着不知道听到了没有总之在拼命“哦哦哦”的陈络小声说。
浓重的灰尘涌入鼻腔,偶尔察觉到有泥沙细碎滑于铁锈上的声响。江雪扯着陈络的手腕拐过陌生的转角,穿过堆满破旧集装箱的小巷,转入一间弥漫着碎木糠腥味的仓库里。
正当陈络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后悔着为什么晚锻时不好好跑步时,江雪压抑着胸口因剧烈呼吸而牵动的疼痛搬起靠近门口的木箱。
“江……这大门这么……这么破,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了!!”江雪掩上生锈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要命。江雪扒开一旁破烂的百叶窗,仅一瞥,便大惊失色。
“追来了?”陈络因运动后而泛红的嘴唇抖了抖。脊上凉了一片。
江雪环视了一下仓库,几缕晦暗的橘黄色灯光从天窗泻下。如山般的木条板箱错落堆砌。她皱了皱眉,突然走到幽暗处一木箱前,揭开板盖,把内里发霉的木糠一把一把地掏出来。
陈络缓缓走过去,问:“怎么啦?”
没有回答,女生继续草草地掏空另一个箱子。
完毕后来不及拍手,江雪便一把将陈络拉跌坐与木箱中。“喂!你难道……”在意识到女生想要干什么时,陈络顾不上膝盖被木箱参差的边缘割破了皮,扶着箱壁挣扎着要爬出来。“我才不要一个人……呜!”
毫无预兆地,肚子吃了站着的女生一脚。江雪趁着陈络吃痛弯下腰时,连忙盖上板盖,压上另一早已掏好的木箱。
身后传来的玻璃破碎声空空地回响于空气中。
江雪连忙拍了拍手上身上的木糠碎,躲在阴暗处。
只是想不到,对方有备而来。
双眼因突然接触到刺目的白光而眯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挡了挡。
耳边是轻佻略喘的笑声。“哟,小姐,真能跑啊。”
“大爷来再帮你伸伸骨头吧。”
如果说,有什么比听不见要痛苦的话,那便是眼前一片黑暗。
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会骗人。不管是图像还是声音,都会凭着你痛恨的想象力展开你所要刻意忽视的故事。
所不同的是,听不见东西,但能看见眼前景象被泪水浸染;而看不见东西,则能否认你看见自己在掉眼泪。
则能否认,你在哭泣。
三人中一个戴满手环的混混看了看被按倒在地的女生衣服皱褶里塞满的碎木糠,思索了一下,打着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看到某个地方不同寻常地推了一地木糠。
嘴角勾起了邪恶的弧度。
板盖揭开时,男人看到了在木屑里一动不动的女生。
——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努力永远不会百分百转化为希望这个事实。
——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这个现实。就像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这个颠覆的世界一样。
我努力过了。但是,对不起,陈络。
我无能为力。
陈络拍了拍身上肮脏的碎屑,抬头望向男人污浊的眼神,轻轻地笑了。
江雪正要不忍睹猝地扭过头去时,听到了女生夹杂着笑意的干脆的声音。
“我还以为是要被打呢,原来只是干这档事,早说嘛。”
“我朋友没有经验,要不换我上,我还是可以的。”
“吃蟹也得转着来。一个一个上吧,谁先呢?”
那已经不是用“意料之外”可以概括的事。那已经不是用“震惊”便可以修饰的情感。
江雪睁大了眼,原本仅徘徊在眼眶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目之所及,是那方映过橘黄色灯光的粗糙水泥地。
那是衍生自他人身上的绝望,却比自己的来得更要强烈。
陈络。喂,陈络……
女生划破灰尘的尖叫一下让紧绷的眼部肌肉更加紧张起来。江雪条件反射地扭头望向女生的方向,只能隐约看到男人倒在女生身上。手上连串的金属手环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陈络尖叫着推开男人的躯体。□□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干什么了干什么了?别吵了臭婊子!!”原来按住江雪双手的男子起身走往男人倒地的地方,在望见那颈上暗红的血痕与那张像缺氧般的鱼一张一合的嘴巴时,不禁失色叫喊,“谁干的?怎么会这样?死女人是不是你下的手?你毒哇你!”
陈络惊恐地睁着眼睛,慌张地摇着头。
“不……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他想抱我时突然停住了动作,然后就倒过来这边了!!我什么都没做!!”从眼角滑下的泪珠打湿了粘稠喷溅于颊上的血液,连颊上的青筋也在隐隐地抽动。
“不是你干的难道是鬼干的啊?啊?老子不听你的屁话!”男人跨大步上前抓住陈络的左手,右拳挥起正要落下。
他的身体挡住了江雪的视线。她看不到陈络干了些什么。
只是在男人挥下右拳约三分之二时,她看见陈络右手有什么溜过闪光。
是她为美术课剪纸准备的切割刀。
剩下的一人明显也意识到女生到底做了什么,低声骂了一连串的粗话后,从衣服里掏出弹簧刀,往女生的方向冲去。
对方也有武器。论力气,我挣不过他。会输。
但是不能输,输了会死。所以……请原谅我。
在男人离自己仅剩几米之遥时,陈络把早已偷藏于身旁的黄色玻璃瓶拿起,利索地拨开盖子,把瓶内的液体朝男人的脸上泼了过去。
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的尖叫声所传来的,还有皮肉焦损的气味。
很光荣的胜利,这保住了我的性命你的纯洁。
很肮脏的胜利,用三个人的生命来换取我们的下一秒。
很扭曲的胜利,它带来了希望和罪恶。
很神圣的胜利,它让我们重新拥有谈论未来的权利。
江雪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陈络掩着口鼻往男人颈上补了一刀,呆呆地望着她丢掉刀子,呆呆地望着她走向自己,连自己什么时候已坐起来了也不知道。
陈络抹了抹江雪挂于腮上的泪珠,笑了。
江雪张了张口,喉咙一阵干涩。“你干了什么……?”
陈络皱了皱眉。“你的声音沙哑了。”
“不……你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江雪反应过来后拉起女生的手腕,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你杀人了!!你杀了三个人!你知不知道你要坐牢!你知不知道你犯了罪!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那么肮脏的事!你知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玩完了,未来对你而言变得奢侈。
伴随着胜利而来的,是我的希望,与你的罪恶。
我有多么绝望,你知不知道?
陈络反握江雪的手掌,拇指紧按于手心。指尖的冰冷渐渐烘为暖意。
“我来陪你。”江雪听到了从陈络喉咙深处所响出的温柔,喉咙卡下了剩下的语句。
“我来陪你。”陈络紧了紧手指,更加用力地抓紧手中的温度。
女生缓慢地拉起一个笑容,以江雪所见过的最温暖的姿态,露出了那小口皎齿。
不用怕。就算你被人拉下了地狱,就算你被人染上了不可卸去的污秽,我也会陪着你。我也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所以,“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