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保密》啵糖小章鱼

2、也有大英百科全书里无法记载的

　　家里的水龙头与花洒是一对很特别的存在。当花洒在使用时，无论怎么拧水龙头也不会有水出；但是当水龙头先使用时，花洒一工作，照旧水如花喷洒而出，而水龙头则莫名其妙地停止工作。­
　　官方解释为，使用花洒所需的水压比水龙头的要大。­
　　那么，这该叫作弱肉强食呢，还是不公平呢？­

　　总觉得最近的杨霖有些讨厌，刘嘉娜这么认为。­
　　而讨厌的原因，不过是对方不再乖乖地替自己拿饭。仅此而已。
　　按照冲回宿舍的顺序，杨霖和陈雯（同宿舍舍员）第一批洗澡，刘嘉娜第二批，气吁喘喘的刘嘉娜望着杨霖兴冲冲地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漂亮黄色玻璃瓶洗发水，不服与厌烦涌上鼻腔，不加思索地骂：“幼稚！买这种小孩都鄙夷的东西！”­
　　杨霖头也不回­地走向阳台，取下塑料桶接水。
　　其时正入秋，天气渐凉，洗澡间中因使用热水而蒙蒙一片。身心洗得舒畅的刘嘉娜捧着揉出的大堆泡沫，欣喜地道：“啊，好多水蒸气啊！”
　　在阳台上洗衣服洗得正勤的杨霖听罢，对一旁同样在洗衣的陈雯道：“呐，陈雯，你知道没学过物理的人和学过物理的人区别在哪里吗？”
　　专心于洗衣的陈雯因突然被叫到而“啊”了一声。
　　杨霖自顾自地道：“在洗澡时，没学过物理的人会喊‘好多水蒸气’，学过物理的人会喊‘好多小水珠’，因为水蒸气是看不到的。”
　　杨霖听到洗澡间里某物与塑料桶□□撞的声音，缓缓地拉上嘴角弧度。

　　秦珊珊由高一起便是刘嘉娜的组长，长期相处，自然成了无话不聊的好友。那天晚上，刘嘉娜走到隔壁——秦珊珊的宿舍，约上女生，在楼梯拐弯的阳台上大放骂词。内容也不外为少女青春时期必修讲话。
　　秦珊珊一边听着刘嘉娜唠叨，一边望着学校操场默默地点头。
　　“呼——”滔滔讲话后的刘嘉娜歇了口气，转头望见秦珊珊托腮凝望操场草地。“喂，你有听我讲话吗？”
　　“啊？啊！有……有啊……”秦珊珊回过神来，慌张回答。
　　望着刘嘉娜叉腰一副不信任的神情，女生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其、其实，”秦珊珊小心地讨好道，“同学之间关系不应搞得这么僵啊，何况还是同宿舍舍员。杨霖小肚子气，嘉娜应大度地让一让她啊。”
　　刘嘉娜冷眼瞄了瞄秦珊珊，小小地骂了句：“你还怕我让不起？”
　　秦珊珊擦了擦额上冷汗，缓缓吁了口气。

　　周三晚上的第二节晚修，已完成作业的刘嘉娜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铅笔。平直的唇线道不出是欣喜还是紧张。六点半回到课室后，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叠成心形的白纸。好奇打开后，惊于其内容竟为一封邀请函，内容约为“今夜十点于科学楼西走廊尽头见面”，署名为班上暗恋已久的男生。刘嘉娜吱红着脸告诉刚整理完化学室的秦珊珊，今晚五楼佳人有约，不用等自己一起回去了。秦珊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后，走回座位。
　　晚修一下课，刘嘉娜带着一身粉红泡沫背景，向沉浸于曜黑中的科学楼迈步。

