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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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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日,魏都下了好大一场雨,灰尘洗净,绿水满池,白鹭啼鸣,红杏花繁。
婚房是从东宫另辟出来的,与太子日常居住的寝殿相距甚远,桑宁知晓这是对她的不重视,但她反而觉得住得远些甚是清静。
紫檀雕龙拔步床摆在最西侧,红色床帐系在两侧,桑宁头戴凤冠,脸遮红方巾,端坐在喜床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红方巾上头绣的两只精致秀美的鸳鸯,是春雨帮桑宁绣的,她实在做不来绣花这种精细活。
已经在红彤彤的屋子里枯坐两个时辰,桑宁腰酸背疼,床榻就在身下,她却不能躺下歇息,真是折磨。
春雨隔一段时间就进来看看桑宁,生怕她不顾礼数,脱掉头上的繁重,躺下休息。
在春雨心里,这种事,郡主绝对做得出来。
“春雨……我好饿啊……”
“郡主忍忍,殿下很快就来了。”春雨正了正桑宁的盖头,出声安慰。
“真的好饿,”桑宁低声呢喃,“就吃一个糕点,可以吗?”
春雨知道郡主今日的辛苦,也不忍心让她再饿下去:“郡主安静等一会,我去拿您最喜欢的桃花酥。”
桑宁笑了,乖巧点头,目送春雨出门而去。
等待间,桑宁扭头看向窗外,倾耳一听:“雨好像停了。”
不曾想,桑宁刚说完这句话,夜空中白光乍现,轰隆巨响紧随其后,大雨倾盆而下。
雨越下越大,似乎没有小的趋势,轩窗被风猛得吹开,雨点打进屋内,窗边飘扬的红绸染上了雨水,愈发鲜艳。
桑宁心底漫起莫名不安,她正过身子,伸手摸了摸手腕,意识到手镯已经不在,颤抖着就将手收了回去。
只听“啪”的一声,外面的风雨将轩窗旁摆放的青花缠枝莲瓶吹落了,地上满是瓶子的碎片,桑宁一惊,差点喊出声来。
她越发不安,窗外的雨如鼓槌一般击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身上的红嫁衣被她揪出了褶皱。
风声呼啸,她似乎在风中听见了惨叫的声音,一阵劲风袭来,另一侧的窗户开了,廊上与屋内的烛灯皆被吹熄。
这风再吹下去,屋里将是一片狼藉,要是春雨回来看见了,定会不高兴。
桑宁掀开盖头站起身,关紧一侧窗户后转身去关另一侧的,刚伸出手,滚烫的血不知从何处泼在了她的手腕上,那处原本是她的白玉手镯。
刀剑相擦,电光火石,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庭院横尸遍野,她甚至看见有人挥刀将另一个人的头颅砍下,看见冒着寒光的剑将人刺穿,提起,甩在一边。
血腥气蔓延到屋里,桑宁强忍恶心,关上窗户,颤巍巍坐回喜床,盖上红盖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一个胸口插着匕首,嘴里冒着鲜血,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女子在笑,释怀的笑。
桑宁捂住耳朵,不停摇头,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开,一定是幻觉,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静了下来,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染血的门外,依稀听见有人交谈,平静下来的桑宁想凑近听得清楚些,将将起身,“咯吱”一声,房门已从外面打开。
魏褚一身玄色衣衫,墨发倾泻,脸,手,衣衫无不沾满了血,温热鲜艳的血,顺流而下,点点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血色之花。
他手持一把长剑,缓缓向桑宁靠近,周身散发着骇人之气,桑宁浑身都在颤抖,他近一步,桑宁就往后退一步,直到被风吹倒的灯盏绊到,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疼痛从腰间开始传遍全身。
桑宁没忍住,眉头紧皱,哼哧一句:“疼……疼……”
魏褚前进的步伐顿住,三年不曾听闻的声音再次响起,窗外大雨滂沱,一如他不在平静的心。
桑宁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见对面之人向她疾步走来,随后眼睁睁看着他用那把鲜血淋漓的剑,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大雨好似停了,周遭的一切陷入死一般沉寂。
一双熟悉的美艳深邃眉眼映入眼帘,即使眼中含泪仍是一番张扬跋扈的美,再配上这身耀眼的凤冠霞帔,魏褚望着她,似乎忘了如何呼吸。
长剑直指桑宁,桑宁怕得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双手微微颤抖,掌心冒汗,无比艰难地吐完一句话:“你要杀了我吗?”
对面却是良久的沉默,持剑之人的目光似乎镶在了她身上。
“我是太子妃,你不能杀我。”
春雨说过,遇上危险,搬太子妃的名号出来,或许有点用。
果然,桑宁面前的剑开始剧烈抖动,她慢慢抬头,沿着剑尖往上看,持剑之人的眼眶竟然红了。
看着他泛红的眼睛,桑宁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魏褚见到桑宁真容的那刻,脑海竟然冒出前些日,太子殿下握着她的手,亲昵叫她阿宁的画面。
桑平芜果然时时刻刻能给他带来惊喜,悄无声息来到魏国,又轻而易举成为魏国太子妃,还能心平气和地在他的面前与太子恩爱有加。
那他呢,在桑平芜心里,他算什么?
