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
-
当天下午徐时雨和蓝亦两人一路无言,最后徐时雨把蓝亦送到了家门口,两人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回到家的蓝亦还是憋闷不已,摸索着往柜台处一坐就对着刘绢喊道:“外婆!你都不知道徐时雨这混蛋有多过分……”
“徐时雨怎么了?”
察觉到声音的蓝亦一怔,随即感受到了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那搓揉的动作并不重,但是蓝亦总觉得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只可爱的小动物。
“……也没什么,就是时雨那张嘴说话太不中听了。”蓝亦恹恹地用头顶蹭了那只手,“哥,不说他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过来了。”
逢聿的动作一顿,轻笑道:“你听出来了?”
蓝亦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一段时间没见之后,逢聿的声音对他来说其实有一些陌生。
但是只要逢聿靠近他,他的身体就会像条件反射一般战栗一下。
凭借着这招,他认出逢聿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忍着脸颊的发烫,偷偷拉住了逢聿的衣角:“我没回来的这阵子,你和徐时雨关系怎么样?”
逢聿反问道:“徐时雨说我什么了?”
蓝亦当然不可能加深他们的矛盾,当即矢口否认:“没,我就随便问问。”
逢聿也不再追问,只是回答了蓝亦的上一个问题:“听说你要回来之后,我们也多聊了几句。”
“我就知道……”蓝亦喃喃自语。
从以前开始,逢聿和徐时雨的关系就很糟糕。
准确来说不是逢聿和徐时雨关系糟糕,而是逢聿和整个鹧鸪岛的岛民关系都有些微妙。
蓝亦又问道:“这两年他们有没有来找过你麻烦?”
逢聿坐在了他的旁边:“有你放过话,他们不敢。”
蓝亦知道自己这时应该是要感到高兴,但是不知为何,他竟是有些莫名的失落。
原来没有了他,逢聿也过得很好。
——
蓝家父母只以为蓝亦和逢聿是像所有普通的童年玩伴那样,在补习课堂、学校或者什么秘密基地里熟络起来的。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蓝亦和逢聿真正熟络起来,是在祭典上。
或者说,是在逢聿的处决日时。
时至今日,那一幕仍然像是钢印一般烫在他的脑海之中。
鹧鸪岛的祭典理论上只有成年人可以参加,不管年幼的蓝亦怎么哭闹想要参加,刘绢都没有半点心软,只是把蓝亦留在了家中。
但是从小就皮的蓝亦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没多久他就把糕团店二楼的窗户捣鼓出了一个出口,扑棱着钻了出去,独自一人朝会场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已经想好了之后要怎么和徐时雨他们炫耀自己看到了祭典,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
他就这样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树林中,偷偷窥视着这一切。
赤红的灯笼、画着三只眼睛的巨大纸人,还有拉长了音的曲调。
每个人都这样举着纸人晃来晃去,唱着调子晃来晃去,时间一长,蓝亦就开始感觉到无趣了。
他打着哈欠躲在树丛后,不知不觉间就这么睡着了。
最后是一道极其响亮的锣声在耳边炸开,蓝亦才猛然惊醒。
纵然还在迷蒙之中,他还是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蓝亦揉了下眼睛,蹲在树丛后面看向前方。
所有成年的岛民围坐在一个巨大的火堆旁,正在低头窃窃私语。
那火堆极其显眼,搭起来的木头高度几乎称得上是高耸入云,炽热的火焰噼啪作响,即便离了那么远,那热气都会扑面袭来。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染成了灼目的红色。
最终还是村长先出了声。
“各位,大家难得齐聚一堂,我也就不废话了,直接开始聊正事。”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
“是否要给予逢聿神罚。”
由于离了一段距离,蓝亦看不清村长的表情。
他有些迷茫地眨了下眼睛,思考了一下神罚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伴随着村长的声音,有两个村民把一个小男孩给推了出来。
小男孩踉跄了几步,被压着跪倒在地上。他也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头等待着这群大人对他命运的宣判。
“逢聿,你知道自己有什么罪吗?”
听到了村长的声音,男孩终于抬起了头:“不知道。”
男孩的声音越是冷静,村长的声音就越是响亮。
“逢聿,在这一个月中,你母亲王明秀失踪,父亲逢禄山溺毙于海中。难道你要说这一切都和你毫无干系?”
逢聿只是冷冷开口嘲道:“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我做的?”