　　杨霖边抱怨高二的非人生活，边在宿舍门口换鞋。忽闻宿舍楼梯处一阵骚动，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杨霖正诧异着，忽然楼梯冲出一个双手掩面的女生。那人带着皮肉焦臭的汹涌的气味跑向杨霖的方向。
　　就要到达杨霖所处舍间时，她猛地摔在地上，口中发出沙哑粗糙的声音，却听不清楚。摔在杨霖脚下的女生翻了个身，露出那张冒着带血脓包的脸。脓包破灭时滋滋作响，恶臭弥漫，俨然一副被浓硫酸泼到的伤样。女生缓缓伸手拉了拉目瞪口呆的杨霖的裤脚，扯起面部肌肉，仿佛狞笑。
　　杨霖甩腿挣脱开女生的手，冲至洗手间，剧烈地呕吐起来。

　　警方的调查停滞不前。

　　案发前整理过化学室的秦珊珊一口咬定，化学室里的浓硫酸少了。学校旁是一条臭水沟（为什么学校旁会有这种东西？！），盛装浓硫酸的器皿等都可扔至其中处理，所以也不必妄想找到该器皿从中抽取指纹。警方甚至搜查了学校的各个角落，在宿舍里翻箱倒柜，也找不到疑似装浓硫酸器皿的容器。
　　退一万步来讲，能指证泼浓硫酸的凶手的证据已无法找到。

　　杨霖漱了好几次口后才肯接受询问。
　　“我每天晚上都待到十点多才离开，昨晚也不例外。后来我直接就回宿舍了……不是一个人，有同行的同学。”
　　而当问到和刘嘉娜的执拗时，杨霖倒浅浅地笑了起来。“我并没有和她起争执啊，每次都只是她单方面的挑衅而已。况且……”
　　杨霖在心里补上：“我从来都没有直白赤裸地辱骂过她。从来。”

　　折腾了整整两天，周六中午依旧要放学。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杨霖和秦珊珊二人。直白旷然的日光溜进窗缝，漏于平滑的木质桌面上。
　　“那个，”杨霖边收拾书包边问，“刘嘉娜醒了吗？”
　　“醒了，”秦珊珊甜甜地答道，“不过还不能说话。”
　　“嗯？”
　　“浓硫酸泼在脸上，造成喉咙严重灼伤，令她说不了话，现在还在做雾化治疗呢。”秦珊珊徐徐而道。
　　杨霖恭维道：“不愧是化学科代表，化学真厉害，特别是——”杨霖别有用心地拉出声音，“对浓硫酸方面的认识，很深入呢。”
　　秦珊珊一怔，手中的书本险些滑下。良久，淡然地挽起笑容。“彼此彼此。要说深入，还远不如你呢。”
　　“多谢称赞。”杨霖毫不客气地收下赞语，同时把书包甩到肩上，离开教室。
　　“不管怎么说，化学科代表，”在迈出离开教室的最后一步前，杨霖回头，热烈的笑容融掉了映在脸上的素色。

　　“这事干得可真漂亮。”

　　由于不能说话，刘嘉娜用手写的方式告诉警方，对方戴着软橡皮面罩，看不清是谁，但能确定是名女生。一系列询问后，病房里便只剩下刘嘉娜一人。
　　刘嘉娜面对静默的房间，反倒觉得不自在。百无聊赖的她叠好所用的被铺，换掉花瓶里的水，到阳台上淋花。额上因劳动而蒙上一层细汗。淋好最后一盆后，刘嘉娜直身望向阳台外的世界。
　　纤尘不染的蓝天，拥簇着大团明亮的光泡沫。美好得如此脆弱。幸福得如此假伪。一捅就破。
　　女生呆望片刻后，翻过栏杆，以向上的姿态，纵身于白色之中。

　　杨霖坐在课桌前，托着腮，回想到早饭后在报栏中看到的新闻。刘嘉娜买咸鸭蛋是意料之内，而——
　　杨霖转头望向秦珊珊空着的座位。教室沉寂得可怖，只剩粉笔与黑板碰撞的声响。
　　杨霖微微一笑。其实也只是情理之中而已。

