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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高考 无数个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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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深夜,我总独自坐在村口的河边。
公路延伸向漆黑远山,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轰鸣碾破山野寂静,在晚风里沉沉回荡。路边路灯老旧昏黄,薄薄光晕铺在河面,被流水揉成细碎摇晃的光斑。
水汽携着寒意扑面袭来,浸透皮肉,刺骨微凉。我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心底清明——六月的河水尚且寒凉,恰如我这三年的岁月,从头至尾,无半分暖意。
六月骤至,整座小城的空气骤然绷紧。
教室黑板的高考倒计时飞速更迭,从冗长的三位数,缩成刺眼单薄的个位数。全城考生都陷在冲刺的焦灼与热忱里,人人奔赴滚烫前路,唯有我,困在原地,熬着无边无尽的煎熬。
整整三年。
压抑、屈辱、突如其来的暴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禁锢。我日复一日活在旁人异样、躲闪、带着讥讽的目光里,被孤立、被诋毁、被针对。无人相伴,无人倾诉,无人撑腰,自始至终,都是我孤身一人硬扛所有风雨。
支撑我熬过无数灰暗日夜的,只有不停刷题的笔尖,和心底那份执拗的执念——我要离开这里。
无数个深夜与空荡的操场,我反复低声告诫自己,再撑一撑,熬过高考,走出这座小城,所有难堪与折磨,终会落幕。
时光从不温柔,一边推着我奔赴前路,一边悄悄催老了我唯一的救赎。
每次归家,我都能清晰看见外婆老去的痕迹。挺拔的脊背日渐佝偻,乌黑鬓角爬满霜白,眉眼沉淀着洗不去的疲惫与沧桑。半生清贫安稳的她,晚年却为了我的学费与生计,放下所有体面,四处低头求人,邻里亲戚能求助的,她一一拜托殆尽。
我心知肚明,是这些细碎的帮扶与微薄接济,撑起了我的三年高中,让我在满是恶意的岁月里,咬牙走到了高考终点。
外婆是我灰暗人生里仅存的光,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疼我、护我的人。我再也不忍让她为我奔波操劳,耗尽晚年安稳,成全我的前路。
所以填报志愿时,我毫无犹豫,舍弃了所有心生偏爱的专业,毅然勾选了免学费的师范定向。
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我唯一的所求,是卸下外婆肩头的重担,让她不必再为我的学费忧心奔波,安稳度过余生。
高考那日,天朗风清,晚风温柔拂过街巷。
外婆特意从山村赶来县城送考。一身洗得发白、熨得平整的旧布衣,花白短发简单挽起,瘦小佝偻的身形挤在朝气满满的人群里,渺小得近乎不起眼,却牢牢占据了我全部视线。
她不懂前路宏图,不懂山海前程,眼底纯粹的欢喜与期许,却胜过所有人。她踮着佝偻的身子,穿过攒动的人群望向我,用力挥手,笨拙学着城里家长的模样,嗓音沙哑却恳切:“北北,加油!”
一句朴素笨拙的鼓励,瞬间击溃我所有的隐忍。鼻尖酸涩,湿意涌上眼眶。我不敢回头,怕她看见我的脆弱,只能快步转身,在心底郑重许诺:外婆,我一定会考好。
我会走出这片困住我的山野,往后换我护她岁岁安稳。
三天高考落幕,紧绷三年的神经骤然松弛。喧嚣散尽,人潮离场,一切兜兜转转,终归山村原点。
我日日躺在门前老槐树下的摇椅上,任夏风穿叶,光斑满身。树下孩童追逐嬉闹,鲜活热烈,不染半点世俗偏见。偶尔有乖巧的小孩,攥着两毛钱快步跑来,把钱塞给我,和我买冰棍解暑。
这份纯粹无功利的善意,是贫瘠山村赠予我的温柔慰藉,是我灰暗少年时光里,难得的松弛与安稳。
村口的小卖铺,是高一那年王二叔特意帮外婆张罗起来的。
王二叔常年开拖拉机进城卖猪,往返城乡,知晓村里采购不便。他见外婆独居体弱、无劳动力,又恰逢我家地处村落中心、临街便利,便主动帮外婆铺货进货,撑起了这间小小的村口铺子。
外婆时常叮嘱我,将来有出息,万万不可辜负王二叔的帮扶。我心底清明,我高中大半生活费、零碎开支,皆源自这间不起眼的小卖铺,源自他常年的照拂与成全。
午后夏风燥热,王二叔正忙着从拖拉机卸货,规整上架。见我闲散躺着,他笑着打趣:“北北,考完试了?感觉咋样?二叔可等着喝你的升学喜酒呢!”
数年县城的冷眼与欺凌,早已磨尽我幼时的鲜活跳脱,让我变得沉默腼腆、局促怯懦。我不习惯旁人热忱的寒暄,无从应答,只能低头避开他温和的目光,轻声岔题:“二叔,亮哥回来了吗?”
王二叔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连绵远山,语气带着嗔怪,却藏不住满心怅然:“那臭小子,出去三年一次不回,怕是早把家和家里人忘干净了。”
他转头看向我,语重心长叮嘱:“北北,你以后走得再远、再有出息,也别学他。别忘了本,别忘了家里日日盼你的外婆,常回来看看。”
我轻轻点头,默然不语。
我听得懂他口是心非的牵挂,也懂远走他乡者的身不由己。一如当年远赴北方的父亲,无人甘愿背弃故土,只是前路既定,各有归途,万般皆是奈何。
亮哥是王二叔的小儿子,长我两岁,是我年少时为数不多愿意亲近的人。
亮哥原本还有个兄长,名唤王大亮。五岁那年,一场突发高烧引发脑炎,击碎了一家人的安稳。彼时山村未通公路,进城山路崎岖难行,救护车无法进山,家人徒步奔波,终究没能抢过时间,孩子没能撑到就医,早早离世。
两年后亮哥降生,或许是为了弥补对早逝长子的愧疚与思念,夫妻俩为他取名王亮,村里人也常唤他“二亮子”,以此慰藉心底终生的遗憾。
思绪飘回年少光景,那时的我顽劣鲜活,无忧无虑,全然不是如今沉闷孤僻的模样。
那年春寒未消,河水刺骨冰凉。我在河边贪玩,撞见王二叔临水方便,一时顽性大起,点燃手里的鞭炮悄悄丢了过去。
鞭炮骤然炸响,震碎河岸寂静。王二叔猝不及防受惊,脚下打滑,来不及提裤,直直摔进冰冷的河水之中。
村里男子自幼熟谙水性,年年盛夏结伴下河,皆是好手,这才侥幸无险。可初春河水寒彻入骨,加之骤然受惊,王二叔归家后便高烧不退,缠绵数日。
那是我从小到大,外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我。
她又急又怕,红着眼眶拽着哭闹的我,亲自带我登门致歉。二婶性子宽厚温柔,半点没有苛责,反倒宽慰满心愧疚的外婆:“男孩子年少淘气,都是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外婆执意留下一筐土鸡蛋赔罪,二婶却尽数归还,温柔摩挲着我的头顶,眉眼慈祥:“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鸡蛋留着给娃补身子。”
我仰头望着她温柔包容的眉眼,心底翻涌着一阵酸涩滚烫的艳羡。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般温柔宽厚、满心宠溺包容的模样,大抵就是世间所有寻常母亲,本该有的样子。