“太子已死,你当不成太子妃了。”魏褚的声音透着寒气,幽暗冷沉的眼底,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对桑宁来说,此话犹如晴天霹雳,当不成太子妃,那大人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春雨虽说过桑宁要她忍耐,可太子之死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你骗人,太子怎么会死呢?”桑宁猛得上前,长剑差点割破她的脖颈,幸好魏褚眼疾手快,扔开长剑,俯身单手掐住桑宁的脖子,怒火再也控制不住,熊熊燃烧起来,他低头,恶狠狠质问:“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越是挣扎,脖颈上的手越是收紧,桑宁觉得自己就像搁浅的鱼,张大嘴巴疯狂呼吸,却是在慢慢向死亡靠近。
桑宁想,濒临死亡是这样的感受……
“大人!少了五个人。”
陈平闯进来,唤醒了魏褚的理智,他松开桑宁,晃晃悠悠站起身,居高临下注视着她,不带丝毫情绪:“将桑国郡主关入水牢,听候发落。”
桑宁瘫倒在地,听见魏褚大步离开的声音,脖颈处还停留着那双粗粝大手的触感,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或许如春雨说的一样,魏褚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郡主,跟在下走吧。”
……
这一夜,东宫血流成河。
血顺着太子寝殿前的台阶缓缓而下,流至魏褚和魏江成的脚下,魏褚仰头望着人影来往,灯火通明的寝殿,不一会,从里面传来歇斯底里的哭声。
太医急匆匆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魏褚身前:“荣王恕罪,属下无能,太子殿下他……”
“废物,”魏江成一脚踢倒郭太医,“庸医,留你有什么用,太子哥哥要是有三长两短,你们都要陪葬。”
魏江成还想再给郭太医来一脚,被魏褚伸手拦住。
从桑宁处离开后,魏褚逐渐恢复寻常般的冷静,转变如此明显,并非太子殿下不重要,而是桑国郡主对他们大人来说太过非同寻常,这点连陈平都看出来了,魏褚自己却不知道。
然而魏江成做不到这般冷静,他早年丧母,也不受皇上待见,只有太子哥哥对他好,甚至比对他的亲弟弟六皇子还要好,太子一死,世上就再无真正关心他的人了。
魏江成越想越激动,他哭喊着:“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庸医,我要救太子哥哥”。
“魏江成你冷静些。”
“冷静?魏褚我不是你,我有血有肉,明白太子哥哥对我的好,做不到冷眼看着他惨死在大婚之夜,我要救他……”
“好,我不拦着你,”魏褚放开他,“杀了太医,然后呢,殿下就能醒来吗?魏江成你要明白,太子已经死了,你杀了谁都不能换回太子殿下,而我们要做的是找出杀害太子的凶手。”
“那凶手呢?你不是掌管偌大的金衣卫吗,为何连一个刺客也抓不到。”魏江成反问,“还是说你根本不想抓到凶手……”
魏褚听出魏江成的言外之意,魏江成是在怀疑他。
“魏褚你才是凶手吧,是你杀了太子哥哥,是你……”
“老五你住口,”魏帝和魏后匆匆而至,一来便听见魏江成说着大逆不道的话,“来人啊,把五皇子带下去。”
处理完魏江成,魏帝和哭得及近晕厥的魏后连忙前往太子寝殿,此过程中他们连一个目光都未曾施舍给魏褚,于他们而言,死去的太子也远比他这个出身低贱的皇子重要。
魏褚忽觉有人扯住他,低头一看,郭太医捂着肚子跪坐起来:“多谢大人相救,属下有一事要禀明。”
郭太医一直是魏褚的人,太子与魏江成都未曾知晓,方才便是魏江成在,郭正才没敢说出口。
“殿下他并非刺中要害而亡,而是……中毒身亡。”
“毒?”
“属下确定是毒,此种毒极为罕见,寻常大夫乃至宫里的太医都难以察觉,属下也是年轻闯荡时,偶然识得的此毒。”
“毒在刀上?”
郭正摇头:“此毒只能内服才有用。”
魏褚了然:“先下去吧,皇上若是寻你问话,如实回答即可。”
“属下明白。”大人此话十分精妙,皇上问如实答,可郭正不过是东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医,现在的太子寝殿还有数不胜数的太医,皇上若是要问话又怎会找到他身上。
太子到底是救不回来了,魏褚才迈入寝殿,就听见一向端庄的皇后嘶声哭喊,她紧紧抱着太子,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发顶 ,像回到太子年幼时。
一旁站着的魏帝也红了眼眶。
“太子妃呢?她人在哪?”新婚夜夫君遇刺,新娘却不知所踪,魏帝面上带了些怒气。
“回父皇,桑国郡主已被儿臣关入水牢。”魏褚想着桑平芜这张脸,太子妃三字难以说出口。
“你是说,太子是太子妃杀的?”
“随郡主而来的十名侍卫中,有五名不知所踪,还有刺客所携之剑,是桑国独有之剑。所以儿臣怀疑,此事与桑国脱不了干系。至于桑国郡主,儿臣不能得知她是否知晓此事。”
话刚出口,魏褚便后悔了,桑平芜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只要是桑国人动的手,她必死无疑,她的生死本该与魏褚再无瓜葛,为什么他会情不自禁维护她,魏褚痛恨这样的自己。
魏褚离开寝殿时,目光投向木桌上只剩一半的桃花酥,眼神闪烁,透出一股凌厉光芒。
“大人,”陈平见魏褚出来,连忙跟上,“人已经在水牢了,是您亲自审还是其他……”
“她说了什么?”
陈平摇摇头:“太子妃十分沉着,一路上不吵不闹,就算进了老鼠遍地的水牢也一言不发。”
“她一向如此,一头披着羊皮的狼,最擅长伪装,在你最柔软脆弱之时,给你致命一击。”
正如三年前,桑平芜对他做的一切。
魏褚眼底漫起复杂情绪,他望着一望无际的夜空,微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吩咐下去,没有本殿的指令,任何人都不能动她。”
他要亲自审问桑平芜,亲眼看着她求饶,亲耳听着她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