火堆旁的众人又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此时的逢聿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
如果要说是这个孩子让母亲失踪,又杀了父亲,实在是有些荒谬了。
村长突然朝逢聿用力踢了一脚,逢聿被人架着,硬生生地吃下了这力道,只能狼狈地呛咳了起来。
“你这个妖邪,谁准你回嘴了!”村长喝道,“就算不是你亲自动的手,就不能是你引来的吗?”
旁边有村民恍然大悟应道:“村长你的意思是,这小子是祸鸟?”
远处的蓝亦察觉到,祸鸟这个词一出,场上突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都凝聚在逢聿的脸上。
虽然蓝亦这个暑假才第一次来鹧鸪岛,但是他也听过祸鸟这个词。
只不过是在一个听起来没有任何逻辑的岛内故事中听到的。
鹧鸪岛内全是各种不同的鸟儿们一同生活着,每只鸟都互相谦让,互相爱护,一同度过了许多幸福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只祸鸟落在了鹧鸪岛,混入了鸟群当中。
祸鸟会带来灾厄与死亡,但它又不舍得离开鹧鸪岛,因此它隐瞒了自己祸鸟的身份,就这样待在岛上。
果然,岛上接二连三地出现死亡,鹧鸪岛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岛。
只是鹧鸪岛上没有任何一只鸟能找到祸鸟,情急之下,众鸟求救了三目神,希望耳清目明的三目之神能帮它们揪出祸鸟。
慈悲的三目神最终还是开了口。
“祸鸟就在你们当中,它有着黑色的羽毛,黑色的眼睛,尖利的喙和爪子,但它还是佯装自己只是一只无害的小鸟。”
“此时已经有一只鸟儿发现了它,如果选择揭穿祸鸟,可保大家平安。如果选择替它掩护,那大家就将一同死去。”
“鸟儿啊鸟儿,你还不开口吗?”
在三目神开了口后,众鸟四处环顾,最终一只蓝翅鸟飞了出来,指向了祸鸟。
“我已经发现了,它就是祸鸟。”
在三目神和蓝翅鸟的指认下,众鸟将祸鸟推入了火堆,此后鹧鸪岛一片祥和。
为了庆祝这一天躲过危机,鹧鸪岛的后人们代代举行祭典祭祀三目神和神使蓝翅鸟,又效仿故事烧死纸质的祸鸟。
到这里都是蓝亦所熟知的故事。
但他所不能理解的是,现在这些人在说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是祸鸟。
然而更令他莫名胆寒的是,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立刻反驳。
村长就这么盯着逢聿,然后说道:“就算是小孩,只要被祸鸟附身了,干什么事出来都是可能的。”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利剑一般投射向了逢聿。
村长又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寓言里说过什么吗?”
“祸鸟不除,就会继续带来无数的死亡和灾祸。”
“最后鹧鸪岛会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岛。”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注视着逢聿,整个村子陷入了窒息的沉默。
村长意味深长道:“如果要除掉祸鸟,趁着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远处的蓝亦怔了一下。
什么叫作……除掉?
他的脑中突然闪过了那个寓言故事。
最后的祸鸟被推入火中,永世不得转生。
那……逢聿……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堆,在这一刻突然理解了什么。
与其说这是祭典,更不如说这是一场处刑判决。
如果所有人都认同了逢聿就是祸鸟,那接下来就是处刑。
逢聿会和那只祸鸟一样,被火活活烧死。
一股寒意骤然顺着蓝亦的背脊窜了上去。
说点什么啊……赶快说点什么,想办法让他们认定你不是祸鸟。
逢聿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抬起头看着众人:“这种说法你们相信?”
他咳嗽了两声,强撑着说道:“如果我真的是所谓的祸鸟,我为什么要先对父母下手,把怀疑引到我身上?”
村长反唇相讥:“祸鸟先把祸引到自己的身旁,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他说着用力抓起了逢聿的头发,盯着那双眼睛说道:“而且你这黑头发,黑眼睛,黑得人心里发毛啊。”
逢聿面色苍白地闭上了眼睛。
村长松开了手,大声问道:“我准备今晚就对祸鸟执行火刑,有没有异议!”
蓝亦看着人群,无声地呐喊着,祈祷有人能说一句话。
然而。
没有人。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
“既然没有人有异议,那就——”
在那一刻,蓝亦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长大了。
一个无比沉重的担子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有机会决定一个人的生与死。
只有他,能够拯救眼前的那个人。
无比复杂的情绪游走在他的身体内,几乎要把这具小小的身躯彻底撑爆。
他就这么从树丛后跳了出去,大声喊道——
“我!我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