　　“等一下！”突然被叫住的女生疑惑地转头，看到秦珊珊手上的物品时释然。
　　“忘了还你。”秦珊珊笑着递过一黄色玻璃瓶，“你的‘洗发水’很好用呢。”
　　杨霖接过秦珊珊手中的玻璃瓶后，一言不发，将其收于手中的环保袋里。
　　秦珊珊以少女特有的可爱歪了歪头，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杨霖露出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
　　“对了，杨霖，”秦珊珊拿出一封信放于课桌上，“玻璃瓶里还有一些浓硫酸没用掉。它们的用处——”女生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聪明如你，必定知道。”
　　秦珊珊利索地从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利落的往脖子上一抹。刺目的鲜红灼痛视网膜。躯体直立几秒，轰然倒地。桌椅脚与水泥地的咯吱碰撞声令人一阵痉挛。
　　生命的燃尽，令人措手不及。灵魂坠落的速度之快，让人忽视一刹那痛如心纠的甜腻。

　　杨霖顿了顿，从书包里摸出一双布纺手套，戴上，拆开信封，是一封遗书，由秦珊珊亲自用钢笔完成，内容无非为泼浓硫酸后无法承受罪恶重负，自杀，以及泼刘嘉娜以浓硫酸的动机。
　　那瓶里剩下的浓硫酸，恐怕是为了让我毁了她的脸，完成所谓最后罪有应得的样子吧。
　　如果你真的只是单纯地这样想，或许我会帮你呢，秦珊珊。

　　——可惜，你不是。

　　“为什么要我策划这种事？”杨霖把身子趴在天桥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身下川流不息的车辆，懒懒地问。
　　秦珊珊挽起甜美得笑容。“我和你讨厌嘉娜的原因都一样，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而乱嚼舌根且自私龌龊的人，不应让她再无面目沐浴在如此圣洁美好的日光中吗？”
　　杨霖瞄了眼秦珊珊不动声色地伸出的右手，缓缓抬手握上。
　　“务必行动小心，不要被警察抓到破绽，”杨霖象征性地直起身子，“不然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当然，我会谨慎行事的。”秦珊珊一如既往地笑如清莲，“我们可是共犯呐，杨霖。”
　　既然是共犯，就请和我一同堕落，忍受红莲之火的侵蚀吧。

　　杨霖放下秦珊珊的遗书，细细检查女生身上与身周物品。果不其然地，在女生的笔袋里，翻出了一支工作着的录音笔。
　　如果我用浓硫酸泼你，那么接下来有两种选择：
　　1）由于瓶上有我原本的指纹，故不得不把擦干净指纹的玻璃瓶印上你的指纹，放在尸体旁。但是瓶子宿舍里的人见过，有些警察可能也认出来了，这种做法，只能令警方盯上自己。
　　2）带走玻璃瓶。但现场没有其它盛装浓硫酸的器皿，这只能直白赤裸地告诉警方，你有共犯。
　　至于共犯是谁，便是录音笔的工作了。
　　难怪，忽然多话起来，实在令人很在意呢。

　　杨霖握着仍在工作的录音笔，走出学校很远，很久。她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熟悉的步行街里闲逛了一个下午。路过一家洗浴用品专卖店时特意往里面看了看。很平常的客流量，很平常的服务态度，就像没有任何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一样。
　　杨霖拉了拉装着黄色玻璃瓶的书包，微微地笑了。
　　不得不承认你很大胆啊，秦珊珊，竟然在这种随时都有人来的地方和时间跟我谈这样的事。在黄泉下的你，一定很想欣赏我被法律束缚的笨拙模样吧。
　　只是。杨霖抬起录音笔，放于嘴边，唇角勾出圆滑的弧度，唇齿启合，缓缓道出录音笔记忆卡中最后的话语。

　　“真遗憾呢，秦珊珊。你还太嫩了。”

　　大片鲜橙锦缎舒于天幕上，星辰闪烁如钻。橙色越深，越近殷红。那样一片带着血丝的橙色色光，披洒于笑颜如花的少女身上。那个瘦削的身背，却被拉长透着通红的长长的黑影。斯人斯景，通透明红。仿佛一刹，望到手掌放于阳光下那毛茸茸的光亮。
　　图画一角，已沾血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